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去的时候,苏秦睁开了眼。
他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传承塔的内部会像外面看到的那样。
一座五六丈高的塔,里头至多就是几层楼那么大的空间。
可眼前的景象,把他这个念头彻底打碎了。
他站在一片极其广阔的平台上。
广阔到什么程度,他看不见边。
脚下是打磨得极平整的黑石地面,和塔外壁一样的材质。
石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地面本身在发光。
头顶极高,高到像是没有顶。
抬头望去,只有一片深沉的暗色,像是夜空,可没有星星。
空气里弥漫着极浓的灵气。
浓到了他在三级院里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感受过的程度。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他那九缕大寒节气在这股灵气的浸润下微微动了一下。
难怪顾长风说在传承塔里证果位比外头强。
四面八方全是空间。
苏秦站在原地,缓缓地转了一圈。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外面那座塔看着只有五六丈高,顶部是平的,像是被削掉了一截。
因为外面看到的那座塔只是一个壳子。
真正的传承诺在里头。
在下面。
它不是往上长的,是往下扎的。
苏秦脚下这片平台,大概就是传承塔最浅的一层。
第一境。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片平台上散布着无数的光点。
那些光点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
有的亮,有的暗。
有的大如拳头,有的小如黄豆。
疏疏密密地散落在整片平台上,像是夜空倒扣过来搁在了地上。
苏秦走近了一步,仔细看了看离他最近的一个光点。
那光点内里似乎封着什么东西。
苏秦的神识极淡地一探,光点表面浮起了一层极薄的信息。
像是一块牌子。
上头写着几行字。
留传承者的名字。
传承的品阶。
所属的脉系。
以及一行极小的备注——传承者的师承来路和学党归属。
苏秦把这些信息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每一道传承都明明白白地写着来路。
谁留的,什么身份,属于哪一条线上的人。
苏秦收回神识,抬头朝远处望去。
平台的左侧是一片开阔的区域,光点最多最密。
那应该就是公共区域。
谁都能进,谁都能碰。
平台的右侧,他看到了几条被淡淡的光幕隔开的通道。
那些通道的入口处各自浮着一个标记。
苏秦数了数,至少有七八条通道。
每一条通道代表一个学党的传承区域。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一团跳动的火焰纹样。
薪火。
那是薪火学党的传承区域。
他袖中那枚蔡云给的甲等令牌微微发了一丝热意,像是在感应那道光幕。
在薪火旁边的一条通道上,浮着一柄交叉的剑戟纹样。
截天。
截天学党。
姜望的学党。
再往旁边,还有几道他认不出标记的通道。
新民、清河、还有几个他在三级院里头只隐约听过名字的小党。
每一条通道都被光幕封着。
没有对应学党的令牌,你连那道光幕都碰不了。
苏秦的目光从那些通道上一一扫过。
蔡云给他的甲等令牌能开薪火的。
顾长风给他的甲等令牌能开公共区域的大半。
可其他学党的通道,他进不去。
那些通道里头藏着的传承,每一道都是那个学党几百年积攒下来的家底。
外人看不见,摸不着。
苏秦把这些门路都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急着往薪火的通道走。
理由很简单,先看看公共区域里有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去碰薪火那边的东西。
薪火学党的传承是蔡云给他开的门。
那扇门他领了蔡云的情。
可蔡云给他开门是有目的的。
蔡云想让他进薪火的传承区域,接薪火一脉前辈的传承,从此成为薪火这条线上的人。
苏秦不是不领情。
可他有自己的节奏。
他想先看看在不欠更多人情的前提下,公共区域里能不能找到他要的东西。
如果公共区域里就能找到大寒一脉的、无主的、品质足够高的传承。
那他就不需要动薪火那条线。
