更让人觉得不对劲的是,那道人影手里,好像拿着一枚遥控器——什么遥控器需要在户外使用?
头顶短暂重合的地铁轨道,今天开通的东都线15号地铁,未知人员发来的威胁信,应急通道里那个握着遥控器的黢黑...
“……你连自己被谁打晕的都没看清,还敢说认得犯人?”高木警官扶了扶眼镜,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愚弄后的干涩,“而且刚才那个‘包’的位置——”
他话没说完,秋庭怜子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额角偏左的位置,语气平静:“羽贺先生头上那个包,是在右后侧。我摔下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倒地时后脑撞在消防栓凸起的金属棱角上,擦破了一小片头皮,血渗出来之前,皮下组织先淤青了,位置比你们说的更靠下、更偏外。”
高木一愣,佐藤美和子却立刻抬头看向羽贺响辅——她没说话,但目光已如探针般刺入对方眼底。
羽贺响辅没躲,只是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右侧那处微凸的结痂。指尖传来干硬而微痒的触感,像一块尚未剥落的、凝固的谎言。
他顿了顿,忽然低笑一声:“……原来如此。是秋庭小姐帮我包扎的?”
秋庭怜子没应声,只微微颔首。她右手腕缠着绷带,左手却稳稳垂在身侧,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那是常年握弓、压弦、调音留下的习惯性姿态。她甚至没看羽贺响辅,视线始终落在前方安全通道尽头那扇泛着冷光的防火门上,仿佛那里正有某个音准即将失衡的休止符,正等着她去校正。
江夏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走廊角落的旧雕像。他没参与刚才的质问,也没对羽贺响辅的谎话露出丝毫意外,只是在秋庭开口指出包的位置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
羽贺响辅余光扫过江夏,喉结微动,终于把一直卡在舌尖的那句辩解咽了回去。
没必要了。
——当一个拥有绝对音感的人,连你后脑淤青的位置偏差都能听出不对劲时,语言就不再是遮掩的布,而是暴露节奏的鼓点。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江夏:“江夏先生,您刚才说,管风琴的音高有细微偏差……那么,有没有可能,这种偏差本身,就是炸弹的引信?”
江夏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镜片上,映出两小片晃动的、没有温度的光斑。
“不是‘可能’。”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是‘正在发生’。”
他抬手,指向远处主厅方向——那里的音乐并未中断,依旧流淌着巴赫《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中恢弘而肃穆的旋律,管风琴低沉的震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一下,又一下,缓慢、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堂本先生弹的是BWV565。”江夏说,“全曲共137小节,其中第72小节至第78小节,是整部作品中唯一一段持续使用F#音作为基底的段落。这个音,在标准音高下,频率为369.99Hz。”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而刚才,那个音,偏高了0.4Hz。”
空气瞬间凝滞。
高木警官下意识掏出记事本,手指却僵在半空——他根本不知道该记什么。0.4Hz?这数字小得连专业调音师都未必能凭耳朵抓准,更别说用它去定位炸弹。
可江夏的语气,却比任何爆炸倒计时都更令人窒息。
“F#音升高,说明管风琴共鸣腔内的气压正在被持续加压。”江夏继续道,语速平稳得近乎冷酷,“而管风琴的气压系统,由主风机、蓄压罐、风道阀门与音栓联动装置共同构成。其中,蓄压罐通常安装在舞台下方、乐池后侧的夹层内——那里空间狭小,通风差,散热慢,是最适合藏匿定时装置的位置。”
“等等!”秋庭怜子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碎冰,“蓄压罐压力升高,会触发安全阀泄压。如果真有人篡改了气压设定,现场应该早就有‘嘶——’的漏气声!”
“确实有。”江夏点头,“但你们没听见。”
他抬起手,食指轻轻叩了叩自己太阳穴:“因为那个声音,被掩盖了。”
他侧过身,面向主厅方向,闭上眼。
走廊里只剩下音乐——不,不止。还有风声。从通风管道深处涌出的、极其细微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嗡……”声,像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在管风琴宏大的和声之下,悄然吐信。
羽贺响辅瞳孔骤缩。
他听到了。
绝对音感不是魔法,它是刻进神经里的精密仪器。而此刻,那台仪器正疯狂报警——那“嗡”声的基频,正以每秒0.03Hz的速度,极其缓慢地上升。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拧紧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是共振。”他喃喃道,“有人在用特定频率的次声波,干扰蓄压罐内部传感器的反馈回路。让压力读数持续‘误报’,从而诱使主风机不断加压……直到罐体极限。”
江夏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钉在他脸上:“你听过这个频率?”
