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眼力。第七问,问相。你还没答,就已经及格了一半。】
第七层的灯幽幽地悬着。那个极淡极冷的声音在广场上空散开,不疾不徐。
【小子,你方才问老夫,书肆那位与台上这位,是一人,是两人,还是借台设考。问得好。可惜,老夫不答。】
苏秦眉头微动。
【不是不肯答,是这一问的答案,不该由老夫的嘴里出来,该由你的眼里出来。你既修了相科的学问,老夫便按相科的规矩出题。
相科的题,一千四百年只有一种出法:活人当场,相活人。
可老夫这样的,寻常考生一辈子见不着一面。你,见过两面了。
书肆一面,台上一面。】
那声音缓缓落下题目:
【那就,相老夫。两面加起来,你能相出老夫什么,一件一件说来。
相得出,过。
相不出,黜。
相错了,也黜。】
广场上落针可闻。
苏秦立在台下,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这道题,险到了极处。
相人,他学过。
崔衡的传承里,观其言,察其行,其心,一套一套的功夫,这几个月他用得纯熟。
可那是相人,相一个官,一个商,一个考生。
眼前这一位,是什么?
他先把这道题的险处掂了一遍。
相人这门功夫,说到底,是拿自己的阅历去度别人的深浅。
崔衡的传承里讲过一个例子:当年有位吏部的老主事,相人四十年从无走眼,晚年却栽在一个入京述职的边将身上。
他相那人“忠勇有余,城府不足”,荐了上去。
三年后,边将拥兵自立。
老主事临终留下一句话:相人之术,上限不在术,在相人者自己的斤两。
你只见过池塘,就量不出江海;只见过江海,就量不出深渊。
拿量池塘的尺去量深渊,量出来的每一寸都是错的。
而眼前这一位,是什么?
苏秦把自己知道的,一条一条排出来。
苏禾看不见他的名字。不是名字被藏了,被擦了,是压根没有那张纸,天册不载。
他的手伸得进名籍司的库,调档的手续做得天衣无缝,连守了三十一年库的佟老,都只能凭纸页的气味察觉。
运科考官说,他是一只手,那只手的事与那方印是一件事的两头。
而那方印,与天子之玺并盖在同一道诏书上。
这样的存在,他苏秦拿什么去?拿铨衡之眼?崔衡自己在这座台的记忆里,还是“当年应试的小子”。
尺,不够长。
苏秦在心里把这个结论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承认完,他反而定了。
尺不够长,那就不量深浅,只称有无。
秤这个东西同尺不一样。
尺量不到底就是量错;秤称的是摆在秤盘上的东西,摆多少,称多少,秤盘外头的,不称也不猜。
他见过这位前辈两面,两面里露出来的东西,就是秤盘上的东西。
只称这些,盘外的一个字不碰。
想通了这一层,他闭上眼,把两次见面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在心里重新过。
书肆。争书。老者按在书函上那只骨节匀停、养尊处优的手。
景和会推。
“让沉默上账“时老者眼里那点骤然亮起的光。
买书,转身,赠书,一句“书归读得懂的人”,飘然而去的背影。
断签。
“名可欺天下,不可欺史。史可欺一时,不可欺”。
断口被摩挲得圆润。
台上。
第七问。
“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那句问话里藏着的、洞悉一切的笑。
过完了。苏秦睁开眼。
相这样的存在,路子不能变。
崔衡教他的第一课就是那杆秤的用法:秤不问称的是谁,只管把看见的如实称出来。
“回前辈。”
他开口,声音很稳:
“晚辈的师承教过一句话:相人不相名,相心不相面。
前辈是谁,姓甚名谁,居于何处,晚辈相不出,晚辈那点眼力够不着。
但前辈是个什么样的人,晚辈相得出。”
“三件事。晚辈一件一件地说,说错了,请前辈黜落,晚辈认。”
台上静了一瞬。
【说。】
“第一件。”
苏秦竖起一根手指:
“前辈,不是死人。”
这五个字一出口,广场上那片昏黄仿佛都凝了一瞬。
苏秦不停,继续道:
