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把粮草都运到大营里去。”
“都小心着点,别碰着洒了,这些粮食可是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可别糟蹋了。”
“哈哈,这么多粮食,总算不用饿肚子了。”
午后的阳光晒在营地上,热浪从地面蒸腾而上,连远处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但军营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和前几天那种沉闷、饥饿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边这边!都往这边堆,码整齐了!”
“嘿,这一袋可真沉,怕不是有两百斤吧?”
“两百斤算啥,老子饿了两天,扛两百斤粮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被将士们从马车上卸下,扛在肩上,穿过营地,堆入新建好的临时粮仓。麻袋与麻袋撞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谷粒在袋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像是粮食自己也在笑。
“你说这粮食来得也太及时了!”
一个老兵蹲在粮仓边抹了一把汗,咧嘴笑道:
“昨天我还想着最后一块干饼该掰成几顿吃,今天就有白面馍馍吃了。”
“不止有馍。”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扛着粮袋经过,喘着气插嘴,:
伙房那边已经在烧水了,说是王爷下令,今晚煮一大锅干饭,还杀了不少敌军的战马,有肉有酒,管饱!”
“哈哈,那可真是太棒了。”
“管饱”两个字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地。那些平日里满身杀气的悍卒们,此刻脸上纷纷挂起了久违的笑意。
有人在搬运间隙哼起了家乡的小调,有人一边扛粮一边和同伴说笑着今晚要多吃几碗,还有人抱着一袋粮食不肯撒手,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远处,洛羽等一众主帅望着如此景象同样满心欢喜,蒙虎兴奋地搓着手:
“今晚总算可以饱餐一顿了,我老蒙这肚皮可好些天没吃饱过了。”
燕凌霄在旁边打趣道:
“谁人不知蒙将军的饭量惊人,听说当年在苍岐刚建城的时候差点把王爷给吃穷了。”
“哈哈哈!”
全场哄笑,蒙虎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里只有吃。
李泌在一旁轻声道:
“王爷,红巾军已经全部撤出了灵州,董阎此刻应该想通了才对。”
“这时候若再想不明白,他就不配当这个蜀庭大王了。瞒天过海这种计谋,都是后知后觉,等他冷静下来一思考就会明白其中关节。
二十万石军粮,寒羽骑就算个个都是三头六臂,也运不回来。”
洛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轻笑,董阎猜的是对的。
寒羽骑抢了粮之后压根就没有返回灵州防线以南,而是找了个深山老林躲起来了。红巾军斥候在小石谷附近看到的粮车全都是伪装,余寒弓和万纲这两位主帅副帅各领一路,玩了一手瞒天过海、移花接木。
只要你率军出营那就好办了,凉霄军、虎豹骑、玄武军等精锐齐出,摆下天罗地网等着你。这一战洛羽要的可不是军粮,而是彻底打崩灵州防线!
“王爷,此战赢是赢了,可会不会暴露那一位?”
燕凌霄略带一丝忧心:
“耶律楚休和董阎两人可不是傻子,军粮运输的路线、时间应该是绝密,岂会轻易暴露。”
话音一落,全场寂静。
大多数人都不明白燕凌霄在说什么,少数几位知情人同样是忧心忡忡。
“既然那一位执意要这么做,咱们该相信他有法子善后。”
洛羽沉默许久,轻声道:
“放心吧。”
……
江宁城,金銮殿
耶律楚休负手而立,眼眸深邃,视线在蜀地二十四州的疆域图上缓缓扫过。赤虎旗主将耶律海,也就是那位皇族叔辈同样在场,这位平章大将军的脸上似乎有寒意涌动。
过了好一会儿,殿外便有轻喝声传来:
“殿下,户部尚书宋大人到了。”
“进来吧。”
“诺。”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一道身穿官袍的年轻身影缓步入殿,恭恭敬敬地跪地磕头:
“微臣宋明义参见殿下,见过耶律将军。”
“宋大人来了。”
这一次耶律楚休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平静地说道:
“刚刚前线送来军报,朝廷运往前线的二十万石军粮还没抵达灵州前沿就被玄军给劫了,董阎为救粮草,出兵追击,不慎中了敌军的埋伏,损兵数万,灵州防线全线失守。”
“什么!”
