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棉花糖 > 武侠修真 > 大周仙官 > 第312章 元度衡传授殿试之秘!

青帷小车,穿过半座皇都。

车行辘辘。

苏秦坐在青帷车里,闭目养神,把今晚这一趟,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元度衡召他,能问的事,无非三桩。

第一桩,考验异象。

这一桩必问,也最险。

答案只有那六个字,可那六个字什么时候出口,怎么出口,大有讲究。

出早了,显得他有备而来,像是拿暗号当敲门砖。

出晚了,前头的搪塞若露了怯,暗号出口,反而像是走投无路才掏的底牌。

得等对方问到实处,退无可退,再说。

第二桩,师承。

铨衡之学行家对行家,藏是藏不住的。

这一桩,他打定主意,半藏半露:

认学问,不认来路。来路那一层,用暗号去答。

第三桩,才是真正测不准的。

问完这两桩之后,元度衡会做什么?

崔衡的话说得明白,引为同门,或视为大患。

可这两条路中间,还有第三种可能:一个三十年宦海的老臣,纵然是同门,也未必肯为一个白身考生冒火。

相认归相认,相助归相助,官场上这两件事,从来是分开算的。

所以今晚真正要称的,不是元度衡认不认这门学问。

是这个人,这三十年,把这门学问用成了什么。

用成了往上爬的梯子,那他就是抢水的,认了同门,也得防。

用成了别的什么,那才谈得上崔衡说的那两个字。

倾力。

车轮碾过一道石桥,苏秦睁开眼,掀开帘角看了一眼

桥下河水安静,两岸灯火渐稀。

车已出了闹市,进了东城的官宅地界。

他放下帘子,把袖中那枚青玉小印,隔着衣料按了按。

按实了。

车轮又转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深处。

苏秦下了车,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他以为堂堂吏部尚书的府邸,纵然不比王侯,也该有个气派的门脸。

眼前这座宅子,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都有些年头了,边角泛着灰。

门口没有石狮,没有下马石,只挂着两盏最寻常的灯笼。

若不是门楣上那块小小的、写着“元宅”二字的旧匾,任谁路过,都只当这是哪位致仕老举人的院子。

引路的属吏推开门,躬身:

“苏公子,请。我家大人在正堂候着。”

苏秦迈过门槛。

进门是一面影壁。影壁不雕龙凤,不刻山水,光光一面白墙,墙前一方水缸,水面平得像镜子。

苏秦在影壁前站了一息。

灯笼的光落在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衣冠,站姿,神色,清清楚楚。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

正衣冠的时候,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面影壁,这缸水,摆在进门第一步的位置,就是让每一个进门的人,先照一照自己。

照不照,怎么照,进门的人自己不觉得,堂上的主人,全看在眼里。

苏秦的心,静了下来。

这座宅子,从门槛起,就是一张考卷。

绕过影壁,穿过一进小院。

院子里没有名花异草,种的是一畦青菜,一架豆角,墙角搁着锄头和水桶,用得都是旧的。

廊下一张竹躺椅,椅边一摞书,书页翻卷,是常读的。

正堂的门开着,灯火不亮,两盏油灯而已。

堂上,一位绯袍老者,正在灯下自己煮茶。

炉是泥炉,壶是粗陶壶,老者挽着袖子,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专注得像个茶铺里的老伙计。

听见脚步,老者抬起头。

六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伏案的人少见的微黑,眉眼平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吏部尚书,本科总裁,元度衡。

“学生苏秦,拜见总裁大人。”苏秦长揖。

“坐。”

元度衡指了指炉边的一张木凳,自己继续扇火:

“茶还差一沸。粗茶,郎溪的野尖,烟火气重,登不得大雅之堂。小友若嫌,案上有蜜水。”

苏秦在木凳上坐下,看了一眼炉上的粗陶壶,如实答:

“学生家里喝的,比这个还粗。”

“学生的一位长辈,自己上山采,自己培。火候差着些,涩。”

“可学生带着它,进了考场。”

元度衡扇火的手,停了半拍。

他抬眼看了苏秦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扇火。

水沸,冲茶,两只粗瓷碗,一人一碗。

茶烟袅袅里,这位天官开了口。

谈的却不是考试,不是策论,不是那场惊动了整座明远楼的异象。

谈的是米价。

“小友进京也有些日子了。可知道皇都的米价,这一个月,涨了几文?”