“晚辈的依据,在言语里。
今日答了六问,前六问的六位前辈,各有各的腔调,各有各的学问,可有一样是共通的
六位前辈,讲的都是旧事。命科前辈引的例,是九百年前的程知还;
阴德科前辈叹的,是拆柱那年的廷议;
风水科前辈记挂的,是三百年前锁脉那一眼;
读书科前辈痛心的,是三百年间考纲的堕落。
诸位的话里,桩桩件件都停在从前。”
“这不奇怪。诸位是留在台里的神念,留下的那一刻,记忆就定了格,三百年来台又沉睡,看不见外头。旧人念旧事,天经地义。
“可前辈您,不一样。”
他抬起头,直视第七层那盏灯:
“书肆那一日,前辈同晚辈论的是《历朝铨政得失考》。
前辈考晚辈的景和会推,落点不在史案本身,在安全的沉默”这四个字上。
这四个字,问的是活的官场,是今日的朝堂,是眼下正在发生的事。
前辈还知道晚辈缺什么书,修的什么学,那几日在逛哪条街。”
“一缕定格在三百年前的死念,不会知道这些,更不会关心这些。
死了的人,不关心昨天的朝局。”
“所以晚辈断:台上诸位前辈,是留下来的人。而前辈您,是还没走的人。”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第七层的灯幽幽地晃了一晃。
那个极淡的声音没有认,也没有驳,只说了两个字:
【第二件。】
这两个字落下之前,台上其余几层先起了一阵极低的骚动。有个苍老的声音忍不住对同僚低语:
【他从言语里断生死......老朽听了一辈子相科的卷,没见过这个路数。】
【路数不稀奇,胆子稀奇。当着一位来历不明的存在,开口第一件就断人生死。断对了是眼力,断错了,你当那一位的脾气是好相与的?】
【嘘。】
议论压了下去。
苏秦把这些低语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
他心里明白,方才那第一件,其实赌了半分。
依据是真的,推断是实的,可“台里诸位皆是死念”这个前提,是他从台灵自述里听来的。
若这位前辈偏偏是个例外中的例外,那他第一件就错了,错了就是黜。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秤盘上摆着的就是这些。
称出来是多少,就报多少。报数的时候打折扣,那杆秤从第一件起就歪了。
“第二件。”
苏秦竖起第二根手指:
“前辈,在找人。”
“依据,在行迹里。晚辈把前辈与晚辈的两次照面前后摆在一处看,看出了一个路数。”
“书肆那一场,前辈与晚辈争一部书。
争而不得?不是。以前辈的手段,真要那部书,晚辈连书影都见不着。
前辈是借那部书钓晚辈开口,开口之后考公案,考完了,书一转手赠了,赠书之外还夹了半枚断签。
今日这一场,前辈居于第七层,六问不出声,轮到相科,开口第一句不是出题,是问'咱们是不是见过。”
“前辈两次见晚辈,考了两次,赠了一次,认了一次。晚辈把这个路数,同晚辈见过的所有考对了一遍。
考官取士,考完了取或黜,一锤定音,不留尾巴;
上官择人,考完了用或不用,摆在明处。
可前辈的考,考完了不取,不用、不表态,只留下东西:
留一部书,留半枚签,留一句'书归读得懂的人。”
“这不是取士,这是撒饵。
撒了饵,又不收线。
像一个人在很大的一片水面上,一处一处地下钩,下完就走,隔些日子回来看一眼,哪一处的水动了。”
“晚辈斗胆断:前辈找的,不是一个具体的谁。
前辈在试试这天下还有没有某一种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前辈找这种人,找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前辈自己都快要不信,还找得着了。”
“依据是那句'书归读得懂的人。
前辈说那句话的时候,晚辈听着不像赠书,像一个人把一件东西又一次放回原处。放过很多次了。”
“一直没有人来拿。”
第七层的灯,这一回晃得很轻很轻。
许久,那个声音依旧只说了两个字,可比方才慢了半拍:
【......第三件。】
苏秦沉默了。
第三件,他看见了。可这一件,说不说?
