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棉花糖 > 历史军事 > 从军赋 > 第1800章 景字王旗现虞山

虞山,大乾京畿道以东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峰。

但这里确实从东境通往京畿道的要害,而且地势开阔,便于过军走车。

山峰不高,山势起伏和缓如一头伏卧的巨兽,绵延十余里便归于平地。时值隆冬,漫山遍野的林木褪尽了青翠,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交错伸展。

山道上落满了干枯的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声音在两侧林间荡开来便散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口吞没,连回音都留不住半分。

一条宽阔的道路自西向东横贯山腹,路面由碎石与黄土夯......

靖天山下的雪,被战马踏碎,被热血蒸腾,又被寒风卷起,在半空中凝成一片猩红的雾。

洛羽一杆长枪如龙出渊,枪尖滴血未坠,只因血未及落便已冻成暗褐斑点。他胯下那匹乌骓嘶鸣一声,前蹄高扬,生生将一具羌骑尸身踩进雪泥之中,马蹄陷落处,血水混着雪水翻涌而出,像大地睁开了第三只眼。

“杀!”

他喉间滚出一字,声未尽,枪已至——一名天狼卫千户策马斜刺而来,刀光劈开风雪,直取洛羽右肩。洛羽腰腹微拧,枪杆贴臂滑转,枪缨扫过对方面门,那人本能闭眼刹那,洛羽枪尖已自其左耳贯入,穿颅而出,枪尖挑着半片碎骨甩向侧方,正砸在另一名羌骑面甲之上,那骑当场失衡栽落,尚未触地,已被三杆长枪同时捅穿胸腹,钉在雪地上,四肢抽搐如离水之鱼。

“王旗不倒!玄武不溃!”

文翦嘶吼如雷,八百扛纛卒以盾为墙、以矛为脊,硬生生在铁流中央撑起一道流动的壁垒。王旗猎猎,旗面虽被血浸透半幅,却愈发显出墨色深沉,仿佛不是布帛所制,而是由无数英魂凝成的碑铭。

耶律楚休立于中军高台,手攥缰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那面洛字王旗,更盯着旗下那一骑——洛羽每一次挥枪,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父皇当年密令三路伏兵围杀洛羽于雁门关外,却最终只带回七十三具残缺不全的玄甲尸首;为何西羌谍报十年来屡屡断言:此人不死,大羌南侵永无胜机。

不是因为他麾下兵马多,而是因为——他让将士信他能赢,信他值得为之赴死。

而今日,宋明义死了,可玄武军没崩,反倒更烈。

“传令!”耶律楚休嗓音嘶哑,如同砂石磨过铁器,“鸣金收兵!撤向蜀州城!”

“殿下?!”亲卫惊呼,“天狼卫还在绞杀,再撑半刻……”

“再撑半刻,全军覆没!”耶律楚休猛然拔剑,剑锋直指洛羽方向,寒光凛冽,“他要的不是歼敌,是全境光复!他宁可舍一忠臣,也要逼我退无可退!此人心志之坚,远超战场胜负!撤!立刻撤!”

号角凄厉响起,短促三声,如断喉之音。

天狼卫闻令,阵型骤然收缩,悍卒们一边格挡后撤,一边拖拽伤员,更有数十骑燃起火把,抛向身后雪坡——火势借风而起,浓烟滚滚,遮蔽视野,掩护主力退却。

“追击!不许放走一个!”李泌立于鼓台之上,衣袍翻飞,须发皆张,手中鼓槌尚未放下,已厉声下令,“岳伍、许韦,左右包抄!周瑾率轻骑绕后截断归路!文翦持王旗压阵,全军衔尾狂攻!”

“喏!”

“轰隆隆——”

玄武军阵列未散,反如巨鲸破浪,撕开烟幕,紧咬天狼卫尾翼。战马奔腾,踏得冻土龟裂,雪尘如浪翻涌。岳伍一枪挑翻敌阵断后百夫长,枪尖顺势一扫,将其头盔连同半边脸颊削飞,鲜血喷洒如雾;许韦纵马跃过一具横卧尸身,刀光掠过三名羌骑咽喉,三人齐齐捂颈跪倒,喉间咯咯作响,却连惨叫都未能出口。

溃兵如蚁群奔逃,玄武军如黑潮吞岸。

靖天山脚下,尸骸枕藉,断枪插雪,残旗半埋,人马俱碎者不可计数。血浆在寒风中迅速凝结,冻成一片片暗紫冰壳,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仿佛整座山都在低语哀鸣。

申时将尽,暮色渐沉,铅云压顶,风势愈烈。

蜀州城巍然矗立于平原尽头,城墙斑驳,箭楼倾颓,城门洞开,吊桥却未放下——那是耶律楚休最后的诱饵,也是他亲手布下的绝地陷阱。

果然,当玄武军前锋距城不足三里时,城头忽有号炮轰鸣,震得雪粒簌簌而落。紧接着,数十架床弩自女墙后缓缓升起,粗如儿臂的弩矢寒光刺目;城门两侧瓮城内,弓弦拉满之声密如骤雨,三千劲弩手齐齐瞄准冲锋阵列。

“停!”

