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逵领命之后,精挑细选出百名斥候,修为都已达到了中三品境界,在他麾下实力都是一顶一的存在。
马逵穿着一身厚重的铁甲,黑光锃亮,神情严肃的说道:
“将军有命,你们此行乃是为了查探蛮族潜藏...
【每日情报·玄级上品:戌时,春雨楼外,黑蛟卫三号密档递入,内附蛮族左王帐下巫祝手札残页一枚,墨迹未干,朱砂未褪,其上以古蛮文录有“青鸾衔火坠南岭,白骨生莲照旧门”十二字。另载:白熊部落右王麾下铁骑千人,已于七日前悄然离营,未向金帐报备,行踪隐没于蒙水关西侧三百里无名峡谷。此部所携非兵戈,乃九口青铜棺椁,棺盖刻北斗七星逆位图,棺底渗赤浆如血,沿途鸟兽绝迹,草木枯焦三寸。】
陈逸眸光一凝,指尖无声划过虚空,那行金色小字尚未散尽,便被一道极淡的青气裹住,缓缓沉入他袖中——非收,非毁,而是封存。
春雨楼,蜀州府城最不起眼的茶肆,临着护城河支流,檐角垂着褪色蓝布招子,日日只卖两种茶:粗陶罐煮的糙叶老君眉,和半两银子一盏的凉井水。三年前它还是个专替江湖客传话、代写休书、验尸验毒的杂货铺,如今掌柜换了人,是个驼背瘸腿的老妪,从不笑,也不接活,只在申时末扫三次门槛,酉时初点一盏豆油灯,灯焰青白,照得她脸上皱纹如刀刻。
可今日戌时未至,春雨楼后巷已浮起三缕极淡的腥气。
不是血,是腐藤汁混着寒潭淤泥蒸腾出的阴腥;不是毒,是某种活物濒死前脊髓断裂时渗出的微响;更不是杀气——杀气锐利,而此气钝、黏、沉,像熬了七七四十九日的药渣,裹着灰烬余温,缓缓沁入青石缝。
陈逸足尖点在巷口歪斜的槐树梢头,衣袍未动,连树影都未晃一分。
他看见了。
巷底阴影里蹲着一个穿靛蓝短打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赤脚,脚踝缠着褪色红绳,正用一枚铜钱刮地上青苔。铜钱背面铸着“永昌三年”字样,正面却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去了“永”字,只剩“昌三年”三字歪斜露底。他每刮一下,青苔底下便渗出一滴暗红水珠,水珠落地即凝,化作细小血痂,随风一吹,竟簌簌裂开,钻出半寸长的灰白菌丝。
少年忽地抬头,朝槐树方向咧嘴一笑。
嘴里没有牙,唯有一条紫黑色的舌,前端分叉如蛇信,舌尖悬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血珠,正微微搏动。
陈逸瞳孔微缩。
——腐心蛊,三代苗疆禁术,需以活人舌为壤,饲养七七四十九日,方成引子。此蛊不噬命,不破气,专蚀记忆。中者三日内忘却至亲名姓,七日忘却自身生辰,十四日……便连“我”为何物亦不可知。
这少年,是饵。
果不其然,他刚收起铜钱,巷口便传来一声轻咳。
咳声清越,如玉磬击冰。
一人踏月而来。
素白襕衫,腰束墨玉带,发髻一丝不苟,簪一支无纹竹簪。面容清俊得近乎冷硬,眼尾略挑,唇线平直,走动时袍角拂过青砖,竟无半点尘埃沾染。他身后跟着两名灰衣仆从,一人捧漆盒,盒盖严丝合缝;另一人提一盏琉璃灯,灯内燃的不是烛火,而是三缕幽蓝火焰,悬浮半寸,焰心凝着细碎银星。
陈逸认得此人。
陈玄机。
大魏朝钦天监少监,兼理大理寺刑狱司秘档房总稽核,圣上亲赐“观星镜”一面,可照妖邪、辨真伪、溯因果三息。传言他三岁能断卦象,七岁默诵《太初历》全文,十二岁于摘星台观星七日七夜,推演乾元二十七年国运起伏,句句应验。十五岁入钦天监,至今未失一案。
他不该来蜀州。
钦天监驻地在京都紫宸宫西偏殿,监内二十四座星图阵常年运转,牵连天下龙脉走势。陈玄机若离京,须得陛下亲手敕令三道,再经枢密院、吏部、礼部联署,最后由钦天监监正亲自开启“归墟印”,方准启程。此印一开,京中星图阵必黯三分,主星偏移半寸——昨夜陈逸夜观天象,北斗摇颤,紫微垣微倾,正是归墟印开启之兆。
他为何来?