前两件,相的是生死,是行迹,纵然大胆,终究还在事上。
第三件,是相心,相到这样一位存在的心底去。
说错了是妄断,黜落是轻的;
说对了,或许比说错更险。
他立在台下,指尖微微发凉。
可他随即想起了崔衡那句话:秤心先秤平。
他既然开了这杆秤,称到一半收手不称,这杆秤从此就是歪的。
相科这一问,考的哪里是他相不相得出,考的是他这杆秤,敢不敢称到底。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件。”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像怕惊动什么:
“前辈的心里,压着一件没有办成的事。”
广场上那片昏黄彻底静止了。
连台上其余几层的灯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苏秦缓缓说下去。
“依据,是那半枚签。'名可欺天下,不可欺史
史可欺一时,不可欺,后头两个字随着断口没了。
晚辈起初以为签是旧物,断是意外。可晚辈捧着那半枚签在灯下看了很久。
「那道断口是旧断,断了不知多少年,断口的茬被磨圆了。”
“竹茬要磨到那个圆法,不是搁出来的,是摸出来的。
是一个人把那半枚签拿在手里,一遍一遍又一遍,用指腹摩挲那道断口,摩挲了不知多少年。”
“前辈。”
他抬起头,望着第七层那盏灯,一字一字:
“人只会反复摩挲两种东西。一种是念想,一种是悔。
念想摩挲的是物件的正面;悔,摩挲的是缺口。前辈摩挲的是断口,是那两个没了的字。”
“所以晚辈断:前辈心里压着一件事。
那件事同这半句话有关,同史有关,同那两个失落的字有关。那件事,没有办成。”
“或者”
他的声音轻到了极处:
“办错了。”
“前辈找人找了那么久,找的那种人,就是能替前辈把那件事,重新办一遍的人。”
说完了。三件,说尽了。
苏秦垂手而立,静候判决。
广场上寂静得可怕。一息,十息,百息。
第七层没有任何声音,久到台里其余几层的座位间隐隐起了低低的议论,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终于,那个极淡极冷的声音响了。
【第一件,认。】
【书肆那位,与台上这位,是一人。】
苏秦的心重重一跳。
【老夫,是这座台一千四百年里,唯一一位“生入死出“的主考。
历代主考皆是薨逝之后留念入台,唯独老夫,活着的时候就把一缕神念留了进来。本体至今,在外头走着。】
苏秦屏住了呼吸。
生入死出。活人留念。本体在外。
所以书肆是他,台上也是他:一缕在此看了不知多少年的卷,一具在外走了不知多少年的路。
【至于老夫为何这么做,何年入的台,台里这一缕与外头那一具谁是主谁是从,】那声音淡淡地,【不该你问。】
【第二件,也认。老夫确实在找人。找了多少年,不必说:找什么样的人,也不必说。因为你答完十问,自己就知道了。】
那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字,轻轻落下来:
【老夫找的,可能就是你。】
苏秦浑身一震。
【第三件。】
那声音在这三个字之后停住了,停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盏幽幽的灯暗了一分,又亮回来。
【第三件,老夫不判。】
苏秦一怔:“不判?”
【不判。】那声音缓缓道,【相科的规矩,相对了,认;相错了,黜。可你这第三件,老夫不能认。】
【因为你相对了。】
苏秦怔在原地。
【小子,你听明白这里头的道理。
前两件,你相的是老夫的皮和骨,认了无妨。
第三件,你相到了老夫的命门上。
一个人的悔,就是一个人的命门。
老夫若认了,便是亲口把命门交到你手上。
老夫活了这么久,还没有糊涂到把命门交给一个刚答了六问的小子。】
【所以,不判。】
【但老夫可以告诉你,相科的规矩里有一条一千四百年只用过三次的判法。
相人相到对方“不能认“的地步,谓之相破。相破者,不判而过,上上之上。】
第七层的灯火轰然大亮!
【相科,过!】
灯火大亮的那一瞬,台上其余诸层响起一片低低的,抑制不住的惊叹。
【相破......三百年了,又见着一回相破......】
【那小子那杆秤,称到第三件的时候,手都没抖......】
【崔家小子的传承,落对人了......】
议论声里,那个极淡的声音最后又响了一次。这一回是单独说给苏秦的,轻得像耳语:
【小子,方才运科那老货漏给你的话,老夫听见了。那方印的事,答完十问,他们会告诉你。老夫只添一句。】
【你听了那方印,不要以为就到头了。】
【老夫的名字,在那方印之上。】
【你如今连印都不够格,老夫的名字,更不够。】
【往上爬吧,小子。爬到够格的那一天,老夫在外头,等你来拿。】
第七层的灯归于沉静。
苏秦立在台下,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在印之上。那方与天子之玺并盖的印,已经是他不敢想象的存在,而这位前辈的名字还在其上。这天下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不敢再想,却又忍不住把“相破“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相人相到对方不能认的地步,这个判法妙在哪里?
