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向上又走了一步。
齐云掌中的坐标猛地向前一扯,边缘割进掌肉。身后归口也被带得倾斜,门内那座游仙宫几乎横了过来,香炉中的紫香却仍笔直燃烧,烟气贴着门框流向一侧。
齐云稳住身体,抬起左手。
神仙山山门随之震动,通向巨树的下山路从雾中显出。齐云牵动留在神像眉心的巨树坐标,把身后归口向两边撑开,又将其中一侧光缘送向祖师脚下。
老人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光缘越过两人之间的树皮,贴近灰白山路。
两者刚一接触,整条巨枝便向下沉了半丈。
齐云脚下树皮大块碎裂,神仙山下山路从山门前骤然拱起,几块青石翻进清溪。祖师脚下那段灰白山路也向内塌陷,路边短草连根拔起,大片山土从边缘倾入昏暗。
巨枝深处传来一连串闷响。
声音从脚下滚向高处,沿途数条枝杈都跟着晃动。归口光缘还未真正碰到老人,双方道路已经压得这段巨枝承受不住。
齐云五指一收。
伸出去的光迅速退回,门形归口也恢复原本大小。神仙山拱起的下山路缓缓落下,清溪从碎石间重新流过,祖师脚下的灰白路面却已经缺去一角。
老人向前踏出半步。
新生山土从鞋底铺开,把塌下去的地方接住。他站稳后没有朝归口再走,只抬头看了看齐云身后的那一点光。
“这条路带不回祖师。”齐云道。
“你能回去便好。”
老人转回身,脚下道路继续朝上方生长。
齐云没有再撑开归口。
刚才那一下已经足够。祖师的阳神与脚下道路连在一起,强行把人拖进神仙山,两座内景都会压向同一个出口,归口先毁,随后便轮到各自的山路。
掌中坐标又向前挪动。
它已经烫得近乎握不住,光从齐云指缝里透出来,一端连着老人脚下山路,另一端牵着神仙山。老人每走一步,两边便被拖近一点。
齐云摊开手掌。
坐标只有铜钱大小,薄得像一片从纸上揭下来的光。七日前,它还安静地躺在游仙宫桌面上,只会沿着巨树坐标缓慢移动,如今光色已经亮到发白。
留下它,下一次或许还能找到祖师。
前提是两条路都能撑到下一次。
脚下黑缝又向前裂开数丈,齐云身后的归口被拉得晃了一下。门内紫香落下一小截香灰,火头随之矮了些。
远处老人道袍后襟在暮色中起伏。
他没有回头催促,也没有停下来等。那条灰白山路不断从脚下长出,每走出一段,便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点,也替齐云争来片刻安稳。
齐云左手合拢,拇指按住坐标边缘。
偏殿里的祖师遗身已经归山,山门也知道阳神仍在上行。若将这枚坐标带回去,它会继续追着高处那条路移动,下一次靠找可能在数月后,也可能在许多年后。
他还能再来。
也可能永远等不到两点重新靠近。
巨枝又震了一次。
齐云掌心亮起绛紫色火焰。
火很小,只包住坐标翘起的一角。光片先是向内蜷曲,随后从边缘变黑,一般比先前更强的拉力陡然从掌心爆发。
齐云身体被扯得向前滑出数丈。
鞋底在树皮上拖出两道深沟,他左肩向后发力,神仙山山根同时压下,勉强止住去势。右肩断处被牵扯得重新裂开,鲜血很快浸透衣料,从空袖内侧滴落。
祖师脚下灰白山路也被拉得向后折起。
老人衣袍向前鼓起,整个人却没有后退。他抬脚踩住断开的路面,落足之处山土向两侧压实,一段新路越过断口,继续向高处伸去。
坐标在火中缩小了一圈。
它越小,两条道路被拉得越近。齐云脚下黑缝已经扩成一道宽沟,沟底没有木屑,也没有断枝,只有彼此推挤的两股内景之力在暗处缓慢转动。
神仙山院墙传出破裂声。
齐云能够清楚感到一块墙砖从檐下掉落,在石阶上碎成几片。清溪被山路横断,水流在断口前迅速积起,已经漫到路旁草根。
他没有收火。
绛紫火焰沿着坐标边缘继续向里烧。光片表面出现细小卷曲,原本指向祖师的那一点微光开始变暗,灰烬从指间落下,还未碰到巨枝便被两路挤出的力量卷散。
老人又向上踏出一步。
他脚下那段路彻底断开,身影随之一。下一刻,一截新路从落脚处生出,托住鞋底,又把老人送回原来的高度。
祖师回过头。
齐云与他隔着不断扩大的黑缝,一人站在神仙山下山路尽头,一人站在独自生长的灰白路面上。两条路已经靠得很近,边缘却没有一处能够拼合。
绛紫火烧过了坐标大半。
老人看着齐云掌中的火,又看了看他被血浸湿的空袖。
“五脏观这一代,有观主了。”
齐云左手没有动。
火焰烧到坐标中央,最后一点亮光在掌心缩成针尖大小。牵扯两路的力量也在这一刻绷到极处,巨枝下方传出一声沉重断响,齐云与祖师同时向各自身后滑去。
齐云五指猛地合拢。
针尖般的亮光熄了。
掌中只剩一撮灰。
那股一直拉住神仙山的力量凭空松开,拱起的下山路重重落回山腰,堵在清溪前的碎石被水冲开。老人脚下灰白山路也向高处去,断开的几处路面先后接续,路边短草重新伏向前方。
两条道路开始分开。
巨枝上的黑缝仍在扩大,方向却转向两侧。祖师站着的那一边不断抬高,齐云脚下这一边则朝归口退去,中间距离转眼拉开数百丈。