如果找不到,再去碰薪火那边也不迟。
先公共,后学党。
先看清牌面,再决定出哪张牌。
公共区域先逛。
薪火区域再说。
平台的最深处,他隐约看到了一道往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口罩着一层光幕,比学党通道的光幕更厚更亮。
那应该就是通往第二境的入口。
苏秦把整片平台的布局记在了心里。
公共区域在左,学党区域在右,第二境的入口在最深处。
他朝公共区域迈开步子。
苏秦走进了公共区域。
光点多了起来。
大大小小的传承封印悬浮在他周围,像是走进了一片萤火虫的林子。
苏秦走到了第一个光点面前。
他的神识探上去,那层薄薄的信息浮了出来。
【传承者:梁守正】
【大周仙朝嘉和年间,润州知府,正五品地官】
【清河学党】
【传承品阶:中等】
【内容概要:一门五品水系法术改良版】
【附带梁守正本人三十年仕途心得】
苏秦的目光在“清河学党“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清河学党。
他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
在三级院里待了两个月,各个学党的名号他多少听过一些。
清河学党不算大,但在润州一带势力不小。
如果接了这道传承,就等于接了清河学党一位已故五品知府的衣钵。
往后在朝堂上,他就是清河学党这条线上的人。
苏秦收回神识,转身走了。
他连那道考验的门都没碰。
不是看不上。
一门五品水系法术的改良版加三十年仕途心得,这份传承放在外头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可他不能接。
一旦接了,他就欠了清河学党一份天大的人情。
将来在朝堂上站队的时候,这份人情就是一根绳子,拴在他脚上。
他现在不缺传承。
他缺的是不带绳子的传承。
苏秦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光点。
【传承者:孙伯庸】
【大周仙朝泰初年间,钦天监副使,正六品天官】
【无学党归属】
无学党归属。
苏秦的眼睛微微一亮。
没有学党归属,意味着这道传承是“干净”的。
拿了不欠任何人。
他往下看。
【传承品阶:下等】
【内容概要:一套观星定位之术】
【可辅助风水堪輿】
苏秦看完,默默收回了神识。
无主。
干净。
可品质太低了。
一套观星定位之术,对他的大寒之道没有任何帮助。
他现在要的不是“什么都拿一点”的杂学。
他要的是能直接助他证果位,扎根基的东西。
这道传承不合。
苏秦走了。
第三个光点。
【传承者:柳如晦】
【大周仙朝景安年间,翰林院侍读学士,从四品天官】
【薪火学党】
苏秦的脚步顿了一下。
翰林院侍读学士。
从四品。
薪火学党。
这三条信息叠在一起,分量很重。
翰林院出来的人,还做到了侍读学士。
那是翰林院里头教天子门生的人。
从四品,比裴声讲的那个沈清渠如今的品级只低半级。
薪火学党...
蔡云那条线上的。
苏秦多看了几眼。
【传承品阶:上等】
【内容概要:一门名为“惊蛰通明”的果位融合术法】
【附柳如晦本人参悟惊蛰法则的全部心得】
上等传承。
果位融合术法。
惊蛰法则的参悟心得。
苏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这道传承的品质极高。
如果他是走惊蛰一脉的人,这道传承简直是量身定做。
可他不是。
他走的是大寒。
惊蛰法则的心得对他来说用处有限。
而且薪火学党...
接了这道传承,就等于从薪火学党的传承区域外面又多了一份薪火的东西。
蔡云的那枚令牌已经让他欠了一次人情了。
再接一道薪火的传承,那人情就更重了。
苏秦看着那团上等品质的光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上等。
搁在第一境里头,这个品质已经很高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那些光点里标注着“上等”的极少。
大多数都是中等和下等。
放弃一道上等传承,心里头确实有些可惜。
苏秦在那道光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那团上等品质的光芒在面前柔和地跳动,心里头在做最后一轮计算。
柳如晦,翰林院侍读学士,从四品。
这道传承如果是大寒一脉的,他二话不说就接了。
可惜是惊蛰。
而且是薪火学党的惊蛰。
接了这道传承,等于同时欠了两份人情...