洛羽勒马急停,乌骓人立而起,长嘶破空。他抬手一挥,身后万骑齐齐收缰,马蹄踏雪声戛然而止,唯余喘息粗重如雷。

“果然没那么简单。”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城头,“耶律楚休,你连退兵都是假的。”

话音未落,城门内忽有火光冲天而起——不是攻城的火,而是自焚的焰。烈焰裹着浓烟翻涌而出,隐约可见数百具焦尸堆叠于门洞之内,皆是羌军士卒,身上还穿着残破甲胄,脖颈缠着麻绳,显然是被驱赶至此,活活烧死。

“这是……殉葬?”周瑾策马近前,面色铁青。

“不。”洛羽声音冷得像冰,“是祭旗。”

他目光如刃,穿透烟火,落在城楼最高处一面尚未烧尽的赤狼旗上——旗杆顶端,赫然悬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须发灰白,面容扭曲,却是西羌派驻蜀地监军使、耶律氏宗亲耶律博雅!

“他杀了自己人。”李泌低声喃喃,随即仰天怒笑,“好!好一个耶律楚休!屠宗亲、焚士卒、弃百姓,只为给蜀州城披一层血甲!这哪里是守城?分明是拿整座城池做棺椁,要与我玄军同葬!”

洛羽不语,只是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与雪水,动作极慢,仿佛在擦拭一件圣物。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名玄武军卒耳中,“全军下马。就地扎营。”

“王爷?”众将愕然。

“今夜不攻城。”洛羽望向那面赤狼旗,眼神沉静如古井,“他想用血祭激我强攻,我就偏不入彀。他烧了三百人,我便围他三百日。”

“三百日?!”岳伍瞪眼,“可粮草……”

“粮草?”洛羽终于侧首,看向身后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松州、茂州、灵州四年来积攒的军粮,够我边军吃三年。蜀地二十四州,哪一州没有义军屯田?哪一县没有百姓藏粮?耶律楚休烧的是尸体,我收的是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传我将令——即日起,凡玄武军卒,不得擅入民宅,不得强征民夫,不得私取一鸡一粟!违者,斩!”

“另命各营军医,即刻分赴周边村落,救治伤患,抚恤遗孤。凡有羌军所害之家,赐米三斗、布两匹、药一剂。凡自愿投军者,不论老幼,皆编入乡勇营,授刀授甲,随我共守蜀地!”

“再命文书官,连夜起草《蜀地安民檄》,遍贴二十四州府县——檄文第一句,就写:‘宋明义死,蜀魂未灭;洛羽在此,寸土不降!’”

“轰!”万军齐应,声震山岳。

暮色彻底吞没天光,篝火次第燃起,映照一张张疲惫却灼亮的脸。炊烟袅袅升腾,混着血腥气,竟透出几分人间暖意。

洛羽独自策马缓行于营寨边缘,身后只跟一人——文翦默默捧着那面染血王旗,旗杆上还沾着宋明义临刑前溅上的几点血痕,早已干涸发黑,却仍倔强地渗着一丝暗红。

远处,蜀州城灯火稀疏,偶有哭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凄凉入骨。

洛羽忽然勒马驻足,仰头望着天际最后一颗星子,良久,才低声问:“文翦,你还记得四年前,咱们刚入松州时,宋大人递来第一封密信么?”

文翦垂首,声音哽咽:“记得。信纸是用蜀地桑皮纸写的,字迹工整,末尾盖着一枚小小的‘明义’朱印,旁边画了株竹子。”

“竹子?”洛羽微微颔首,“他爱竹。说竹有节,宁折不弯;中空,故能容天地。”

他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佩刀,递给文翦:“去,把刀送到宋大人灵前。告诉他,他荐的三个年轻书吏,我已擢为州判,一个管粮秣,一个理刑狱,一个督屯田。他留下的那本《蜀地山川水脉图》,我让人拓印百份,分发各营将领。他未竟之事,我替他做完。”

文翦双手接过佩刀,单膝跪地,额头触雪:“末将……遵命。”

洛羽没再说话,调转马头,缓缓回营。夜风拂过他玄甲缝隙,发出细微呜咽,像有人在远处低唱一首失传已久的蜀地古谣。

同一时刻,蜀州城内,幽深王府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映出耶律楚休苍白如纸的脸。他坐在一方黑檀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蜀州城防舆图》,指尖正缓缓划过东门水渠位置——那里,一条暗渠贯穿全城,直通护城河,渠壁皆以青砖砌成,年久失修,多有塌陷。

他忽然笑了,笑声阴冷,像毒蛇吐信。

“洛羽啊洛羽……你以为围城三月,就能逼我出降?”

他指尖重重叩击图上一点:“你可知,这暗渠之下,埋着三万斤火硝?只要引燃渠中枯草,整座蜀州城,连同你十五万边军,都将化为飞灰。”

烛火猛地一跳,将他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无声狞笑。

而百里之外,松州边境,一支五百人的玄甲轻骑正悄然越过界碑。为首者满脸风霜,腰挎双刀,正是奉洛羽密令潜入西羌腹地的斥候统领韩烈。他手中紧攥一封火漆密信,信封背面,赫然烙着一枚小小竹印——与宋明义当年密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信上只有八个字:

“硝矿已控,釜底抽薪。”

寒风卷起信角,露出底下一行极小的墨字:

“宋兄,竹犹在,节未折。”

雪,又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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