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都城,越昌
从陵江之败到都城被围,这座南越京城已经被十几万乾军围了整整七个月。
七个月内除了深秋雨季的几个月停战之外,几乎每隔两三天乾军就会发起一次攻城,此次猛烈,站站凶悍,两军无数次近身肉搏。
整整七个月的围城战让曾经繁华富庶的帝都成了人间炼狱。
冬风呼呼地吹,吹不散浓郁的血腥味。
曾经坚固雄伟的都城此刻只剩下残垣断壁,城墙上的缺口密密麻麻,这都是被投石车轰击后的痕迹。缺口来不及修补,只能用碎石和尸袋草草堵住,远远望去像一张布满补丁的旧袍。
城外的壕沟早已被战死士卒的尸骸填平,散落的箭杆插在冻土里,密密麻麻,像一片倒伏的芦苇荡;被烧焦的攻城车、云车残骸歪歪扭扭的趴在地上,再无往日的威风……
整个城防已经被乾军打烂了,可就是差那么一口气,乾军始终未能攻入城内。
城内的情形更加让人窒息,随处可见蜷缩在角落的百姓、军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绝望,木然,呆滞。
其实围城战打到四五个月的时候,城内存粮就所剩不多了,阮云魅将其全都集中起来,供应精悍军卒,至于普通百姓,只能自生自灭了。
所有的商铺、酒肆早就歇业,满大街都是杂草、灰尘、垃圾,风一吹便漏出细细的灰土,那是屋主拆了房梁当柴烧后留下的碎屑。
百姓们靠剥树皮、挖草根、煮皮具维生。孩子们缩在墙角里,脸颊凹陷,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的轮廓,眼神呆滞而涣散,像是已经把“饿”字刻进了骨子里。
据说,城内已经有易子而食的惨状。
风从城墙的缺口处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这座城池在轻轻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生命将会走向何方。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城头时,神情麻木的南越军卒和往常一样从墙根下站了起来,架设弓弩、握起刀枪,准备新一天的攻城战。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日落,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每天都要干的事,早已成了一群行尸走肉。
当第一名守卒揉着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将弓弩架上垛口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城外,空了!
原野上那些连绵的营帐、旌旗、攻城器械,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连平日里奔驰往来的乾军斥候都不见了踪影。
这名胡子拉碴的军卒眨了眨眼,愣住了,以为自己没睡醒,又使劲揉了揉眼睛。
空的。
真是空的!
远处的地平线在冬日的晨光中泛出淡淡的灰白色,没有一兵一卒,三天前还在撞击城门的冲车残骸歪在护城河边,可那些乾军士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乾军呢?”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没睡醒?”
四周的军卒全都蒙了,人人脸上带着难以置信,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滚圆,惊呼一声:
“乾军,乾军没了!”
“撤军,他们撤军了!”
惊呼响起,就像一颗石子落入死水,荡起的涟漪却越扩越大。
第二个守卒探出垛口,第三个丢下弓箭冲到城墙边,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
城头上的人越聚越多,这些南越残兵的眼眶中满是不可置信,消息像风一样迅速向满城蔓延。
值守的武将扶着垛口站了很久,望着那片空旷的原野,朝城内方向嘶声喊道:
“快,急报陛下!”
“乾军撤了!乾军撤了!”
……
皇城深宫
曾经威严的高墙依旧耸立,可墙根下的青砖缝里已经长出了枯黄的杂草,无人清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宫门前的石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两扇朱漆大门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几根残破的旗杆立在宫墙两侧,旗面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空荡荡的绳索在风中微微晃动。
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种沉沉的空寂之中,没有宫人往来,没有侍卫巡逻,因为但凡能拿得动刀枪的太监、禁军都已经补充到了城防队伍之中,整座宫城只剩下极少人伺候着。
御书房的门半掩着,殿内光线昏暗。
南越皇帝阮云魅坐在案后,倚靠着宽大的龙椅,身形已经瘦脱了相,龙袍松垮垮地挂着。眼窝深陷,眼睑下一层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泛白。
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威风?
案角搁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碗沿上凝着一层干涸的米汤皮。如今城内粮草短缺,即使是皇帝也就只能喝上一碗米汤。
龙案上摊着一封信,阮云魅一直呆呆地看着。
这便是当初都城刚被围时,范攸送过来的亲笔信,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小字:
死守越昌,楚军必救!
事成之日,平分乾土!
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范攸的意思,楚军会趁着乾军主力都在南越境内的时候,出兵攻乾,一举灭国!
这便是阮云魅坚持七个月的动力,没有这封信,只怕乾军还没到越昌城下他已经逃亡了。
一开始阮云魅还挺有干劲,每日召集文武商议守城之法,可守着守着,迟迟不见楚军动作,便开始麻木。
时间一久也没了盼头,仗打到这个份上,就算你想逃也逃不掉了。
或许,死亡是他唯一的结局。
“陛下,陛下!”
忽有一声惊呼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一名衣衫褴褛的禁军跌跌撞撞地冲入御书房,连行礼都忘了,直接扑通跪在案前三尺处,抬起的脸上满是泪痕与灰尘,嘴唇哆嗦着喊道:
“陛下,乾军,乾军撤了!”
阮云魅的目光从信上缓缓移开,落在那名士卒的脸上,眼神里没有惊喜,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木然:
“你说什么?”
“乾军撤了,撤得干干净净,城外一兵一卒都没了。”
“呜呜,陛下,都城之围,解了!”
阮云魅僵住了,傻眼了,然后眼眸深处的麻木开始消失,取而代之是一抹狂喜。
“哈哈哈!”
他笑了。
这是自陵江战败之后阮云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先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渐渐拔高,最后变成一种干裂而嘶哑的、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景淮啊景淮!”
“接下来,该轮到你感受恐惧了!”
……
“轰隆隆!”
“保持行军队列,加快速度!”
“不要掉队!重型军械统统丢弃,速度快!”
距离越昌不过五六十里的平原上,宛如长龙般的行军队列正在一路向北进发,旌旗蔽野,灰尘漫天。
四面八方的官道上时不时就有兵马汇入,队列越发庞大,无数乾字军旗在风中高高飘扬。
此刻,驻守在整个南越境内的所有兵马都在后撤,他们的任务就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大乾境内!
官道一侧,夜辞修、韩照陵等众将驻马而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不甘。
南越之战打了一整年,付出了无数将士的命才打下来的入地,竟然就这么放弃了。
可是没办法。
二十万主力不回国,绝对挡不住楚军。
韩照陵沉声道:
“已经急令俞将军,集结所有船只在陵江岸边等候,接应大军过江。”
“走吧。”
夜辞修轻扯缰绳,怅然一声:
“接下来的战事,只怕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