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终止，孤风坡上一面安宁，再也不闻半点喊杀声。
放眼望去，尸横遍野。
日暮低垂，将整片荒原浸入一层暗沉的血色里。
秋风倦了，贴着地面缓缓拂过，卷不动满地的尸骸，只在断裂的枪杆和残破的旗幡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放眼望去，枯草尽数被踩进泥里，整片原野化作一片鲜红的泥泞。
尸骸层层叠叠地铺着，精良的黑甲与羌军土黄色的甲胄交错纠缠，分不清敌我。有的骑卒至死还攥着半截刺入对方胸膛的枪杆，两具躯体以攻守的姿势定格在一起，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像。
战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卧倒在骑卒之间，脖颈上还挂着碎裂的鞍辔，四条腿僵直地伸向天际，蹄铁在残阳下泛出一线冰冷的光。偶尔有没死透的军卒，在血泊中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哀鸣，惨绝人寰。
几只兀鹰已经盘旋低掠，落在远处的一堆尸身上试探着啄食，翅膀扇动时带起几缕沾血的翎羽，在半空中缓缓飘落。
残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横亘在血染的泥地上，像一道无声的挽歌。
羌军也好，玄军也罢，这一战，所有军卒都是铁血军汉。
因为两军血战到了最后一刻，哪怕是西羌早早陷入颓势，他们也没有溃败，而是尽可能地反击、搏杀，掩护耶律楚休突围。
洛羽高居山坡之上，那面“洛”字王纛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无数玄军在看到这面王旗时都会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尊敬。
赢了，他们刀对刀、枪对枪，打赢了这一场血战！
唯一的遗憾就是，耶律楚休跑了。
“王爷果然神机妙算啊。”
燕凌霄在一旁佩服道：“竟然能提前一步算准敌军的主攻方向是在孤风坡。”
“咳咳，王爷，微臣其实想不通，您怎么就能拿准耶律楚休会进攻此处？”
李泌目露疑惑：
“难道有什么特殊情报？”
他们两都有这种疑惑，因为一开始的计划只是以松青山为诱饵，吃掉敌军前来救人的兵马罢了，可战事一起，洛羽突然改变了主意，将曳落军和剑翎军调至孤风坡，说是要拿下一场大捷，若是筹谋得当，还能取下耶律楚休的脑袋。
换句话说，就连他们两也没想到战事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呵呵，蜀庭的暗探都是你李大人一手掌握，若是有什么特殊情报，也是该你先知道才对。”
洛羽笑着摇摇头，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咱们利用俘虏为诱饵，引诱敌军来袭，这几乎是明牌。
耶律楚休身为大军主帅，救也不好，不救更不好，但以他的性格，定然不会按兵不动，否则就冷了军心士气，他一定会出战。
既然要出战，三道岗也好、松青山也好，对他而言都有危险，只要出兵就面临着战败的可能，反而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怎么做，才能反败为胜？”
燕凌霄和李泌对视了一眼，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换他们坐在耶律楚休的位子，也只能慎之又慎的派兵去松青山救人，以免军心浮动。
“当然是扩大战事。”
洛羽笑道：
“救人是要救得，但松青山一定不能作为主战场，而是要将战事规模扩大，将决胜之地放在别处，所以开战之出我就让游弩手密切注意前线的动向，随时来报。
果然，羌军对我前沿阵地发起了猛攻，各营齐出。
前线看起来打得热火朝天，可在游弩手传来的军报中却并未出现敌军几支精锐的身影，主攻兵力基本上都是红巾军，甚至连董家亲军都未出现。
既然要扩大战事，为何精锐不出？”
燕凌霄恍然大悟：
“所以王爷推断，耶律楚休将精锐都握在了手里，伺机而动！”
“没错！”
洛羽重重点头：
“纵观战场，唯有孤风坡一地可以决定两军胜负，以耶律楚休冒险的性格，定然会放手一搏。所以我才让血归军和寒羽骑伪装曳落军和剑翎军的旗号，欺骗对方。
同时让两军秘密蛰伏在孤风坡外围，等着羌军落入陷阱。”
“妙，确实妙。”
李泌佩服不已，洛羽的心思相当缜密，在微不足道的细节中发现了耶律楚休的破绽。
洛羽迈前一步，望向茫茫战场：
“不过此战确实是惨烈了点，打了一整天，我军伤亡也不小啊。”
几人的表情都有些沉重，赤虎旗和天狼卫绝不是那种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两军一直打到最后一刻才彻底崩溃，无愧悍卒之名。
洛羽转头问了一句：
“其他战场的情况怎么样了？”
燕凌霄拱手道：
“王爷放心，前沿各营刚刚传来捷报。董阎得知孤风坡兵败，已经仓皇率军后撤，凉霄军正在尾随追杀。红巾军各部失了主心骨，全线溃退。
曳落军和剑翎军虽然抽调了主力来此，但留在前沿的血归军和寒羽骑足够击溃红巾军的步卒，各处战场基本上都占了上风。”
两军交战的过程中燕凌霄一直接到各处的战报，乱，真是打乱了，有的地方进展顺利，不仅打崩了进攻的红巾军，还反推到了敌军腹地；有的为了追击溃兵，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洛羽微微颔首，露出一抹笑意：
“不错，听起来是一场大捷。”
“呵呵。”
燕凌霄轻笑一声：
“这一战打到日落，整个兰州战场基本已经定局了。红巾军各部退散，董阎远遁，赤虎旗十不存一，天狼卫折损过半。耶律楚休固然跑了，可他手里攥得住的精锐从今日起怕是只剩半口气了。”
李泌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残阳：
“蜀地开战小半年，这一仗算是把羌军的脊梁骨打断了。接下来，我军应该稳占上风了吧。”
“此时言胜为时过早啊。”
洛羽平静地说道：
“敌军就算败，但此战我军亦未能全歼敌军，二十万兵马，收拢溃军还是能有个十来万的，依旧不可小觑。
况且蜀庭内地还驻有六万西羌精锐，他们的底子还在。
对我们而言，趁胜扩大战果最重要！”
两人心头一凛，齐齐抱拳：
“请王爷下令。”
“让各军一路追杀，一举打垮兰州防线，能杀敌多少杀敌多少。”
洛羽冷笑一声：
“告诉曹殇和顾剑，去追杀耶律楚休。
就算他想走，咱们也得让他脱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