苏秦捧着茶碗,答:

“回大人,涨了四文。月初斗米二十一文,昨日,二十五文。”

“哦?你一个备考的学子,倒留心这个。”

“学生的同伴掌着灶,每日买米,学生听他念叨。”

苏秦顿了顿:

“不过依学生看,这四文,涨得不正。”

“怎么讲?”

“今年南边无灾,秋粮丰稔,漕船到埠的数目,学生在码头闲步时数过,不比往年少。粮足而价涨,涨的就不是粮,是别的。”

“是什么?”

“是大考。”

苏秦道:

“数千考生,数万随行的家人仆从,一夕之间涌进皇都,米行看人下菜。

等放榜人散,这四文,自然会落回去两文。”

“落回去两文?为何不是四文?”

“因为米行涨价容易,落价难。涨上去的四文里,总有两文,会赖着不走。

年年大考,年年如此,皇都的米价,就是这么一届一届,垫高的。”

元度衡端着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漕运呢?小友方才说去码头数过漕船。可看出什么?"

“看出一件小事。”

苏秦道:

“卸粮的力夫,分两拨一拨穿号衣,是漕帮在册的。

一拨穿散衣,是临时的。

散衣的干得多,拿得少,号衣的立在一边看。

学生问了一个散衣的,他说,想穿衣,得先给帮里交三年的孝敬。”

“学生当时想,这就是一条渠里的淤。

朝廷的漕粮,过一道手,漂没一层,养的就是这些看着别人干活的人。”

一句一句,家常话。

一句一句,句句是钩。

苏秦答得不慌不忙,心里却明镜一样。

这位天官,从他进门起,就在称他。

影壁称他的自持,菜畦称他的眼力,粗茶称他的出身之心。

方才这几句,称的是他见没见过真的民生,是从书上背的,还是地上捡的。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在称对方。

观其居,俭而不陋,是真寒素,不是做出来的清廉。

观其手,那双手扇炉火的姿势熟极而流,是几十年自己煮茶的手,不是仆役环同的手。

观其问,三问不离米粮漕运,一个执掌天下官员升迁的天官,心里最惦记的,是这些。

两个人,一炉茶,称来称去。

又聊了半盏茶的工夫,聊到今年北边的雨水。

聊着聊着,元度衡忽然放下了茶碗。

他看着苏秦,忽然笑了。

“小友”

“你我这样谈话。”

“很累吧。”

苏秦捧着茶碗的手,一顿。

“你在称老夫,老夫在称你。”

元度衡慢悠悠地说:

“你进门照影壁,老夫看见了。

你数老夫这双手上的茧,老夫也看见了。

方才聊米价,你说到'涨的不是粮是别的'那一句,故意停了半息,等老夫接口,好称一称老夫接得快不快。”

“老夫都看见了。”

“因为老夫年轻的时候,同人谈话,也是这么谈的。”

老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眼睛望着炉火:

“这门学问,观其言,察其行,量其心。

用它看人,天下无处不是考卷,无人不是考生。好用,是真好用。”

“累,也是真累。”

他望着炉火,忽然多说了几句。

“老夫用这门学问,用了四十年。老夫跟你说一件旧事。”

“老夫成婚那年,二十有六。

洞房花烛,老夫掀了盖头,看见拙荆的第一眼,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不是欢喜。”

“是观其眉目,性沉静;察其手,有针茧,勤;量其视老夫之目光,无法无媚,家教正。

老人自嘲地笑了一声。

“三息之内,老夫把结发妻子,当卷宗核了一遍。”

“核完了,老夫自己吓了一跳。老夫想,元度衡,你这个人,还有没有一刻,是不称人的?”

“打那夜起,老夫立了个规矩。

这门学问,进了家门,收起来。

拙荆说什么,老夫信什么。儿孙做什么,老夫只当寻常父祖那样看。

四十年,家里人只当老夫是个不管事的。”

“他们不知道,那是老夫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块不设秤的地方。”

元度衡抬眼看着苏秦:

“小友,老夫多这几句嘴,是想告诉你。

这门学问是把好刀,可刀不能不入鞘。

你还年轻,趁早给自己留一块地方,进了那块地方,就把秤放下。”

“留给谁,你自己挑。一个人,一间屋,一张饭桌,都行。”

苏秦想起了会馆里那张热气腾腾的饭桌,想起扑进怀里的那个孩子。

他点头,郑重道:“学生留了。”

“哦?”

