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八年冬,京城东城甜水胡同。
李杰站在张家天井里,顶着金城武的脸,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好了,”他收回心神,面部轮廓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痴肥中年秃头男,“我说了,我是仙人。”
他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母子二人,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颗东西,扔在桌上。
溜溜梅,绿色的包装纸,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那碟咸菜旁边。
“换你们的。”他说,“我拿走了那颗珠子,这颗糖给你们。公平交易。”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那珠子对你们没用,放一百年也没用。糖吃了对你们身体好。
他踏出门槛,消失在巷子里。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母亲的手伸出去,抓起桌上那颗绿油油的东西。纸包装,没见过,捏了捏,软的。
“我的。”她说。
“我的!”张江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柴火棍也不捡了,一步跨到桌边,伸手去抢,“那是我的仙缘!你听见了!他说公平交易!那珠子是我的!我从小住在这屋里——”
“你什么你?”母亲把溜溜梅攥在手心往后缩,“这房子是张家的,首饰盒是我嫁妆里的,里面的东西自然是我的!”
“你——”
张江眼睛红了。他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白纸上泼了红墨水。
他盯着母亲攥紧的拳头,看着那根指节发白的胖手指把那颗绿东西死死扣在掌心里,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嘴角往下抽搐,腮帮子咬得鼓起来。
“你给我——”他的声音变了调,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片。
“我的!”母亲把那颗溜溜梅送进嘴里。包装纸被她三两下撕开,露出里面棕绿色的果肉,她一口咬下去半块,嚼了两下,咽了。
“......甜的。”她咂了咂嘴,舔了舔嘴角。
张江站在原地,浑身在抖。
然后他看见母亲鬓角那几根白发——慢慢地、慢慢地变黑了。
从发根往外染,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不紧不慢地扩散开来。那些枯黄的、灰白的头发,像被什么东西注入了生命力,一根一根地恢复了颜色。
母亲自己没察觉。她还在咂嘴,在回味那颗糖的甜味。
张江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放大了。那条饿狗闻见的肉香变成了真实的肉,就在他面前,被人一口吃掉了。
他的目光从母亲鬓角的黑发上移开,往下滑,滑过她松弛的脖子、油腻的衣领,随着咀嚼起伏的胸脯,最后落在灶台上。
灶台边靠着一把刀。
菜刀。刀口磨得发亮,手柄处缠着布条,布条上沾着油渍。
张江转身。
他走过去,拿起那把刀。动作很平静,像去拿一碗饭、一双筷子。手指握住布条缠裹的刀柄时,他甚至没有用力,只是自然地收找五指,把刀提起来。
然后他转身。
母亲还在咂嘴。
刀尖没入她胸口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噎住的声音。两个音节的第一个音节刚出来就断了,变成一声闷闷的噗。
血喷出来的时候,张江没有躲。
他左手按住母亲的肩膀把她往后推,右手握着刀柄顺时针转了半圈,刀口在肋骨之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母亲的身体往后倒,椅子翻在地上,她的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江蹲下去。他左膝盖压住母亲还在抽搐的胸口,右手松开刀柄,伸出两根手指掰开她正在往外冒血的嘴。牙齿缝里还粘着半颗没嚼完的果肉,棕绿色的,混着鲜红的血,黏糊糊的一团。
他把手指伸进去,抠。
母亲的身体在他膝盖底下抽搐了两下,手指抠到舌根的时候她的眼皮翻了上去,露出灰白色的眼白。
张江的指尖触到了那半团软软的果肉,他夹住,往外一拽,连着一条带血的唾液丝一起扯了出来。
他盯着指尖那团东西看了半秒。然后把它塞进自己嘴里。
甜的。混着铁锈味。但确实是甜的。
他嚼了两下,咽了。
接着又把丟在地上,包装纸里剩下的果肉全都吞了。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褐的前襟全是血,袖口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血渍在袖子上抹开一片不规则的暗红。
他转身走进卧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衣服,换上。把血衣塞进灶台里点燃。
然后走回堂屋,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躯体,弯腰把菜刀从母亲胸口拔出来。血涌得更快了,但很快已经没什么可涌的了。
他握紧刀柄,退后两步,然后猛地推开院子门,把刀丢在墙边,朝巷子外面声嘶力竭地喊:
“张柱杀人啦!——张柱杀了我娘!快来人啊——”
里正带着几个邻居从巷口跑过来的时候,张江正跪在院子门口,满脸是泪。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指着邻居张柱家紧闭的门,颤抖着说:“他......他从我家跑出去......手里有刀......我......我娘……………”
邻居们涌进院子,看见堂屋地上那具血泊里的身体时,有人吐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冲出去喊报官。
李杰站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还攥着那颗刚刚吸收完的兑卦碎片化成的银光余烬。掌心温热,身体里的水遁之力圆满流转。
但他张着嘴,看着二十丈外跪在血泊里嚎啕大哭的张江,看着那些忙碌慌张的邻居,看着里正蹲在母亲身边探了探鼻息然后摇头的样子。
他眨了眨眼。
"
“......卧槽,
“栽赃嫁祸,也这么粗糙的吗?”
