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国旧都,江宁城
在城头上插了整整四年的西羌军旗一面一面地飘落,任由无数马蹄践踏,再也不见当年的辉煌威武,取而代之是数不清的千荒军旗。
城门洞开,千荒军踏着满地碎甲与血泥缓缓入城,马蹄踩踏在青石板上敲出整齐的节拍,一队接一队,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望不到尽头。
前排的浮屠铁骑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鬼面獠牙在城门洞的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一柄柄槊锋斜指,槊尖上的黑色流苏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千荒军旗在城门上方猎猎翻卷,旗面上的苍劲字迹被夕照镀上一层暗红的光,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战斗已经结束,可杀意依旧笼罩天际,威慑满城。
道路两侧,蜀庭的文官武将跪了一地,一个个的浑身都在发抖,低垂着头,连抬眼看一眼那些鬼面铁骑的勇气都没有。遥想昨日,他们还是江宁城内的大人物,跺跺脚蜀庭都要抖三抖,可现在,连条狗都不如。
马蹄从他们身边踏过,带起的风掀动了官袍的边角,又归于沉寂。
整条入城长街鸦雀无声,民宅内的百姓惊恐无比,躲在家中噤若寒蝉,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毕竟燕军听起来不像是自己人啊。
屠城,还是和平?
日暮西垂,天地黯淡。
武如柏站在城头之上凭墙而望,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尸山血海,可这位千荒杀神的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死人,他见得多了。
地狱?他经历过一次又一次。
或许答木克与赤归图在临死前都没想明白,三万燕军是如何做到在毫无后勤补给的情况下穿插八百里的,就算你带了辅马,就算你的军卒携带了随身干粮,也不够数以万计的军卒、战马吃喝拉撒这么多天啊。
况且你的辅马还得驮运重甲,总不能五千重骑兵披着甲一路冲过来吧?
实际上这两年来墨冰台早已开始了在蜀庭内部的布局,除了安插细作、暗桩之外,还在蜀庭内开起了很多商号。许多人表面上是做生意的老实人,实则是墨冰台布下的暗子。
燕军奔袭江宁城的路线早就拟定好了,武如柏在千荒道的时候就已经推演了一次又一次,那些商号会在沿途必经之地提前备好干粮,饮水,供大军日常用度。
看似是三万精骑奔袭,实则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这是一场整整准备了多年的战争!
一战破国都,浮屠天下闻!
种师衡二人大步走来,沉声道:
“将军,城内俘虏已经关押完毕,分派了部分军卒掌控城防,城内的羌兵已经被杀得干干净净,红巾军也早就调去了靖州前线,料想不会出乱子。”
“很好,派人清理皇城、把守蜀国先皇的陵寝、安抚城内百姓、分发粮草、御寒衣物……”
武如柏布置了一大串事项,最后喃喃道:
“蜀人遭了太多的罪,不容易啊。”
“明白!”
呼延烈轻声问道:“将军,咱们下一步?”
“下一步?呵呵。”
武如柏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
“大军休整一天,然后全军开拔,赶赴靖州。”
“好戏,才刚刚开始!”
……
靖州,靖天山
夜幕缓缓降临,将半山坡的中军皇帐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大帐门口守着六名披坚执锐的悍卒,冰冷的眼神扫过四周,但凡有一点点异动都会被他们尽收眼底,谁敢擅闯皇帐,只有死路一条。
帐内传来一阵阵轻微的鼾声,显然耶律楚休早已入睡,最近前线没有战事,又天寒地冻,早点睡觉养神。
半山腰上风声萧萧,皇帐外的火把在风中微微晃动,将几名守卫的影子投在厚重的毡帐上,拉得又长又暗。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夜的寂静,两名身影一前一后大步赶来。
值守的卫兵远远便认出了来人,一名校尉拱手迎上,态度极为尊敬,语气里带着迟疑:
“卑职见过耶律将军,董将军,两位怎么在这个时辰过来了?”
很显然,两人一个是赤虎旗平章大将军耶律海,一个是蜀庭大王董阎。
董阎一挥手:
“速去通报殿下,就说我们有急事求见。”
“这……”
校尉一听这话便面露难色,苦笑道:
“两位将军,殿下早就睡下了,近日军务繁忙、殿下身体疲惫,这时候叫醒殿下恐怕不妥吧?要不两位明日一早再来?”
“明日一早?等明日一早天都塌了!”
耶律海压着嗓子,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焦躁:
“你进去通报,就说我们有火烧眉毛的军情,非现在不可!”
“这……”
“赶紧去!出了任何问题,本将军一力承担!”
校尉的脸一下子成了苦瓜色,目光在两位大将之间来回闪动。
耶律楚休向来治军极严,深夜擅闯皇帐,轻则杖责,重则军法从事;可面前这两位,一个是赤虎旗的平章大将军,一个是蜀庭的王,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他张了张嘴,正想再劝一句,帐帘后面忽然亮起了一线光。帐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是什么人正从榻上坐起身来。
片刻后,耶律楚休的嗓音从帐中传出:
“让两位将军进来吧。”
校尉如蒙大赦,赶紧侧身让开一步,抬手掀开帐帘。耶律海与董阎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步入帐中。
帐内的烛火已经点亮,暖炉一夜未熄,将帐内烘烤得暖洋洋,耶律楚休已经披上了衣袍,睡眼惺忪地靠在椅背上,正努力用双手搓揉着脸颊,好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等两人行礼,耶律楚休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出什么事了?前线有玄军偷袭?”
“不应该啊,如此天寒地冻,可不是用兵的好时候。”
耶律楚休太了解这两人的性格了,若非出了大事绝不可能在这个时辰求见自己,他思来想去,只能是玄军又偷袭了某处重要隘口。
“殿下。”
耶律海满脸凝重,嗓音中甚至带着些许颤抖:
“刚刚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三万燕军从安蜀关入境,奔袭近千里,直插江宁城。留守的两万精锐出城迎战,全军,全军覆没。
江宁城,已经失守。”
刹那间,满帐死寂。
静得连帐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