“学生的弟弟”

苏秦道:

“他看学生的时候,学生从来不称。他说什么,学生信什么。

元度衡看着他,缓缓点头。

“好。”

“那就守住。”

而后,他话锋一转:

“满天下,如今把这门学问用得对路的,老夫数来数去,不出五指之数。”

他转过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落在苏秦脸上:

“小友。”

“你的师承。”

“是哪一位?”

堂上,炉火毕剥。

苏秦放下茶碗。

来了。

这一问,是躲不过去的。这门学问的路数,行家对行家,一炷香就能认出来。

他若推说无师自通,是欺人,更是欺这门学问。

可师承二字,他怎么答?说衡?一位死了三百年的开朝天官?

他斟酌着,先退了半步:

“回大人。学生的师承,不便说。”

“不是学生故弄玄虚。是学生说出来,大人未必信。

大人若信了,学生又恐给那位前辈,惹来叨扰。”

“哦?”

元度衡不恼,反而来了兴致:

“天下还有老夫叨扰得着的前辈?”

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

“那老夫换个问法。”

“不问师承,向正事。”

“九日锁院,你的号舍,天字四十七号。

第十九日夜里,子时前后,整座贡院的地脉,悸动了一刻。

阵图之上,千万光点齐额,唯独你那一格,亮如白昼,亮了整整一夜。”

“老夫在明远楼上,看了你一夜。”

“监临官要按规强行中断,是老夫压下的。老夫说,让他考完。”

元度衡盯着苏秦,一字一字:

“现在,考完了。”

“小友,你的境里。”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堂上,静了。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

苏秦坐在木凳上,迎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三息。

而后,他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他只说了六个字。

“台前三丈。”

“东三步。”

话音落地。

堂上,先是三息的死寂。

元度衡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几个字,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呓语,他显然没有立刻听懂。

“台前三丈,东三步?”

他重复了一遍:

“什么台?什么......”

话说到一半。

停了。

苏秦亲眼看着,这位六十岁的天官,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元度衡端着茶碗的那只手,开始抖。

粗瓷碗里的茶水,晃出了碗沿,烫在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你。”

他的声音,哑了:

“你再说一遍。”

“台前三丈。”

苏秦一字一字:

“东三步。”

哐当一声。

茶碗搁回炉边的案上,搁得太急,茶水泼了半案。

元度衡站了起来。

这位在朝堂上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著称的老臣,此刻在自己家的正堂里,背着手,来回地走。

从炉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炉边。一趟,两趟,三趟。

油灯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第四趟,他猛地停住,转过身,快步走到苏秦面前,俯下身,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狂澜,有三十年官场都压不住的失态,还有一种,近乎孺慕的颤抖。

他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见了谁”。

是:

“他老人家。”

“还记得,那个位置?"

苏秦坐在木凳上,静静地迎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元度衡直起身,跟跑了半步,扶住了案角。

好半天,他摆了摆手,示意苏秦稍坐,自己走到堂后,净了手,而后从内室捧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包浆厚润,看年头,比这座宅子还老。

他把木匣供到堂上正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而后整了整绯袍,朝着木匣,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完三拜,元度衡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伸手,从颈中解下一枚随身的铜钥,插进木匣的锁孔,轻轻一旋。

匣开了。

匣中无金无玉,只有一卷帛。帛色深黄,边缘磨得起了毛,一望便知被九代人的手,捧过无数遍。

“小友,你过来。”元度衡招手,“验源之令,令要两验。你说出了位置,是一验。这第二验,你来看。”

苏秦上前。

元度衡展开那卷帛。帛上是一行古拙的字,墨色历三百年而不褪。

苏秦一眼看去,那笔迹沉稳方正,起笔藏锋,收笔如秤杆压定,同他在铨衡殿中所见崔衡批过的册页,出自同一只手。

帛上写的,正是一句传世的令言。

而在那句话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是同一笔迹的补注:

【来者若诵此位,可再问一验:问其人,老夫案头之物,何者为镇纸。】

元度衡抬起眼:

“小友。祖师案头,以何物为镇纸?”