一份是柳如晦这条师承线上的,一份是薪火学党整个体系的。
他已经拿了蔡云的令牌,欠了蔡云一份人情。
如果再接薪火的传承,那他和薪火学党之间的关系就不是“承了一份情“了。
那叫入了门庭。
苏秦不是不想入薪火。
可他想的是,哪怕要入,也得是他主动选择的,而不是被一道一道的人情推着走的。
他现在和薪火之间的关系刚刚好。
承了情,没有绑死。
进退都还有余地。
一旦再接一道薪火的传承,那余地就没了。
苏秦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继续往前。
走了几十步,又碰到了一道让他停下脚步的光点。
这一道不一样。
苏秦的神识探上去,信息浮了出来。
【传承者:陆九寒】
【大周仙朝开朝初年,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天官】
【无学党归属】
苏秦的心微微一跳。
无学党归属。
正四品天官。
开朝初年。
这三条信息叠在一起,分量不轻。
开朝初年的四品天官,那是跟大仙朝的创立者同一个时代的人物。
能在那种群雄并起的年代做到四品,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而且无学党归属——干净。
苏秦往下看。
【传承品阶:上等】
上等。
苏秦的呼吸缓了一级。
又是上等。
【内容概要:一套名为“寒狱”的体魄淬炼之法】
【以极寒之力淬炼筋骨经脉,可大幅强化肉身根基】
苏秦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体魄淬炼之法。
极寒之力。
强化肉身根基。
这道传承的方向跟他的大寒之道是搭的。
而且是体魄类,苏秦现在最大的短板之一就是没有铸身。
如果他能拿到一套淬炼体魄的功法,铸身的事就有了着落。
无主,上等,方向对口。
三个条件全满足了。
苏秦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差一点就伸手去碰那个光点了。
可他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行字。
“寒狱”。
以极寒之力淬炼筋骨经脉。
苏秦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道传承是体魄类的。
他碰了这道光点,触发的考验大概率也是体魄类的————比如在极寒的环境里承受某种程度的淬炼,或者用肉身硬扛某种力量。
他现在是什么修为?
养气九层。
没铸身,没果位,肉身根基只是寻常。
一道四品天官留下的体魄类考验,以他现在的肉身条件去硬闯——过得了吗?
苏秦冷静地想了想。
过不了的概率很大。
他的悟性够了,他的心性够了,他对大寒法则的理解也够了。
可他的肉身不够。
体魄类的考验不看你悟性多高、心性多稳。
它看的是你这副身子骨扛不扛得住。
苏秦收回了手。
他没有碰那道光点。
但他把这道传承的位置死死记在了心里。
“寒狱”。
陆九寒。
上等,无主,大寒之道,体魄淬炼。
等他证了果位、铸了身,他会回来。
这道传承迟早是他的。
现在不是时候。
可苏秦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不合。
不是品质不合。
是路不合。
他想起了顾长风在枫林孤亭里问他的那句话——你想简简单单成就一个仙官,还是想走得更高?
简简单单的路是什么都拿,能捡就捡,不管合不合。
走得更高的路是只拿最对的那一道,其余的全放掉。
苏秦继续往前走。
他在公共区域里走了很久。
一个光点一个光点地看过去。
有的只扫一眼就走了——来路不干净,一看就知道背后牵着线。
有的多看了几眼——品质不错,可和他的道不搭。
有的让他犹豫了一阵——无主的,干净的,品质也过得去。
可内容跟大寒法则沾不上边。
他路过了一道小满一脉的剑术传承,留传承的人是一位已故的边关武将。
品质不低,可剑术不是苏秦的路。
他路过了一道谷雨一脉的炼丹传承,传承者是一位归隐山林的散修。
无主,品质中上。
可炼丹跟他此刻的需求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还路过了一道秋分一脉的传承。
秋分。
苏秦想起了姜望。
姜望的果位就是秋分·平权。
苏秦朝那道光点多看了两眼,心里头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接了这道秋分的传承,他就能了解秋分法则的运行方式。
了解了秋分,就等于了解了姜望。
了解了姜望,将来在全朝大考的修罗场上碰面,他就多了一份底牌。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而后他摇了摇头,走了。
太远了。
全朝大考还早。
他现在最紧迫的事是证果位,不是琢磨怎么打姜望。
把有限的精力花在最紧迫的事上。
这是他前世宿慧教给他的道理。
苏秦走过了一道又一道传承。
走了这么一圈下来,几十个光点看过去,真正让他动心的只有一个半——陆九寒的“寒狱”是一个,柳如晦的“惊蛰通明“算半个。
可一个时机不对,一个来路有牵扯。
都没碰。
苏秦没有急。
苏秦穿过了一片光点密集的区域,来到了公共区域的边缘地带。
这里的光点稀了下来。
间距变大,每一个光点和下一个之间隔着好几丈远。