“你没事儿吧?”
嘉靖九年·暮春。京城。
夜。
秦淮河是南边的,京城不靠秦淮。
京城青楼扎堆在八大胡同,灯红酒绿染透了整条街,脂粉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在春风里打着旋儿,黏糊糊地往行人鼻子里钻。
巷口的柳树抽了满枝新绿,嫩得像能掐出水,柳条垂下来拂过墙头,偶尔撩起楼下敞着的窗纱,露出里面晃动的烛光和隐约的人影。
李杰靠在一间雅间的窗边。
顶着一张金城武的建模脸。
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像刀裁出来的一条直线,唇形恰到好处,薄一分太冷峻厚一分太憨。
他在铜镜前照过了,啧啧了几声,自己觉得十分满意。
身上换了一件靛蓝色的直裰,料子绸的,摸着滑手,衣摆上绣着暗纹竹叶,走动时微微反光。腰上系一条玉带,挂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玉佩——假的,路边摊三文钱买的。
他面前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壶酒几碟果子,酒是花雕,温过的,冒着热汽。
左手边坐着一名清人,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袭月白长裙,怀抱琵琶,指尖拨着弦,曲调是《霓裳羽衣》的残片,弹得断断续续,像是学了七八成又荒废了数月。她低着头,睫毛压着,不敢看客人,腮边一层薄薄的红,不知
是胭脂还是害羞。
李杰右手边坐着一名红人。
瘦。
瘦得锁骨能搁硬币,肩胛骨从薄薄的纱衣底下顶出来,两片像蝴蝶翅膀刚收拢的样子。
腰细得掌可盈握,小腹平坦,肋骨若隐若现。但胸前却挂着两只沉甸甸的硕物,像两根细竹竿上挑了两颗大椰子,沉甸甸地坠着,把纱衣前襟出一片饱满的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碰到李杰的胳膊肘,软得像刚蒸好
的米糕。
她坐在李杰怀里,半边身子靠着他的胸腹,一只细瘦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手指有一下一下地卷着他衣领的边角。下巴搁在他锁骨的位置,呼吸的热气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去,温温热热的。
“......荒唐!简直荒唐!”
隔壁那桌忽然拍了一声桌子。李杰的眉头动了一下。
隔着屏风,能看见三个文士模样的男人围坐一桌,桌上堆着七八个空酒壶,个个面红耳赤,拍桌的那个已经站起来了,一只脚踩着椅面,另一只手指着虚空,唾沫横飞。
“圣上竟然以世上无弑母之人”为由,推翻三法司的定案!三法司啊!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多少老成持重之辈断出来的案,他一句话就翻了!”
另一个文士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张江本来已经定了死罪,结果圣上亲笔朱批,说此案疑点重重,说世上岂有子弑母之人?二话不说把张江放了,又把张江的母亲死因往邻里纠纷上引——这是指鹿为马!”