想了很久,他想明白了。
寻常的相,相的是对方愿意露的、藏不住的,相得再准,终究是在对方的防线之外打转。
相破不一样:一杆秤称到了秤主自己都不敢上秤的地方,对方认,命门失守;
对方驳,等于告诉你驳的这一处正是要害。认与驳都是输,所以只剩一条路,不判。
而不判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判。
苏秦忽然出了一身冷汗。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第三件,他其实已经把这位前辈逼到了墙角。
一个连名字都在印之上的存在,被一个后生小子当众逼到只能以不判自保。
对方非但没有恼,反而给了他上上之上,还留了一句“等你来拿”。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位前辈找人找了太久,久到被人相破命门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不是冒犯。
是欣慰。
是终于有人,看见了他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那件事。
苏秦朝着第七层那盏归于沉静的灯,深深一揖。
这一揖敬的不是判词,是那道被摩挲了不知多少年的断口。
十问未完。他闭了闭眼,把翻腾的心绪压下去,静候下一问。
【第八问。】
新的声音自第八层响起。这个声音与前七问都不同:它很静,静得像深夜的古庙,像香炉里最后一线将熄未熄的烟。
【问“敬神“。】
【小子,你的答卷,老夫也翻过了。
避疫营的活名牌,牌分两侧,生者一侧,死者一侧,死不瞒报,官府敛葬。
迁坟大祭,官祭先民,长揖赔罪。
乱葬岗上的无名货郎,你给他分了一炷香。
出了境,你与惠春的城隍论过事,与石亭的城隍办过案。桩桩件件,都在案上。】
【老夫只问你一句根子上的话。】
那静静的声音缓缓道:
【天下人敬神,烧香,磕头,还愿,求福。你与神明打了这许多交道,老夫翻你的卷,你没有烧过一炷求福的香,没有过一个求的头。】
【那老夫问你:你敬的,到底是什么?】
苏秦想了想,如实答:
“回前辈。晚辈敬的,不是神通,不是香火,也不是祸福。晚辈敬的,是一本账。’
【账?】
“账。”
苏秦道:
“晚辈头一回同谢城隍打交道,就发现了一件事。阳世的官册,记生人,记赋税,记功名,可它漏的东西太多了。
横死的人,无名的人,册外的人,阳世的册子翻过去,就当没有过。
可阴司的册子上,记着。
王虎的魂灯亮在长明架上,石大牛的委屈挂在城隍的案头。阳世忘掉的每一个人,幽冥的账上一笔不落。”
“晚辈那时就明白了:这个天地间,在人写的册子之外,还有一本人涂改不了的账。晚辈敬神,敬的就是这本账。”
“所以晚辈见城隍,不烧香,不磕头。
晚辈同他们对案情,核名册,交换文书。
晚辈不把他们当庙里的泥胎,晚辈把他们当同僚。
阳世一套衙门,幽冥一套衙门:
生人的事,晚辈这头办;身后的事,他们那头办。两头的账对得上,人间才是全的。”
“晚辈的答案是:敬神者,不是求神,是认账。
认这世上有一本比官册更大的账。
认了这本账的官,手里的笔才不敢歪。因为他知道,他漏掉的每一笔,别处有人记着。
台上,那静静的声音久久没有言语。
而后,它长长地叹了一声。那一叹,像庙门开了一条缝,三百年的灰簌簌地落。
【认账。把城隍当同僚。】
【小子,你可知道,你无意中说出了敬神科的老底?】
【上古之时,阳世的官府与幽冥的官府,本就是同僚。】
那声音缓缓地讲了起来。
【那时的规矩,叫“两册对开“。阳世一本生册,幽冥一本死册。
岁末,阳世的县官与本县的城隍开衙对账:生了几人,死了几人,冤死几人,枉死几人,两册相核,一笔一笔对到平为止。
对不平的就是案子,阳世漏记的,补;幽冥挂账的,查。】
【新官上任,头一件事不是拜衙门,是拜城隍。那一拜不是烧香求佑,是交接,是从前任和城隍手里,把阴阳两本账接过来。】
【上古十科,敬神一科考的就是这个:给你两本对不平的册子,看你如何把阴阳的账对平。】
苏秦听到“两册对开“四个字,忍不住插了一问:
“前辈,晚辈斗胆。阴阳对账,岁岁互核,这样的制度听着严密。
可晚辈在衙门里办过事,晚辈知道,凡是对账,就有对不平的时候。
阳世的官说这人是病死,幽冥的册记着是冤死,两头各执一词,听谁的?”
