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天山的那顶皇帐内依旧回荡着袅袅琴声,耶律楚休似乎来了兴致,弹奏了一曲又一曲,但不再是什么大玄破阵曲,而是各种曲风应有尽有。
耶律楚休的十指落在琴弦上,先前那种金铁交鸣般的杀伐之气被他轻轻一拨便化开了,化作一段疏疏淡淡的散板。那曲调像是空旷原野上冬日草叶被风压弯又弹起的细响,带着些许湿漉漉的凉意。
片刻之后,曲风又转。
耶律楚休不紧不慢地换了弦序,从刚才那种近似于荒原独行的清寂旋律滑入一段欢快小调。他并不刻意追逐音律的精准,有时候故意放任某根弦在余音中多颤一瞬,任它在炉火间自在地飘散开去。
他的肩膀放松了很多,甚至还会陶醉地闭上眼,脑袋随着节拍上下起伏。
要知道此时此刻,整个靖州前沿都已经打成了一锅粥,玄军步卒兵分多路出动,接连攻破了几座羌军哨营,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什么战场、什么军报、什么生与死,此刻都好像离他远去,在耶律楚休的心中,此刻只有琴谱、只有琴音。
宋明义就这么默默地坐在一旁,只听,不说,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两人给人的感觉倒不像是生死仇敌,而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蹭~”
最后一曲落罢,余音绕梁不绝。
耶律楚休抚着琴弦轻笑一声:
“本殿这琴艺如何?”
宋明义缓缓睁开眼,像是在把最后一缕琴音也从耳中收进心底,这才开口道:
“殿下的琴艺若放到江宁城的曲会上,怕是那些自诩名家的琴师都要羞愧地把琴砸了。尤其是第三首和第五首之间那段转换,精妙至极,绝不是随意拨弄出来的,是练过千百遍之后才有的从容。
都说殿下的琴艺冠绝草原,今夜宋某倒是有福气了,能听这么久。”
“呵呵,能听到宋大人的夸赞,倒也不错。”
耶律楚休觉得挺有趣,双手搁在琴面两侧,低头看着那几根还在微微颤动的琴弦。炉火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光,将脸颊衬得少了些平日的锋锐。
“小时候在草原上没见过琴,第一次听琴曲还是从中原俘虏了几个琴师为父汗演奏。
当时我觉得这玩意真稀奇,几根细线就能弹出动听的音律。”
耶律楚休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忆往事:
“世人都说草原满族粗鄙,我也觉得,整天舞刀弄枪的有什么好?不敢说精通诗词歌赋,但肯定要比中原那些文人墨客强一些。
至于学琴,是因为北凉那位第五长卿精通音律,一手琴艺独步天下。据说他每逢大战必奏琴一曲,当初凉州城头一首大玄破阵曲,横扫三州之地。
我好奇啊,这琴曲到底有何玄妙之处,难道说这位第五长卿运筹微末的秘密就在这琴音之中?
所以我学了一年又一年,练了一曲又一曲,起初不懂,慢慢地才明白为何第五长卿总是战前奏曲。
因为弹琴会磨炼人的心智、拂去那股浮躁之气,更会让你在大战之前保持绝对的冷静。
这位第五长卿,厉害得很啊。”
宋明义眉头微挑,露出一抹浓浓的惋惜之色:
“我也久闻此人的大名,可惜,此生终难一见。”
耶律楚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帐外微微发亮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算算时间,董阎应该已经解决了寇淮南,准备在枯骨岭上演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了。
他确实是个好苗子,和你一样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二人一文一武,若是真心实意为本殿效命,日后的蜀庭必有你们一席之地。
可惜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宋明义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等是蜀人,岂可与外族死敌同流合污?荣华富贵乃身外之物,我不在乎。
可蜀人的气节,不能丢!”
耶律楚休对宋明义的回答并不意外,从赵成、柳成到宋明义,他已经见识了这些蜀人的骨气,绝不是高官厚禄可以收买的。
“所以本殿没有为难你,我要让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我草原铁骑是如何击败玄军的。”
耶律楚休嘴角微翘:
“柳县的战事差不多要开始了,不知道你所仰仗的玄军能不能躲得过这场滔天大火。”
“殿下,慕容将军帐外求见!”
帐外亲兵的声音传来,耶律楚休笑了一声:
“说到就到,哈哈。”
“进!”
一声低喝,帐帘轻掀,留守靖天山的镶鹿旗主将慕容垂大步走了进来,躬身道:
“末将参见殿下。”
“是不是柳县送军报来了?玄军开始进攻了吗?”
“咳咳。”
慕容垂尴尬地说道:
“刚刚斥候来报,柳县附近一切如常,并未发现玄军一兵一卒。”
“什么?”
耶律楚休愣了一下:
“并未发现一兵一卒?怎么会呢?半夜的时候前沿不是来报,说柳县正前方的防线已经被玄军攻破了吗?
从前沿到柳县不过五十里,玄军骑兵的速度再慢也该到了。”
“想不通。”
慕容垂满脸疑惑,眉头紧锁:
“末将已经派斥候外出搜寻玄军的踪迹了,但是殿下,末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敌军是不是有诈?”
前面几场败仗真是把他的打怕了,现在稍微少点不对劲就心惊胆战。
“奇了怪了。”
耶律楚休谈不上多紧张,只是有些疑惑,眼眸在地图上一点点转动:
“玄军没有去柳县,那兴师动众地攻破前沿防线做什么?不应该啊。”
耶律楚休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宋明义,这位宋大人就坐在角落里,一言未发,好像战场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炭火噼啪作响,帐内光影晃动,原本一场胜券在握的战事多出了几分疑云。
“报,殿下,急报!”
还不等两人想出个所以然,帐外就有一名斥候急匆匆地步入大帐,跪地沉喝道:
“殿下,枯骨岭军报!”
这名斥候明显是快马加鞭从枯骨岭赶来的,满脸风尘仆仆,头发上沾满了露水,脸颊都被深夜的寒风给冻僵了。
“终于来消息了。”
耶律楚休虽然脑子有一点乱,但还是极为自信地问了一句:
“寇淮南的人头带回来了吗?”
“没,没有。”
斥候哆哆嗦嗦地说道:
“寇淮南杀了,杀了刘将军,已经带兵占据了枯骨岭,谷内一万兵马全军覆没。
而且从江宁城奔袭而来的燕军并未直插山岭,而是攻击了咱们藏在山岭北侧的伏兵……
将军命卑职快马急报,战局有变,请殿下早做应对!”
斥候语气急促地将枯骨岭的战事讲了一遍,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什么!”
刚刚还信心满满的耶律楚休表情陡变,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帐内刹那间死寂,一股不安开始在耶律楚休的心底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