能走到这里来的人显然不多。地面上的脚印痕迹比前头那片密集区少了大半。
苏秦继续往前。
又路过了几个光点。
一道是小寒一脉的传承,品质中等,有主。
一道是冬至一脉的,苏秦的脚步停了一瞬。
冬至。
这是他能用的上的传承。
而且...说不定,对他有很大的帮助。
他手里那门冬至·复灵的果位法还没开始肝。
能给他一些指引。
可他低头一看传承者的信息,心里微微一沉。
有主。
而且来头不小,背后站着的是截天学党的一条支脉。
截天学党。
姜望的学党。
苏秦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冬至一脉的传承他迟早需要,但不是这一道。
他不会为了图一时之便把自己绑到截天学党的线上。
冬至·复灵的事,等大寒果位立住了之后再说。
裴声那句话他始终记着,大寒的先肝,冬至的不急。
苏秦继续朝公共区域的深处走。
光点越来越稀了。
他走过了一片几乎空旷的地带,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路过的光点他还是一一看过。
又碰到了两三道无主的传承,品质中等偏下,跟大寒法则沾不上边。
他看一眼就走了。
走着走着,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越往公共区域的深处走,传承的品质在缓缓上升。
前面那片密集区里中等和下等占了绝大多数。
可到了这一带,偶尔冒出来的光点虽然稀,可品质都在中上。
这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越深处的东西越好。
只是越深处的光点间距也越大,你得走更远的路才能碰到下一个。
大多数人没有耐心走到这里。
他们在前面那片密集区就已经挑得眼花缭乱了。
可苏秦不是大多数人。
他就是冲着深处来的。
他继续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这一带游荡。
事实上可能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能走到公共区域这么深的位置而一道传承都不接的人,恐怕也只有他苏秦了。
忽然——
他停住了。
他的丹田里那九缕养满的大寒节气,动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调动的。
是它们自己动的。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苏秦的呼吸缓了半拍。
那种感觉极其微弱,像是极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过来,只剩下一丝辨不清的尾音。
可他的大寒节气听见了。
九缕真元丹田里微微涌动,像是九条蛰伏的蛇同时抬起了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苏秦顺着那个方向望去。
在公共区域最边缘的位置,远远的,几乎贴着这一境空间的尽头——
有一个光点。
那光点不大,甚至比他一路走来见过的大多数光点都要小。
小得不起眼。
如果不是丹田里的大寒节气在共鸣,他走到这个距离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可它的颜色不一样。
别的光点是暖黄色的,像是油灯的火苗。
这一个,泛着极淡极淡的冷白。
像是冬天清晨结在窗纸上的那层霜。
又像是大寒节气里最深最冷的那一缕风,被封进了一粒珠子里。
苏秦的九缕大寒节气在丹田里微微涌动,朝着那个方向牵引。
那种牵引不是剧烈的拉扯。
是一种极温和的,像是血脉在认亲的感觉。
大寒。
苏秦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走过去。
他先把方才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几十道传承,一道没接。
有主的不碰,品质低的不碰,道不合的不碰,时机不对的记下来等以后再来。
他用了大半天的时间走到了公共区域最深处。
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一道和他的大寒节气产生共鸣的传承。
苏秦把自己的心沉了沉。
他提醒自己先别急着高兴。
走近了再看。
看看留传承的人是谁,什么来路,有没有牵扯。
看看传承的品质到底如何。
看看考验的难度他现在扛不扛得住。
该查的查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碰。
他走了这么久,不拿就是不拿。
哪怕这道传承的气息再对,如果来路不干净,他一样转身就走。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泛着冷白光芒的光点走去。
每走一步,丹田里的大寒节气就涌动得更明显一些。
像是在催他。
又像是在替他高兴。
苏秦走着走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出来。
可他心里头知道。
走了大半天,看了几十道传承,一道都没有碰。
这大概就是他等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