为萧逢春?为唐浣纱?为蛮族密档?抑或……为陈逸自己?
陈玄机脚步在春雨楼后门三步外顿住。目光掠过那少年,未停,也未疑,仿佛只看一株寻常野草。他抬手,身后仆从立即掀开漆盒——盒内无物,唯有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浑浊,映不出人影,只浮动着水波似的涟漪。
“癸未年七月廿三,子时三刻。”陈玄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进青石:“蒙水关东三十里,枯松坡。”
少年舔了舔紫舌,喉间咕噜一声,吐出一枚黄豆大小的褐茧。
茧壳皲裂,爬出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背甲上天然生着细密云纹,双翅振动时,竟有微弱雷音。
陈玄机袖中滑出一根银针,针尖一点朱砂,轻轻点在甲虫额心。
甲虫骤然僵直,随即炸成一团青烟。
烟散处,地面青砖赫然浮现一行血字:
【萧逢春,未死。唐浣纱,未死。二人藏于白熊部落圣山之下,地宫第七重,镇魂碑北三尺,石龛倒悬。】
血字未干,少年忽然惨叫一声,捂住双眼翻倒在地,指缝间汩汩涌出黑血。他抽搐着,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火……青鸾……烧……我的眼睛……”
陈玄机眼皮未眨,只将青铜镜转向那行血字。
镜面涟漪骤急,血字如被无形之手揉皱,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三幅残影:
第一幅:雪峰之巅,一座坍塌半截的青铜祭坛,坛心插着半截断剑,剑身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青金光泽;
第二幅:幽暗石室,石壁刻满蠕动符文,中央一口石棺敞开着,棺内空无一物,唯有一件撕裂的月白中衣,衣襟处绣着半朵并蒂莲;
第三幅: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正将一枚青铜铃铛按进泥土——铃身刻着“萧”字,铃舌却是半截人指骨。
陈玄机缓缓收镜。
“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青鸾衔火,是焚旧门,是启新门。”
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仰首望向槐树梢头。
月光恰好漫过枝叶,在他眼中投下细碎银斑。他唇角微扬,既非笑,亦非讽,只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龙虎先生。”他道,“春雨楼的茶,苦中回甘,倒是配得上您的身份。”
树梢空空。
陈逸早已不在。
他站在清净宅最高处的飞檐上,袖中那枚被青气封存的金色情报,此刻正微微发烫。
青鸾衔火坠南岭,白骨生莲照旧门……
南岭?蜀州无南岭。唯有西岭,横亘蛮汉交界,终年云雾锁山,瘴疠横行。
——是故弄玄虚?还是……故意指向西岭?
陈逸指尖轻叩飞檐瓦片,三声。
瓦下暗格“咔哒”弹开,露出一方寸许的檀木匣。匣内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红绳结,结心嵌着半片枯叶,叶脉泛着诡异的青金色。
这是萧婉儿当年离家时,悄悄系在他腕上的。
她走那日,西岭起了百年不遇的焚风,山火一夜烧尽百里松林,灰烬飘至侯府后山,落满他窗前青石阶。他在灰中拾起这枚红绳结,发现枯叶背面,用极细的金粉写着两个小字:
【等我。】
后来,他等来了蛮族铁骑,等来了萧惊鸿重伤垂死,等来了萧逢春失踪七年,等来了傅晚晴一身霜雪立于祠堂前,说:“祖父,若父亲真死了,您就当孙女也死了。”
他从未拆开过这枚结。
直到今夜。
陈逸解开绳结,枯叶无声碎裂,金粉簌簌落下,在月光下竟凝成一行细小文字,悬浮半尺:
【白骨生莲处,非坟茔,是门。】
门后,是西岭深处,一座被抹去所有记载的古寨——青鸾寨。
寨中无活人,唯九十九口石棺,棺盖刻北斗逆位。寨心古井深不见底,井壁生满荧光苔藓,夜夜映出青鸾振翅之影。
而青鸾寨,曾是蛮族上一任“大巫”的埋骨之地。
陈逸闭目。
七年前,萧婉儿与唐浣纱奉命潜入白熊部落,查证蛮族勾结婆湿娑国私铸“玄冥铁”的铁矿脉。她们最后传回的情报,只有半句:“……青鸾寨地下……有活物……它在等……”
之后音讯全无。
陈玄机今夜所见三幅残影,断剑、中衣、指骨铃铛……全出自青鸾寨地宫拓本。
——有人把青鸾寨的秘辛,亲手送到了陈玄机手中。
谁送的?
