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脸风尘仆仆的第五长卿走了进来,手掌还在拍落衣袍上沾染的雪花,苦笑一声:
“这蜀庭的雪不比陇西小啊,马车差点就陷在半道了。”
帐内燃着两盆炉火,火苗劈啪作响,要比帐外暖和不少,第五长卿看似冻得不轻,站在火堆旁不断地搓着手。
李泌赶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暖暖身子,洛羽则好奇地问道:
“天寒地冻的,你怎么来了?”
玄军这一年来的配置很简单,大军兵分三路:
洛羽、燕凌霄、李泌率兵攻入蜀地;萧少游、第五长卿、亢靖安坐镇陇西、北凉;陆铁山老将军领数万兵马据守昌平道,与景霸对峙,三路兵马各司其职。
这家伙怎么忽然跑到蜀地来了?
“害,这次押运粮草是我负责的,少游让我顺路过来汇报一下陇北防线的战况,毕竟很多事靠书信往来也讲不清楚。”
第五长卿将热茶一饮而尽,嘟囔了一声:
“谁知道路上遭了一场大雪,幸好粮草没问题,已经交给辎重营了。”
“原来如此。”
洛羽这才明白过来,顺口问了一句:
“陇北防线战况如何?”
“战事激烈。”
第五长卿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耶律阿保机和百里天纵两人搭配,堪称西羌的最强组合,十五万精锐对陇北一线发起了猛烈进攻,哪怕入了冬,攻势也未曾停止。
不过有亢将军在前沿守着,暂时没问题,前些日子他还找机会率兵出城反击,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咱们后方也在源源不断征召青壮,送往前线参战……”
第五长卿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时辰,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字:
惨。
前线战事无比惨烈。
羌人很清楚陇北防线攻得越急,玄军就越发进退两难,再加上蜀庭吃了败仗,只能靠陇北一线玩命的进攻来牵制洛羽的攻势。
“哼,他们这是投鼠忌器了。”
洛羽冷哼一声:
“生怕蜀庭二十四州落入咱们手中。”
“是啊,蜀地是羌人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前沿哨卡,进攻中原各国的大本营,他们可舍不得丢。”
李泌沉声道:
“虽然有亢将军守在前沿,咱们不必过于担心,但越早拿下蜀地,越能减轻陇北防线的压力。”
“快了。”
洛羽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寒芒,嘴角微翘:
“靖州,就是耶律楚休的坟墓!”
几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咳咳,还有一件事。”
第五长卿轻声道:
“臣在来的路上听闻郢军突然攻入乾国东境,阆东道、岭东道两地驻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据陆铁山老将军那边传来的消息,齐王景霸已经率兵东进。”
“嗯。”
洛羽微微点头,眼眸中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若是墨冰台的消息没错的话,景淮已经在御驾亲征的路上了。这一次对乾国来说可是道难关啊,迈不过去,恐怕就难了。”
“这局面,确实不太好。”
燕凌霄轻声说了一句:
“乾军的二十万主力深陷南越战场,还有十万兵马被我们拖在昌平道,如今又多了一个郢国,三面迎敌。
不管哪一路兵败,对乾国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几人的心头出现了一种古怪的感觉,明明景淮和他们是敌人,他倒霉,己方应该开心才对,但他们总觉得洛羽好像在替景淮担心。
“王爷。”
第五长卿忽然来了一句:
“您有没有觉得,有一双大手,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
“噢?”
洛羽一愣:“何意?”
第五长卿在帐中缓慢踱步,来到地图前:
“从乌江之变开始,景淮的布局堪称缜密,趁着楚国、郢国皆有战事,直接出兵南越,此战若成,便可开疆拓土,多出近千里的辽阔纵深。
南越一灭,他在回过头来与我方决战,咱们的背后有草原骑兵虎视眈眈,他就算没把握赢,但与咱们僵持也是十拿九稳。
凭灭国之功,民心振奋,军心沸腾,足以和楚国争霸天下。
战局也确实按照他的预料在发展,短短半年,乾军便击败了南越所有主力,最终合围南越都城。
可就从这里开始,战局变得不可控了。
阮云魅一没有逃、二没有降,反而不惜一切代价据城死守,将二十万兵马牢牢拖住,现在,郢军又在东境插了一脚。
一环扣一环,乾国的局面不知不觉就成了危局。
其中最令人想不通的就是阮云魅死守都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死守的意义在哪儿?据咱们对此人的了解,阮云魅可不像是愿意为国捐躯的帝王啊。”
帐中陡然陷入了沉默,洛羽缓缓抬头: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有人在幕后操纵,一步步将乾国逼入绝境?”
“没错。”
第五长卿的手掌在辽阔的天下舆图上轻轻一扫:
“有人在以天下为局,下一盘大棋,想一口,鲸吞乾国!”
鲸吞乾国。
要知道单看国力,乾国只比楚国差上一线,堪称天下第二强国。
话音落下,帐中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炭火在铜炉里噼啪响了一声,热意裹着浮灰缓缓上升,却暖不散众人心头上那股莫名的寒意。第五长卿的手指还悬在那幅辽阔的天下舆图之上,指尖点在乾国,像一只无形的手正轻轻按住那片江山。
洛羽的目光沿着乾国东境那条被郢军撕开的战线缓缓移动,又移到南越都城那枚孤零零的红圈标记上,最后停在昌平道,那里,十万人马正与他的兵马对峙。
三线皆战,处处危局,每一处都像是被人掐准了时机推倒的骨牌,环环相扣,分毫不差。
燕凌霄沉默地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喝,只是握着盏壁。李泌站在第五长卿身侧,望着那张地图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惊疑,又很快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炉火跳了一跳,火光在众人的脸上齐齐晃动了一瞬,那张铺开的舆图上,山川河流与城郭关隘在明暗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线条之间隐隐透出一张看不见的蛛网。
网的中央,恰好压着大乾的版图。
在场的都是聪明绝顶之辈,他们都想到了那个布局的人是谁,但好似无人开口点出那个名字。
洛羽终于收回目光,低垂着眼帘,望着炭火中跳跃的暗红,良久没有说话。
帐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雪落无声,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凝固的、等待什么落下的寂静。
“王爷。”
过了很久很久,第五长卿才轻轻问了一句:
“我们是坐山观虎斗,还是……”
“唉。”
洛羽长叹一口气,眼眸中满是挣扎,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想个办法,暗示他一下吧,就当,就当是最后一丝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