宋明义豁然抬头,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表情:
“粮草被劫!怎么可能!”
“耶律将军,把军报给宋大人看看。”
耶律海迈前一步,将一封军报递给了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善。
宋明义匆匆翻阅军报,脸上的惊骇越发浓厚:
“这,这怎么可能!此乃朝廷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二十万石军粮啊!就这么被玄军给抢了!”
这位户部尚书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久久不能平复。
“此事,你怎么看。”
耶律楚休没有回头,但显然这句话是在问宋明义。
宋明义握着军报,抬起头来只说了一句话:
“殿下,朝中有内奸!”
“噢?”
耶律楚休终于转过身来,盯着宋明义道:
“为何这么说?”
“军粮转运乃是重中之重,朝廷绝密。从军报上看,玄军明显提前知道了我军运粮的时间、路线,这才能派出寒羽骑精准截击。
而后续的战败,全都是从军粮被劫开始!”
“宋大人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耶律楚休没有开口,反而是旁边的耶律海眉头轻挑:
“那宋大人觉得,内奸是谁?”
宋明义面色凝重,双手捧着军报:
“殿下,微臣斗胆直言。粮草转运一事,从征调、统计、封仓,到拟定路线、安排护送、设定日程,每一环都涉及大量文牍与调度。此事虽由户部统筹,但真正经办之人,唯有户部左右侍郎可触及全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左侍郎赵庆,主理各州粮草征调与府库仓储;右侍郎钱攸,负责转运路线与沿途驿站的协调安排。此二人,是整件事中唯一能掌握全盘详情的大臣。
寻常官吏,至多知晓其中一两段,断无可能将时间、路线、守备虚实一并泄露。”
耶律楚休目光如炬,盯着宋明义:
“你的意思是,内奸就在这二人之中?”
宋明义跪伏在地,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沉重:
“殿下,微臣不敢妄下定论。但粮草被劫、灵州崩溃,乃我蜀庭开战以来前所未有之惨败。若无人泄密,玄军岂能如入无人之境,精准截击我军粮道?
此事若不予彻查,后患无穷。”
耶律海饶有兴趣的问了一句:
“户部两位侍郎皆有嫌疑,那宋大人这位尚书就没有责任吗?”
“殿下,耶律将军!”
宋明义放下军报,重重叩首:
“微臣既领户部尚书衔,肩负粮草统筹、转运事项自当负责,粮草被劫,下官自是死罪,但微臣对殿下,对大汗绝对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臣请辞户部尚书,殿下可派人详查臣与所有人的往来信件、公文诏书,若有半点异样,愿以死谢罪!”
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金銮殿中,宋明义始终磕头伏地,没有半分不敬,如此模样令耶律海的眉头皱了一下。
“宋大人言重了,本殿一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自然信得过你。”
耶律楚休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只不过此事干系重大,耶律将军才盘问了几句,爱卿不必挂怀。”
“殿下,粮草丢失确实是户部之责,臣难辞其咎!”
宋明义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恨意:
“臣比任何人都想要置玄军于死地!”
“本殿明白。”
耶律楚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事你就不要管了,也不要走漏风声,到底谁是内奸我会派人详查。户部的公务你不能落下,粮草要接着统筹,毕竟战争还没有结束。
大军出战,朝廷的担子你要挑起来。”
“殿下如此信任,臣,臣感激涕零。请殿下放心,微臣必效犬马之劳!
微臣告退!”
宋明义就这么躬着身子,一步步的退出了大殿。
耶律海紧盯着那道消瘦的背影,眉宇微皱:
“殿下觉得,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