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棉花糖 > 历史军事 > 从军赋 > 第1762章 终究是你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呼啦啦的寒风还在吹,席卷天地,帐内的烛火闪闪晃动,照亮了两人的面庞。

实则两人年轻相仿,三十上下,都算是青年俊杰,只不过一个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羌皇子,一个是亡国之人。

身份地位天壤之别。

那一首大玄破阵曲,似乎还回荡在耳边,余音不绝。

宋明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欠身道: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臣是蜀庭的臣、是殿下的臣,自然会盼着我蜀庭兵马大获全胜,岂会盼着玄军大捷?”

“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能如此风轻云淡,性格之沉稳,心思之缜密,确实超出了我的想象啊。你能在蜀庭蛰伏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耶律楚休笑着摇摇头:

“可惜,这世上没有能藏一辈子的秘密,就像你和李泌在江宁城见面,藏得再好,本殿也一清二楚。就像你两天前将我军的战事部署写成信,通过信鸽送往玄军大营,本殿同样一清二楚。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

藏,是藏不住的?”

帐中依旧是一片死寂。

耶律楚休竟然早就知道了宋明义的身份!他什么都知道!

说到这里,宋明义缓缓抬头,直视着耶律楚休的双眼,轻笑一声:

“你说得对,这世上没有能藏一辈子的秘密,宋某这些年,藏得很累,总算不用再躲躲藏藏、隐于暗处了。”

他对耶律楚休的称呼已经从殿下变成了你。

那双深邃的瞳孔中没有半点的恐惧,只有解脱、轻松、坦然。

四目相对,两人都在重新审视对方,好像想透过那双眼眸看到对方的心灵深处,看看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终于承认了,终究是你啊。”

耶律楚休轻叹一声:

“你的才华本殿还是很赏识的,你从一个户部小吏一步步走上尚书的位置,我都看在眼里。做事一丝不苟,井井有条,也没有半点贪污腐败之举。

我大羌,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本来想着战事结束便让你取代董阎做蜀庭大王,帮我大羌好好打理蜀地二十四州。

可惜啊,你选择了一条不归路,背叛了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耶律楚休竟然有一丝不舍,在他眼里,宋明义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大才了,草原不缺能征惯战的悍将,缺的就是这种理政能臣。

“谈不上背叛。”

宋明义摇摇头,神色如常:

“宋某本就是蜀人,自然该为蜀地的百姓着想,何来背叛一说?”

“蜀人,蜀人。”

耶律楚休嘴角微翘,似乎带着一抹讥讽之意:

“你们这些蜀人,放着好好的青云大道不走,偏偏要去走那条鬼门关。

为我大羌效命,锦衣玉食、金银财宝,应有尽有,可背叛我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何必呢?”

“只是不想做那亡国人罢了,就像你们,放着好好的草原不待,偏要入侵我中原大地,何必呢?”

宋明义似乎觉得说这些话有点多余,话锋一转问道:

“这些年我蛰伏蜀庭朝堂,也算是尽心尽力为你办事,自问多年来从无破绽。在下很好奇,你是如何确定我的身份的?”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确实藏得很好,身世更是清白。”

耶律楚休像是在自说自话:

“你全家老小都被旧蜀皇赵煜给杀了,旁人对那个蜀国或许还有挂念之情,可你与蜀国有血海深仇啊。

全天下都知道,洛羽与赵煜乃是兄弟,私交甚厚,赵煜的心腹李泌更是在洛羽身边效命。你和赵煜有仇,就是和洛羽有仇。

不管是谁,都不会认为你是玄军的探子。

可惜,偏偏就是你。”

哪怕真相已经大白于眼前,耶律楚休的语气中依旧带着几分震惊,好似难以理解宋明义为何要替玄军效命,这不是在给杀父仇人卖命吗?

宋明义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听着耶律楚休分析。

“当初茂州一战,前线董阎的十几万兵马被打得溃不成军,究其原因,便是二十万石军粮被劫,导致董阎贸然出击,中了敌军的埋伏。

那次运粮至关重要,明明时间、地点、路线皆是绝密,可偏偏还是被玄军精准截击,从那时起我就意识到,蜀庭朝堂的高层中一定有玄军的细作,而且大概率是在户部,毕竟运粮事项一直是由户部主导。”

耶律楚休看了一眼宋明义:

“那时我怀疑很多人,也怀疑过你,但在我心中,你的嫌疑是最小最小的,因为本殿不相信你会为那些杀父仇人卖命。

但出于谨慎,我还是让人顺便再核查了一遍你的身世。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破绽,和此前你进入官场时查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重新审视这些情报,我心中多出了一个疑问。”

“哦?什么疑问?”

“你自从满门被杀、蜀国灭亡之后就隐居在乡野山村,郁郁不得志,据当地的山民讲,你整日浑浑噩噩、蓬头垢面,靠着给邻家孩童教书谋生,连饭都吃不饱,与行尸走肉无异。”

耶律楚休竖起一根手指: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下定决心,走出山村进入朝堂,还摇身一变成了蜀庭的得力干才呢?

你的精气神,为何出现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宋明义目光微凝,眉宇轻抬:

“单凭这一点就怀疑我有些说不过去了吧?或许我只是想换种活法、或许我只是想成为手握大权的高官重臣?”

“没错,你说的都对,单凭这些就怀疑你实在是说不过去,只能说这个疑问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一直藏在心底。”

耶律楚休有条不紊地说道:

“可那一战之后,我让人严查满朝大臣的底细,揪出来不少细作,弄得人人自危。偏偏嫌疑最大的户部始终没有大鱼落网,这说不通。

我思来想去,便定了一个引蛇出洞之计,既然藏在户部的大鱼不出来,那我就放出鱼饵,让他自己蹦出来,这才有了后面的灵州一战。

灵州一战虽然败了,可是你手下的户部侍郎赵成终于咬钩,身份暴露,他也认下了泄露粮草机密的大罪。

至此,所有人都觉得潜藏我军内部的大鱼被揪出来了。”

听到赵成二字,宋明义的脸上闪过一抹伤感,他至今都记得赵成坦然赴死的样子。

“杀了他之后你是不是觉得心里踏实了?觉得自己安全了?不,你错了。”

耶律楚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茶,嗓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那场审讯:

“赵成死得太过坦然,本殿见过很多将死之人,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跪地求饶,可赵成不一样。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认罪、赴死,每一步都干脆利落,像是一个早就把后事都安排好了的人。

在旁人看来,他是心思沉稳、不畏生死,可本殿却心中萌生了另外一种猜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明义依旧平静的面容上:

“有没有可能他是在替什么人挡刀?有没有可能,他是主动暴露,用命去保护谁?”

烛火猛地一颤。

耶律楚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

宋明义的心在这一刻,深深揪痛。

那具死尸挂在寒风中摇摇晃晃的场面,这辈子他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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