苏秦怔了一瞬。

銓衡殿中的情形,他闭着眼睛都能重画一遍。

那张大案,案上的册,笔山,砚。

压着册页的那样东西,不是玉,不是铜,不是寻常文房的任何一种。

是一杆小小的、乌木的秤。

秤杆为镇,秤砣压角。

“回大人。”

苏秦一字一字:

“是一杆秤。’

“乌木的杆,铁的。秤杆压册,秤砣镇角。”

元度衡捧着帛卷的双手,缓缓垂了下去。

“是了。”

老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恩师说,此物只有亲立于祖师案前之人,才见得着。

三百年,老夫这一脉自己,都只是听说,没人见过。”

“两验,俱实。”

他把帛卷重新收好,锁匣,而后整了整衣冠,重新落座。

这一坐,坐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像个执弟子礼的学生。

“小友。”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老夫失态了。”

“可老夫这一脉的人,听见这六个字,没有一个,能不失态。”

他指了指案上的木匣:

“这里头,是老夫这一脉,三百年,九代人,口耳相传的一句话。

一代传一代,写下来封在匣里,传人临终,亲手交给下一代。”

“老夫接匣那一年,三十一岁。

老夫的恩师,弥留之际,握着老夫的手,说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祖师当年应试之地,不在如今的贡院,在贡院的地底。

那底下,有一座台。祖师站过的位置,除他老人家自己,天下无人知晓。”

“若有朝一日。”

元度衡一字一字,背出了那句传了三百年的话:

“有人对你说出祖师站过的位置。”

“那人身后,站着道统的源头。”

“倾力助之。”

“不问缘由。

“这句话,叫验源之令。三百年,九代人,从未启用过。

老夫的恩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恩师的恩师,也没等到。”

“老夫今年六十有二。”

老人的眼眶,红了:

“老夫以为,老夫也等不到了。”

堂上,香烟袅袅。

苏秦坐在那里,心里翻起了大浪。

他终于明白,台灵给他的那六个字,是何等分量的一句暗号。

那不是一句口令。

那是一脉学问,埋了三百年的,认亲的信物。

“大人。”

苏秦缓缓开口:

“学生不能说那一夜的全部。学生立过誓。”

“但有几句话,是那位祖师,托学生带出来的。

不是带给大人的,是他自己说的,学生听见了,记下了。

学生想,大人这一脉,有资格听。”

元度衡坐直了:“小友请讲。”

“祖师同学生,讲过三百年前,收名权的那一场廷议。”

“他说,他当年,投了收权的那一票。”

元度衡点头:

“此事我脉相传的记载里有。

历代传人皆以为,祖师那一票,是深谋远虑。

伪名之乱,血流成河,名权不收,天下不安。”

“祖师自己,不是这么说的。”

苏秦看着老人,一字一字,转述:

“祖师说: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他说,那场廷议,本该议怎么修渠,吵到最后,吵成了一场抢水的仗。

满堂的人都在问收还是放,没有一个人问,能不能修一条渠,让水又清,又活。”

“他说,他投那一票的时候,心里知道不对,可他也拿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在两个错里,挑了一个看起来小些的。”

“他还说。”

苏秦顿了顿,把最重的那一句,轻轻放了下来:

“三百年前那场廷议上,若有人能站出来,说出修渠的话。”

“他那一票。”

“投给他。”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元度衡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这位天官的脸上,先是怔忡,而后是一种极缓慢的、像冰层碎裂般的东西,一层一层,裂开来。

他忽然站起身,背过身去,面朝着那只供着的紫檀木匣,肩背微微地耸动。

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眼睛红着,声音却平静了:

“小友,你知道这几句话,对老夫这一脉,意味着什么么。”

“三百年,九代人。

我们把祖师那一票,当成传家的圭臬。

我们教门生,遇大事,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祖师的智慧。

我们把'不得已'三个字,供成了牌位。”

“原来他老人家。”

“悔了三百年。”

元度衡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积了几十年的什么东西。

“好。”

“悔得好。”

“老夫这一脉,从今夜起,牌位上换一句话。”

他看着苏秦,一字一字:

“不供不得已了。”

“供修渠”。”

香过半炷,茶换了一壶。

堂上的气氛,彻底变了。方才是天官召考生,此刻,是同门对同门。

“小友,验源之令说,倾力助之,不问缘由。”