“岂止是指鹿为马!此案牵连了多少人?刑部左侍郎刘大人,因坚持原判被夺俸一年;都察院佥都御史赵大人,上疏辩驳,被贬为县丞;连大理寺少卿周大人,只因在奏章里写了一句子弑母虽罕见,然古已有之,就被扣上
了'诋毁圣德'的帽子——“
“还有那个姓高的御史,你们听说了没有?”
“哪个?”
“高御史。他在早朝上当场顶撞圣上,说陛下以一人之好恶废天下之法,臣恐后世书云:嘉靖八年,帝弑法。
屏风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呢?"
“廷杖四十。革职为民。抬出午门的时候,裤子上全是血。”
沉默。然后酒壶又响起来,斟酒的声音哗哗的,像在给那阵沉默续命。
李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雕温热,入口绵软,后劲藏在喉咙深处还没翻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红人,那姑娘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他低头。
他没有低头。他听着屏风那边的对话,脑子里把线索慢慢拼起来。
张江弑母。栽赃给邻居张柱。
三法司初审定案是张江,人证物证俱全——邻居听见了吵架声,姐姐的证词、张江换下来的血衣。然后嘉靖皇帝一道朱批,逆转乾坤。
“世上无弑母之人”。
这句话可笑。荒谬。但他知道嘉靖为什么这么说。
历史还是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进,豆包把前因后果分析的很清楚。
不是为了张江这个泼皮破落户。
是为了内阁首辅张璁和次辅桂萼。
为了朝堂上那一场刚刚结束的政治清算。
嘉靖八年,首辅杨一清被罢黜,张璁复起。
皇权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他用一道朱批告诉所有人:这个天下我说了算,三法司算什么?律法算什么?我就是法。
张江不过是工具。张柱不过是牺牲品。那个被廷杖的高御史才是真正刺痛皇帝的人——“帝弑法”。
三个字,直戳要害。
李杰叹了口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锣声。开道的锣声。紧接着是人声————嘈杂的、推搡的、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人声。
“......问斩了!张柱问斩了!”
红人从他怀里探起头,往窗外张望。李杰偏过头,目光穿过窗纱的缝隙落在楼下的大街上。
囚车。
木笼。里面关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散乱,脸上全是伤,眼眶乌青,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
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囚衣,前胸后背各写着一个大大的“囚”字。他的双手被枷锁锁着,固定在笼顶的木条上,整个人跪在笼底,膝盖底下是干草和泥土。
“冤枉——”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喊了几天几夜,嗓子彻底报废了。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两个字,仍然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锣声和人声,砸在街面石板上。
“冤枉啊——”
围观的人群挤在道路两侧,里三层外三层,前头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涌,衙役们拿着水火棍拼命往后推,场面一阵阵骚动。有人伸手往囚车上扔烂菜叶,有人呸了一口,但也有几个人躲在人群后面,目光复杂地盯着笼子
里那个男人。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听说是给人家顶的罪......”
旁边立刻有人打断:“别瞎说!圣上都定了案了,还敢嚼舌根?”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囚车后面跟着另一辆敞篷板车,上面立着一块白布幡,写着“逆犯张柱”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再后面是一队官兵,盔甲锃亮,刀出鞘,枪尖在暮春的夕阳下泛着冷光。
然后是第二个人。
女人。
张江的姐姐。她被人从囚车里架出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双腿软得像面条,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胳肢窝把她拖到街中央。她的脸肿了一半,嘴角裂着,眼睛闭着,眼角还挂着干掉的泪痕。
她没有喊冤。也许已经喊过了。也许在堂上被打了多少次板子之后就不喊了。
一个穿官服的人站在街边石阶上,展开一卷黄绢,高声宣读。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张氏……………作伪证......诬告邻人张柱......八十.......以示惩戒......"
八十。一个瘦弱的女人,三十出头,八十杖。
衙役把她按在条凳上,板子举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吸气声。第一板落下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第二板、第三板——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板子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打到第三十板的时候她不叫了。
到第五十板的时候,衙役停下来,伸手在她鼻下探了探,抬头看了那官员一眼,摇了摇头。
“......死了。”
官员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继续打完。
剩下的三十杖打在一具没有呼吸的身体上,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击打一块湿透的麻袋。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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