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从姚钦延和催行俭带兵出关,发起北征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但,当时的刺史虞世清对此事并不上心,他能动用的人手也极为有限。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新建的房屋,有的才刚夯好地基,有的墙已经筑了一半,还有一些已经在搭盖房顶。

凌川一个外行都看得出来,这些房屋修建得很牢实,绝非只是应付当下的豆腐渣工程。

凌川在苍原县见到这位从三品官员的时候,也是满脸的惊愕,只见许国义身着粗布衣裳,正在跟百姓们一起筑墙。

“靖州刺史许国义,参见凌帅!”

凌川此前并不认得许国义,以至于,看到面前这个满身泥土,面容粗糙,手上布满老茧的中年男子,他有些难以置信。

凌川并不是没想过,对方得知自己前来巡查,提前布置,只为了演一出‘勤政爱民’的戏给自己看这种可能。

但,他装得再像,那满手老茧绝对装不出来。

凌川连忙上前将其扶起,说道:“许大人辛苦了!”

许国义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摇头道:“凌帅言重了,老百姓称咱们为父母官,咱们得对得起这三个字啊!”

朴实无华的话,却是很多身居高位的官员一辈子都没有的觉悟。

大多数人在寒窗苦读的少年时代,心中都是干净纯粹的。

那时他们读圣贤书,是真的为民请命、造福一方,金榜题名的那一刻,春风得意马蹄疾,他们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施展抱负的机会。

可一旦跨入官场那道门槛,一切都变了。

最先消失的是羞耻心,然后被磨掉的是敬畏心,最后被欲望吞噬的是初心。

那些年少时立下的誓言为民请命、造福一方,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们开始熟练地收礼、熟练地站队、熟练地揣摩上意。

口中说的是苍生,心里算的是前程,脱下了青衿,换上了官袍,便也换了个人。

更讽刺的是,历史上那些鱼肉百姓、祸国殃民的巨贪大恶,往往并非出自世家大族,反而大多出身寒门。

因为他们受过穷,所以更怕穷,他们尝过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所以一旦有机会踩别人,便恨不得把脚底踩穿。

权力的滋味足以冲昏任何人的头脑,而那种从底层升上来的人,更容易被这股力量反噬,他们曾经离泥土最近,可一旦爬上高处,便比任何人都更瞧不起泥土里的人。

当然,像杨恪、许国义这样的清官也有,但极少。

那种毫无底线、搜刮无度的巨贪,也并不多见。

大多数人处在一个灰色的地带,他们会为百姓办事,可办到什么程度,要看心情和利益。

他们也会伸手捞好处,但还留着最后一点分寸,怕翻船,怕惹众怒,怕晚节不保。

这种人最难评价,说他好,他贪;说他坏,他做事,但历史恰恰是由这些人构成的。

再往上一些,到了黄千浒、齐清远那个层级的,便已经不在乎钱了。

寻常的财帛,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数字,他们沉迷的是另一种东西——权术。

他们更喜欢掌控朝堂,左右百官,乃至影响天子的决策。

在他们看来,江山不是皇帝的江山,是他们下棋的棋盘,他们早已脱离了‘为官’的范畴,变成了执棋者,百姓是棋子,同僚是对手,天子也不过是棋盘上最大的一颗子罢了。

千千万万个读书人,年少时都曾立下过造福苍生的宏愿,可惜,最终都一步步变成了当初最憎恨的那种人。

不是他们天生就坏,是那个环境、那个权力、那个位置,会把人一寸一寸地磨成另一副模样。

与许国义交谈了一番,凌川发现,此人无论是学识还是能力,都不输于杨恪的大才,或许他们的能力不及云书阑那般出众,但治理一州之地,绝对是绰绰有余。

“目前进度如何?如果有什么难处,大可提出来!”凌川说道。

“回禀凌帅,目前房屋重建已经接近尾声,半个月之内就能完工!”

许国义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难处,确实有!”

“说!”凌川示意道。

“上次一战,大多百姓家里的铁器都用来给靖州军打造兵甲箭镞了,很多百姓家里连锅都砸了,现在,往往是很多户人家共用一口锅,而且,待到春耕时节,耕牛和农具都是问题!”许国义如是说道。

凌川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参军董奕说道:“董大人,回头让军械司铸造一批犁头锄耙,确保在春耕之前,发放到百姓手中!”

“此外,在北境各州抽调耕牛,分配一部分到靖州,再从漠北抽调一些成年好牛分发给百姓,让他们趁早教牛,千万不能误了农耕!”凌川说道。

“属下遵命!”董奕取出随身掌记,将其记了下来。

对于中原百姓来说,农耕乃是头等大事,一家人一年的指望都在这里,往大了说,农耕关乎的不仅是百姓的生活,更是关乎国运。

就像此次国运之战,若没有庞大的国力支撑,粮草这些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傍晚,催行俭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末将催行俭,见过凌帅!”

“你这么急匆匆赶来作甚?我这儿可没赏可领!”凌川笑道。

催行俭,算是凌川接触最早的北系军将领,当初,他到云岚县跟自己借军粮相识,最终,自己却‘鸠占鹊巢’要了他的云州副将之位。

当晚,众人就在县城中落脚,找了家老旧酒楼,随便要了几样吃的。

吃饭期间,凌川问道:“素闻靖州境内门阀不少,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两人神色顿时一变,许国义率先说道:“不瞒凌帅,这并非虚言,当下的北境七州之中,门阀世家最多的,当属靖州了,很多百姓无地可耕,已经趁着战乱举家迁走了!”

他并未隐瞒,而是直言相告,凌川听后微微点头,他知道,这样的局面既怪不得催行俭,也怪不得他许国义,毕竟,他二人以往在靖州根本就没多少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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