台上那静静的声音透出一丝赞许:
【好,问到章程的骨头缝里去了。】
【上古自有成例。
两册不合,谓之悬案。悬案不判归属,两头各自封册,报上一级:
阳世报到府,幽冥报到都城隍,府核阳世之档,都城隍核幽冥之录,再对。
再对不平,报到顶:阳世到刑部,幽冥到酆都。】
【顶上还对不平的,就启“共审“。】
那声音顿了顿。
【阳世的官,幽冥的判,同堂会审。生人的证,阳世传;死人的证,幽冥唤。魂魄上堂,当面对质。】
【小子,你想想:一个县官,若知道他判的每一桩人命案,苦主的魂将来都可能被唤上堂,当着阴阳两界的面重述一遍,他那支朱笔落下去之前,会掂量多少遍?】
苏秦悚然。
死人能上堂作证。这一条,就是悬在天下所有官员头顶的一柄剑。
任你阳世只手遮天,任你毁灭证杀人灭口,苦主的魂在另一本册子上记着,等着某一天被唤上堂来。
难怪。难怪朝廷要索死籍。
卧榻之侧,何止是一本改不了的账,是一群杀不掉的证人。
【那时的天下,册上无遗魂,地下无冤鬼。】那声音继续道,【因为两头都知道,自己漏的,对方记着,谁也不敢懈怠。】
那声音顿了顿,冷了下来。
【后来呢。后来,朝廷觉得这本死册太大了。
生杀之权在朝廷,可“死”的账却记在幽冥手里:
谁忠谁奸,谁谁枉,幽冥的册子上自有一本朝廷改不了的记录。
卧榻之侧有一本改不了的账,历代雄主,谁睡得着?】
【于是朝廷下文,索要死籍,要将阴阳两册尽归一手。】
【幽冥,不交。】
苏秦心中剧震。谢城隍那句话轰然对上了:三百年前朝廷收名权的时候,死籍没交出去。
【幽冥不交,朝廷索性断了往来。两册对开之制,废;敬神一科,废。
新官上任拜城隍的规矩,先是改成可拜可不拜,再改成淫祀不禁、官身不预。
一门阴阳对账的正学,三百年间降成了民间的香火,婆婆嘴里的因果。】
【阳世的官,从此不知道幽冥还记着一本账;
幽冥的官,从此只能看着阳世的册越记越乱,插不上手
。两本册子各记各的,对不上的名字,一年比一年多。】
那声音说到这里,忽然一字一字,沉沉地道:
【小子,你既办过石亭县的案子,老夫点你一句。
死人的名字被活人穿走,活人的名字来路不明,这样的案子近二十年为何暴增?
因为做这门生意的人吃透了一件事:阴阳两册断了往来。阳世的册查不到阴司,阴司的账递不进阳世。】
【两册之间那道裂缝,就是他们生意的本钱。】
【你要动那门生意,迟早有一天,要把这道裂缝重新缝上。记住老夫这句话。】
苏秦深深一揖。
名贩。那门批量买卖名字的生意,根子竞扎在三百年前敬神科被废的裂缝里。一根柱子倒下来,三百年后,压出一门吃人的生意。
【敬神一问,“敬神者认账,幽冥者同僚“】
第八层灯火大亮。
【过。】
八层灯火连成一线。
命,阴德,名,运,风水,读书,相,敬神。八问,过。
苏秦立在广场中央,只觉得身心俱疲,又前所未有地透亮。
还剩两问:贵人,养生。
台上,第九层的座位亮了。新的声音响起,爽利豪阔,带着股子江湖气,不像考官,倒像个走南闯北,四海都有朋友的豪商:
【第九问!问“贵人“!】
【小子,老夫不绕弯子,先给你报一笔账。
老夫们翻你的卷,把你此世受过的恩惠一件一件数了个遍:
王虎的半个窝头,算一件;蝗灾年满城百姓省下的口粮,算一件;
裴声收你入班,顾长风赠你落籍文书,蔡云借你甲等令牌,谢城隍夜访提点,佟老一纸保文,陈鱼羊灶上照拂,祁霜连星之谊,姜望背靠背之诺……………】
【大小合计,四十七件!】
【四十七件恩惠,你桩桩记着,件件想还,这很好。可老夫再数一笔账:你这一路,主动开口求人相助的,几件?】
那爽利的声音顿了一顿。
【老夫替你数了。】
【零。】
广场上,静了。
【一件都没有!你受的恩,全是别人看不过眼,主动递到你手上的。
你自己呢?宁可肉身狱,宁可血书自劾,宁可只身下堰。
你可曾拉下脸,张开口,朝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这件事我不行,请你帮我“?】
【没有!】
【小子,老夫把话挑明了:你敬贵人,谢贵人,还贵人,可你不肯求贵人。
你把“求人”两个字,当成了欠债,当成了软弱,当成了把自己的命门递到别人手里!】
