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场门只开到容一人侧身。
齐云从门缝中走进去,右肩离粗糙门框只差两寸。衣袖几乎擦上木刺,他的手臂仍垂在身侧,没有一点回避。
赤鳍看见了。
它背后鳍刃猛地展开,身体已经贴着地面冲出。最前方那片赤鳍横切齐云右肋,妖炎压在刃后,离地不过半尺。
齐云左手抬起。
剑还在鞘中,鞘尾先点中赤鳍刃脊。金铁摩擦声穿过货场,鳍刃向下一沉,在地上划出三丈长的火线。
阴阳剑光从齐云脚下铺开。
范围很小,只罩住两人周围数丈。赤鳍落入其中,向前的身形立刻慢了一线,脊背上另外六片鳍刃却已经从左右同时斩来。
齐云转动剑鞘。
左侧三刃被鞘身带偏,右侧三刃切入空处。赤鳍没有继续抢齐云右臂,它借着转身把一团妖炎甩向中仓。
火团越过两人头顶。
中仓木墙后传来一阵急促拖动声,显然还有人在门后。齐云向前的半步收了回来,剑鞘横扫,阴阳剑光在火团前方合拢。
妖炎被从中切开。
两半火势贴着仓墙向左右分流,烧断几根外露绳索,没能撞进门内。赤鳍趁这片刻退回旧旗下面,鳍刃上挂着从地面卷起的盐粒。
“你放不开。”它道。
齐云胸前的缝线已经渗血。
他没有回答,判命从元神中落下。货场上的人和物在视野里退去颜色,赤鳍与十二名残部身上的罪业先亮起来,三仓深处又浮出几团较淡的火光。
那些人混在被困者中。
有人只参与了开门,有人手里握着点火物。墙壁、货架和四散人群将气机切得零碎,齐云能够看到方向,无法隔着数十个人一剑斩准。
赤鳍第二次压上来。
它不再正面抢攻,只围着齐云向三仓换位。每当齐云的剑域向外扩出半丈,便有一片鳍刃转向仓门,逼得那半丈剑光重新收回。
货场中央很快只剩两道身影。
十二名赤鳍残部退到仓房之间,守住火点和门口。它们没有去帮鳍,齐云也被赤鳍牢牢拖在旧旗附近。
一枚清脆铃声从西仓方向传来。
赤鳍侧过头。
齐云的剑鞘在这一刻砸中它胸口。鳞甲凹下半寸,赤鳍向后滑出数丈,后脚撞上旧旗旗杆才停住。
“看我。”齐云道。
第二枚流火铃已经贴上西仓高窗。
宋婉立在修船作坊的屋脊边缘,右腕三枚小铃响了一枚。细窄火线从铃口吐出,沿窗格绕了一圈,将封死窗户的铁钉一根根烧红。
仓内有人抬脚踹了一下。
整块窗板向外倒下,白布上打着的三个结也跟着落到宋婉脚边。她俯身向内看去,先看见几排倒下的货架,随后才看见趴在货架后的十几个人。
“能走的先走。”她道,“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一个一个过窗。’
两名东城救援人员放下绳梯。
仓内的人没有立刻往前挤。一个满脸木屑的修船工指向最里面,那里还压着三名伤者,另一人将拆开的木板垫到断腿工人身下,四个人抬着他往窗边挪。
宋婉敲响第二枚流火铃。
铃火穿过货架缝隙,烧断压住伤者的两条铁箍,没有碰到旁边布匹。几个搬运工一齐抬木,下面的人终于被拖了出来。
第一批人翻过高窗。
救援人员按宋婉的命令将他们分在墙下,逐个查看袖口,腰间与鞋底。有人嫌动作慢,刚要催促,宋婉已经抬手指向仓内。
“里面还有三十多人。”
那人闭上嘴,回身去接绳梯上的伤者。
一名灰鳞商仆排在第五。
他两手一直在胸前,走路时右肩却逆着人流向后一转。袖口里的骨刺刚露出尖端,一缕铃火已经缠住他的手腕。
骨刺掉在地上。
宋婉向后一扯,灰鳞商仆整条右臂被带离身体,肩骨撞上窗框。他还想张口,第三枚流火铃贴着下颌响了一声,人便栽倒在地。
“绑起来。”宋婉道。
她的声音尚未落下,屋梁上方传来木片断裂声。
另一名旧网人员藏在中仓与西仓相接的横梁后,手中短弩已经扣下。六根灰白骨钉分成两排,越过宋婉,直取刚落地的伤者。
宋婉向右跨了一步。
两枚流火铃同时张开火幕,前四根骨钉在火中变黑,最后两根从火幕边缘穿过。一根被她抬手挡开,另一根钉进腰肋,尖端从后腰穿出半寸。
她身体向前晃了一下。
担架上的断腿工人刚好从她身后经过。宋婉用左手在担架木杆上推了一把,把人送进墙角,右手已经重新压上流火铃。
梁后的旧网人员准备再扣短弩。
一道青光从修船作坊外飞入,先割断弩弦,又贴着那人两侧肩骨钉进木梁。青涟沿屋脊落下,带来的妖庭护卫分成两队,一队上梁拿人,一队守住西仓外墙。
“这仓里出来的,全部分开查。”宋婉道。
青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骨钉:“先拔出来。”
“现在拔会出血。”
宋婉抬手把骨钉外露的部分折断,衣带绕腰缠了两圈。她向高窗里看了一眼,又把一枚流火铃送进去。
“中仓还没开。”
青涟没有再劝。
妖庭护卫已经把刚从西仓出来的人围住。有人认出其中几户来自裂海王旧系,鳞刀离鞘半寸,最前方的护卫直接开口:“这些人都带走。”
“刀收回去。”青涟道。
护卫没有动:“殿下,袭击就是从他们里面起来的。”
青走到刀锋前方。
她先指出刚才持骨刺的商仆,又从人群里挑出两名一直在临海货门做工的人,最后让其余人按所在货栈和亲族关系重新站开。
五个人被单独留在墙边。
剩下的人里,有老妇抱着药箱,有人肩上还抬着伤者,也有人看见青涟以后立即低下头。青逐一看过,发现三户之间的亲族连接没有出现在她此前交给外市的担保文书中。
其中一人曾经向她报过。
那份关系被写成早已断绝,复核的人也只查到两家分居多年。如今两家人从同一座仓里出来,腰间还系着相同的旧船结。
“这五个先扣。”青涟道,“其余人继续往外送,每队加两名妖庭护卫。”
先前拔刀的人问:“若里面还有呢?”