老人向上走。
第一步,灰白山路越过崩裂树脊。第二步,他的身影进入更深暮色,发白道袍只剩一道浅色轮廓。
齐云转身奔向归口。
见空不坏已经维持不住,神仙山完整显现在巨枝感应中。两路分开带来的力量从侧面撞来,他刚刚抬脚,身体便被推得横移数十丈,身后空袖在风里猎猎作响。
日夜之巡发动。
夜色卷住齐云,带着他越过一道裂沟。前方归口已经退到另一块巨大的树皮后方,门形微光不断变窄,只剩下半扇门宽。
齐云再次落步。
五脏内景同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日夜巡只送出原来一半距离。他落地时左膝撞上树皮,身体向前扑了一下,掌中灰烬险些脱手。
齐云立即握紧左手。
归口还在远离。
门内紫香已经烧到最后一小段,火头被拉长,随时都会触到香脚。游仙宫主殿的地砖就在光后,近得能够看清砖缝里一粒白色香灰。
齐云站起身,神仙山山根压向脚下。
震荡的内景暂时稳住,夜色再次从足下铺开。他跨过最后一道翻起树皮,身体擦着门形微光的边缘冲了进去。
归口在身后合拢。
暮色消失以前,齐云最后看见高处有一小块浅色衣角越过树脊。那人没有停,脚下山路也仍在向上生长。
青石地面迎面撞来。
齐云左手撑住地砖,手臂弯了一下,终究没有倒下。胸口积着的血涌到喉间,他低头咳出一口,血点落在香炉前方,离那炷紫香只差数寸。
香还没有灭。
火头烧完最后一截香身,停在香脚上,几缕紫烟从殿内慢慢散开。神像眉心的深绿微光已经暗下去,殿外下山路恢复原样,尽头仍是游仙宫的院门。
齐云分出一缕心神,落进神仙山。
山门前那条石路从中裂开,几块青石翻在路旁,院墙缺了一角。清溪已经冲开堵路碎石,水里却还带着细泥,流到山脚时颜色发浑。
主殿没有倒,神像与因果熔炉也都还在。
见空不坏强行覆盖整座内景留下的空乏尚未退去,齐云的元神一落进山中,四周景物便向远处散开,连脚下石阶都显得隔了一层。他收回心神,没有立刻修补,这些伤只能等内景自己稳住以后再动。
右肩的血仍在往下滴。
齐云用左手扯过空袖,在肩头绕了一圈,暂时住伤口。布料很快被染透,血却没有再落到香炉前。
齐云摊开左手。
掌纹里留着一点灰,颜色普通,摸上去也没有温度。他用拇指轻轻推了一下,灰便散开,里面再找不到半点坐标的光。
殿门外传来脚步。
张静虚跨过门槛,看见地上的血,先伸手扶住齐云肩膀:“伤到哪里?”
“内景受了些震。”齐云借力站直,“养一阵便好。”
张静虚看见他掌心的灰,又看了看已经燃尽的紫香:“见到了?”
“见到了。”
“还活着?”
“活着。”齐云把左手合起,“还在往上走。”
张静虚点了一下头,先从殿侧取来干净布巾,递给齐云擦去嘴角血迹。桌上压着两张新送来的回报,纸边还带着山下夜里的潮气。
“宋婉和雷云升各送了一张。”张静虚道,“两边都处置完了,伤员已经安置,路线牌也交回了各自驻点。”
齐云拿起回报。
宋婉那张纸上画着两枚小铃,只在旁边多了一行小字,说东线以后可以自己轮值。雷云升的纸更短,只写北岭无事,后面盖着驻点的红章。
“他们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张静虚道。
“以后也不用每次都问。”
齐云把两张纸合起来,重新压到镇纸下。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转身去了祖师遗身所在的偏殿。张静虚跟到廊下便停住,把主殿门掩上半边,留下一线灯光照着院中石路。
偏殿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祖师遗身安放在神台后方,骨骸已经重新整理,身旁放着离山时留下的几件旧物。那只烂得只剩几片碎布的布袋也在其中,与齐云方才见过的那一只形状相同。
齐云走到神台前,张开左手。
他找了一只空白小碟,把掌中灰烬轻轻拨进去。灰很少,只在碟底铺开薄薄一层,殿内的灯照上去,也没有生出任何变化。
齐云把小碟放到布袋旁边。
骨骸仍安静躺着,高处那个人却正在继续走路。二者相隔不知多远,各自留在自己的地方。
齐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偏殿。
游仙宫院中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灯光铺在石阶上。山下还有店铺正在收摊,卷铁门拖过地面的声响一阵阵传来,有人把剩下的汽水搬回屋里,玻璃瓶碰在一起,清脆地响了几下。
一辆夜班车从远处山路转过弯。
车灯穿过林木,在游仙宫外墙上扫过一圈,照亮齐云空荡的右袖,又沿着山道慢慢向有人居住的地方去了。
齐云收回目光,走进仍亮着灯的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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