【上古贵人科,考的从来不是你有多少贵人,考的是你敢不敢把自己的“不能”,坦坦荡荡交给别人。
独木不成林,孤峰不挡风,天下没有一件大事是一个人办成的。
不会求人的人,做事做到十分就是他的头了;
会求人的人,做事才做得到一百分,一千分!】
【所以老夫这一问,不问旧账。】
那声音陡然一沉:
【老夫出的,是一道活题。】
【现在,当场,求老夫们一件事。】
【求什么,自己想。】
【求对了,过。求错了,黜。不敢求,也黜!】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苏秦立在台下。八问以来他对答如流,唯独这一问,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
不是想不出求什么。
是他这一站才发现,那位考官方才的话,一根一根,全是扎进他骨头里的刺。
四十七件恩惠,零件求人。
他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暗暗以此自持:
不轻易开口,不随便欠人,凡事先想自己扛,扛不住了再说。
扛不住的时候,总有人看不过眼伸手拉他一把,他记下,想着来日加倍还。
他一直以为,这叫有骨气。
可方才那位考官一句话,把这层皮撕了。
你把求人,当成了把命门递到别人手里。
苏秦扪心自问:是么?
是。
他想起从小到大家里最难的那些年,爹宁可夜里饿着,也不肯去邻家开口借半升米。不是邻家不肯借,是那句话说不出口。
这个说不出口,随着血脉和穷苦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他身上。
这一世,他把命换了,把道立了,把骨头重新长了一遍,可这一根刺,原封不动地跟着他长了回来。
血书自劾,他一个人签。堰腹凿口,他一个人下。他把“罪在一人,与众无涉“写得漂漂亮亮,满堂的人感动得落泪。
可换一个角度看,那也是他又一次,谁都没求。
苏秦站在广场上,忽然懂了这道题为什么出在第九问。
前八问,问的是他有什么。
这一问,问的是他缺什么。
好。那就求。
可是,求什么?
他的念头一个一个地过。
求解那方印之谜?不行。
运科的前辈说得明白,格未够,强求是逾格,是拿“求”当钥匙去撬不该撬的门。黜。
求授上位之法?不行。法这个东西,该给的时候台灵自会给,开口要是贪。黜。
求护佑他出闱之后的路?更不行。
他方才在运科刚答过“不求风,只修船”,转头就求人护佑,前言不搭后语,自己打自己的嘴。黜。
求指点后头的考题?那是作弊。黜。
一条一条,全是死路。
苏秦忽然意识到这道题的真正刁处:为自己求的,条条是错。
因为他这个人,缺的从来不是给自己要东西的胆子。他缺的,是承认“我一个人办不成”的那一低头。
那么,什么事,是他真真切切一个人办不成,又求得堂堂正正的?
苏秦闭上眼,把自己心口那本账从头翻起。
王虎。苏禾。王老爹。佟老。三行。黑页。九个名字。名贩。两册的裂缝。拆掉的十根柱子。
翻着翻着,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有一件事,从今夜这八问里一问一问浮上来的一件事。
这件事,他一个人穷尽一生也办不成。
这件事,求这一堂考官,恰恰求对了庙门。
这件事,不为他自己,一分都不为。
苏秦睁开眼。
他整了整衣衫,朝着那九层高台,朝着那八盏已亮的灯与两盏未亮的灯,撩衣,跪了下去。
八问以来,他长揖过,躬身过。跪,这是头一回。
台上那个爽利的声音见他这一跪,反而沉了:
【小子,想清楚了?贵人科的求,一开口,就收不回了。】
苏秦跪在广场中央,抬起头。
“晚辈,想清楚了。”
“晚辈求的这件事,晚辈一个人办不成。十个晚辈,一百个晚辈,也办不成。非求诸位前辈不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辈求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