“我进去认。”
中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火光从屋顶缝隙里冲出,烧断的梁木撞在地上。紧接着,东仓墙角也亮起一片黑红色火焰,油烟沿三仓之间的夹道向西卷来。
“走!”宋婉喝道。
西仓最后十几个人沿绳梯向外爬。青连带着两名护卫从破开的高窗钻进去,宋婉扶住窗沿,等腰间第一阵麻木退下,也跟了进去。
黑烟越过了货栈西墙。
雷云升正站在西侧窄巷外。
四根泊位铁桩被他从地里拔出,分别在货栈四角。雷光沿屋脊和地面连成一圈,任何气机越过阵线,都会引来一道贴身雷击。
第一名赤鳍残部刚才试过。
它从东仓屋顶跃起,身体只越过阵线半尺,雷光便从三处同时落下。赤色鳞甲被劈开一片,人也被打回货场。
雷阵已经封住高处和陆路。
玄都驻点的人从另一条街退出,将商旅带进北侧安全区。最后几名玄都修士没有进仓,只守在两条可能被残部冲出的窄巷。
南侧海面在此时平了下来。
先前还在拍击泊位的潮水停在石阶外,连浪花都悬在原处。祁无昼站在海货船后方,白发被海风带向一侧,脚下没有踩水。
东城主事隔着传讯铜符向他报了仓内情况。
“封海。”主事道,“货场里的人没有撤完,请宗主留在南侧。
祁无昼朝旧旗方向看了一眼。
赤鳍的妖炎正在货场上方起落,它的气机比东城一战弱了不少。祁无昼若从海面出手,一掌便能拍碎半座货场,里面的人也会随仓房一起落进海中。
“知道了。”
他抬手按向海面。
一层灰色旧法从船底穿过,沿临海货门两侧合拢。卡在门外的海货船被定在原处,船尾缆绳绷得笔直,船下活水也逐渐变成一块颜色暗沉的平面。
赤鳍在货场里察觉到了变化。
它向南退了半步,后脚刚要借海潮换位,脚下的水汽便直接散开。那条留到最后的海路已经被无昼封死。
齐云的剑鞘落向它肩头。
赤鳍硬接一击,半边身体被压进盐地。它从坑里抬头,目光越过齐云,看见西仓方向的黑烟。
旧网人员已经点燃五处油火。
东仓与中仓的内门先后破开,被困者只能向西侧低廊撤。火势从后面追上来,数十个人挤进原本只供两辆板车交错的窄巷,前方却横着雷阵西基。
最先冲到阵边的人停不住脚。
雷云升抬手一引,贴地雷光向上抬高三尺,从那人头顶掠过。后面的人继续涌来,伤者、担架和扶人的商仆挤在一起,雷阵已经没有第二处可以让开的空隙。
“西基开一道缝!”东城主事在外面喊道。
雷云升看了一眼其余三基。
东基压着临海货门,南基与祁无昼的封海相接,北基守住内市。西基若只松开一线,赤鳍冲到阵边便能以妖炎撞断整个阵势。
他伸手按住西基。
雷光沿手臂爬上肩头,照亮了袖口下的皮肤。身边阵工院修士急道:“雷师,基石一毁,西边就空了!”
“我守。”
雷云升五指收拢。
雷法没有向外爆开,全部灌进脚下那根铁桩。铁桩内部传出密集裂响,外层灵纹一段段熄灭,最后从中间折成两截。
西侧雷光向两边退去。
灰烟里露出一条仅容三人并行的路。第一副担架从碎裂铁桩旁边抬过,木杆擦着石屑,发出刺耳声响。
雷云升站到原来西基的位置。
雷光从他脚下重新升起,只护住两侧,不再横断人路。人群从他身边向外涌出,几名藏在其中的旧网人员也开始朝缺口移动。
赤鳍看见了那条路。
海路被封,北侧有内市阵门,东侧仍在雷阵之中。西边刚刚被人亲手砸开,守在那里的只有雷云升。
它的鳍刃全部转向西侧。
齐云脚下那片只有数丈的阴阳剑光,也在此刻向外推开一步。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棉花糖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