羽贺响辅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虚捏成环,抵在耳廓后方——这是调音师校准绝对音感时最基础的姿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三秒后,他松开手,声音沙哑:“38.2Hz。是C#2。人体胸腔的固有共振频率之一。长时间暴露,会引发恶心、眩晕、心律不齐……但最致命的,是它能让金属疲劳加速三倍以上。”
走廊里静得落针可闻。
高木警官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翻开记事本:“……上周,铃木建筑提交的维修报告里提到过!说音乐厅地下二层的旧风道支架出现了异常锈蚀,但检测显示承重完全合格,建议只是‘加强日常巡检’……”
“因为锈蚀不是自然发生的。”江夏接道,“是人为注入的超声波,在特定频段反复冲击金属晶格结构,造成微观裂痕。那些支架,现在就像一张被蛀空的蛛网,只要蓄压罐爆裂产生的冲击波扫过——”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将不是一次简单的爆炸。
而是连锁坍塌。从舞台下方开始,撕裂乐池,掀翻观众席前排地板,震裂承重柱内预埋的钢筋应力点……最终,整座主厅穹顶,将在千名观众头顶,如蛋壳般无声碎裂。
佐藤美和子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楼梯扶手:“疏散!立刻通知所有出口工作人员,启动B级应急方案!”
“没用。”羽贺响辅摇头,“出口已经被堵死。而且,现在任何大规模移动,都会加剧楼体震动,提前触发临界点。”
他转向江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所以您才没让任何人知道!您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拆弹,是……是给死亡倒计时!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在气压达到临界值之前,找到那个篡改信号的源头——不是炸弹,是发射器!”
江夏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确定,黑泽先生没在里面动手脚?”
羽贺响辅一怔。
江夏却已移开视线,望向安全通道尽头那扇防火门:“如果他想杀光所有人,最简单的方式,是在蓄压罐里直接装填高爆物。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更复杂、更危险、需要精确计算的气压引爆法……这意味着,他要的不是毁灭,是‘表演’。”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
“而真正的导演,永远不会让自己,成为舞台上最显眼的那个道具。”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击穿了羽贺响辅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隔音墙板上,木纹在掌心硌出清晰的印痕。眼前忽然闪过彩排那天——黑泽先生站在后台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U盘,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而堂本一挥正对着管风琴调试音栓,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不经意割开的。
当时他以为那是琴键边缘刮的。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刮伤。
是插拔数据线时,被接口金属壳划破的。
“……发射器不在蓄压罐里。”羽贺响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管风琴里。就在音栓控制台后面。黑泽先生……他把发射器,做成了音栓的一部分。”
江夏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表情——不是赞许,不是恍然,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他点点头:“所以,我们必须进去。”
“可堂本先生还在演奏!”秋庭怜子急道,“打断他,整场演出就毁了!而且——”
“而且一旦中断,气压系统会立刻进入自检模式,强制泄压。”江夏接上,“那样,我们连最后的窗口期都会失去。”
他迈步走向防火门,手搭在冰冷的金属拉手上,侧头看向众人,镜片后的目光如淬火的刀锋:
“所以,需要一个人,在不惊动堂本先生的前提下,走到他身后,打开控制台检修盖,取出那枚伪装成音栓的发射器。”
“……谁去?”高木警官声音发紧。
江夏没答。
羽贺响辅却已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西装内袋里,静静躺着一张薄薄的卡片——堂本音乐厅技术总监的临时工作证。是他今早,亲手从黑泽先生手中接过的。
“我去。”他说。
没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此刻能穿过那扇门、站到堂本一挥身后的人,只有他。
一个同样拥有绝对音感、熟悉管风琴构造、被黑泽先生“特许”全程跟排的——“自己人”。
羽贺响辅深吸一口气,推开防火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却被瞬间吞没在磅礴的管风琴轰鸣里。
他踏入主厅。
灯光如熔金倾泻,照得满厅浮动的尘埃都成了金色的星屑。上千名观众端坐如仪,神情沉浸,面庞被音乐镀上一层圣洁的柔光。堂本一挥坐在高耸的管风琴台后,白发如雪,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翻飞,仿佛正驾驭着神明的风暴。
羽贺响辅沿着舞台侧后方狭窄的检修通道缓步前行,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经过第一排乐手身边时,小提琴首席正闭目揉弦,脖颈青筋微微跳动;经过第二排时,大提琴手额角沁出细汗,呼吸粗重;再往前,竖琴手的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颤抖——那0.4Hz的偏差,正通过空气、通过地板、通过每一寸共振的木质结构,无声无息地渗入他们的神经。
他离堂本一挥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羽贺响辅停在控制台侧后方,垂眸看向那排黄铜音栓。它们整齐排列,每一只都刻着拉丁文缩写,代表不同音色组别。而在最末端,一只崭新的、边缘泛着冷冽银光的音栓,正静静嵌在槽位里。它的材质与周围截然不同,像一颗混入珍珠群的钢钉。
就是它。
羽贺响辅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银色音栓的刹那——
堂本一挥忽然停下演奏。
整个主厅,仿佛被一只巨手扼住了喉咙。
管风琴轰鸣戛然而止,余音却未散,反而在穹顶下诡异地盘旋、扭曲,化作一种尖锐的、高频的蜂鸣。
堂本一挥缓缓转过头。
他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目光越过羽贺响辅的肩膀,投向防火门的方向,仿佛早已知道,门外站着谁。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寂静,响彻全场:
“江夏君,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听一听——这首,专为你写的终曲?”
话音落,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按下了控制台中央,一枚从未在乐谱上出现过的、纯黑色的按钮。
羽贺响辅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因为就在那一瞬,他听见了。
不是蜂鸣。
是蓄压罐深处,金属发出的第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而清晰的——
“咔。”
像蛋壳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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