明月楼?不可能。他们只知皮毛,不知根脉。
蛮族金帐?更不可能。新皇登基,首要肃清旧部,青鸾寨乃是前朝巫统禁地,金帐巴不得将其彻底焚毁。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送信者,是青鸾寨里……那个“等”了七年的活物。
陈逸睁开眼,眸中无波无澜,却有雷霆在瞳底无声奔涌。
他抬手,一缕青气自指尖溢出,缠绕上那行金粉小字。
金粉剧烈震颤,倏然炸开,化作九点萤火,循着不同方向,倏忽射入夜色。
其中一点,直扑侯府西角——春荷园。
傅晚晴卧房窗棂上,正静静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蝴蝶。蝶翼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青光晕。它不动,不飞,只是用复眼凝视着室内烛火。
烛火摇曳,映出傅晚晴侧脸。她未睡,正伏案疾书,笔尖沙沙作响,写满一页又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父亲”、“母亲”、“青鸾”、“西岭”、“火”等字,字迹由工整渐至狂乱,最后几行,墨迹深得几乎要刺破纸背。
白蝶复眼中,倒映出她手腕内侧——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朵青金色的莲花印记,花瓣半开,蕊心一点赤红,正随着她心跳,微微搏动。
陈逸悬于高空,目光穿透窗纸,落在那朵莲印上。
他指尖青气微颤。
——腐心蛊的引子,从来不是舌头。
是血脉。
傅晚晴身上,流着萧婉儿的血。
而萧婉儿……当年离家前,曾在青鸾寨古井边,饮下一碗井水。
陈逸缓缓收回手。
远处,府城方向传来三声梆响。
子时将至。
他转身,身形如墨滴入水,无声消散于夜色。
同一时刻,清净宅内。
萧老太爷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封未曾拆封的密信。信封火漆印是朱雀展翅图,旁边压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身“萧”字清晰,铃舌指骨却已被人用利器削去半截,断口平整如镜。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铃舌断口,久久未动。
窗外,夜风忽起,卷起案头一张纸页。
纸上墨迹未干,写着几行小字:
【青鸾寨地宫第七重,镇魂碑北三尺,石龛倒悬。】
【碑文:青鸾不死,火种不熄;白骨为钥,生莲为引。】
【——此非囚牢,是祭坛。】
萧老太爷盯着那行“白骨为钥”,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祠堂方向。
祠堂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供桌上,萧家历代先祖牌位整齐排列。最末一排,却空着两块灵位木牌的位置——那是留给萧逢春与唐浣纱的。
萧老太爷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轻轻一吹。
幽蓝火苗腾起。
他将火折子凑近那两块空白牌位之间——火苗并未灼烧木料,反而如活物般游走,在虚空里勾勒出两行虚幻金字:
【萧逢春,字伯远,生于永昌元年三月十七。】
【唐浣纱,字清漪,生于永昌三年八月廿二。】
金字亮起刹那,祠堂内所有烛火齐齐一跳,映得满室光影幢幢。供桌下方,青砖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缓缓渗出一滴暗红液体,落地即凝,化作一朵半开的青金莲花。
萧老太爷望着那朵莲,良久,弯下腰,用拐杖尖端,轻轻点了点花瓣中心那点赤红。
“原来……你一直在这儿啊。”
他嗓音嘶哑,却无悲无喜。
“等了七年,该回来了。”
话音落,祠堂外忽有夜枭长唳一声,凄厉穿云。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岭深处,某座终年积雪的孤峰之顶,一座坍塌半截的青铜祭坛上,半截断剑嗡然震颤,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金剑身——剑脊之上,赫然刻着两个古篆:
【龙虎。】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棉花糖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