元度衡给他续了茶:

“可老夫想,你我既是同门,有些账,该当面对一对。

你在祖师面前,答过'修渠'二字。

老夫且把老夫这三十年修的渠,报给你听。

你来评评,老夫这个传人,成色如何。”

“学生不敢。”

“敢。”

元度衡摆手:

“这一评,不是你评老夫。是祖师借你的耳朵,验老夫的收成。”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渠。本科改制。”

“立道生考,满朝骂声一片。

骂老夫以考制窥人心,骂老夫逼考生交心为质。

可老夫为何非改不可?”

“祖师定下的旧制,明考才学,陪量心术。

三百年下来,暗量那一半,烂了。

心术之量,全凭考官的眼,考官的眼,凭考官的心。

心正,量得准。

心歪,那一量就成了党同伐异的私器。

近百年来,多少寒门的卷子,才学取中了,却在暗量那一关,被一句心性浮躁黜落。

谁浮躁?查无实据,全凭一句话。”

“老夫把暗的,改成明的。

心术不再由考官量,由天地量,由考生自己立的道量。

立道生考,以答为种,心笔相违者,笺上自显。”

元度衡一字一字:

“老夫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取士,心术不是潜规则。”

“是硬门槛。”

“门槛立在明处,谁也做不了手脚。这是老夫修的第一条渠。”

苏秦静静听着,心里一动。

实录可查。他当年在铨衡殿答的第一条渠。

把量心的过程,从暗箱搬到明处,人人可验。

“第二条渠,修了三十年,只修了一半。”

元度衡的声音,沉了下来:

“官员考功之档。”

“老夫初入吏部那年,做主事,管考功档。

老夫发现,天下官员的考语,千篇一律。

'勤谨"练达”老成,三个词,包打天下。

一个官在任上做过什么,救过多少人,误过多少事,档上一个字都没有。”

“凭这样的档铨选升迁,同瞎子摸象何异?”

“老夫从主事做起,一级一级,推了三十年。

如今吏部的考功档,四品以下,已行新制:

考语必附实迹,实迹必注出处,出处必可复查。

一个县令在任三年,修了几里渠,断了几桩案,亏了几成粮,档上一笔一笔,查得到根。

“四品以上。”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

“推不动了。四品以上的考语,牵着的是各方的脸面。老夫推了十年,折了三个门生,推不动。”

“所以老夫说,这条渠,修了一半。”

苏秦捧着茶碗,半晌无言。

实录可查。名责同担。

他在铨衡殿里对着一缕残念画的图纸,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用三十年的官途,一寸一寸,真的在修。

“大人。”

他由衷地说:

“学生在祖师面前,答过四条渠。

实录可查,名责同担,滥权自崩,另司互查。

学生答的时候,以为那是纸上的图。

“今夜才知道,有人已经修了。”

“一条半。”

“一条半。”

元度衡点头,又摇头:

“还剩两条半。

“可老夫,快没有时候了。”

他望着炉火,平静地说出了一件事:

“本科改制,老夫得罪的人,比老夫三十年得罪的加起来还多。

参老夫的本,摞起来,比参你的厚三倍。

陛下如今护着,是要用老夫把这一科办完。

放榜之后,授官已毕,这股怨气总要有个去处。”

“老夫这一任天官做完,多半,就该致仕还乡了。”

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灯下,那目光沉甸甸的:

“渠,修了一条半。”

“还剩两条半。”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堂上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夜渐深,炉火渐微。

元度衡添了炭,话锋一转:

“同门的账,对完了。接下来这几件,是老夫以本科总裁的身份,该让你知道的。你听着,心里有数就行。”

“第一件,参你'僭权的那道本。”

“留中了,这个你知道。可留中那日御前的情形,你不知道。老夫当时,就在殿上。”

苏秦坐直了。

“陛下把那道本,从头到尾看完了。

看得很慢。

看完,搁在案上,用镇纸压了。递本的御史还跪着,等陛下发话。”

“陛下就说了一句。”

元度衡学不来那个语气,只能一字一字,平铺直叙:

“急什么。”

“是骡子是马,朕的考场里,遛遛就知道了。”

苏秦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原来如此。

留中不是搁置。

大考本身,就是那位陛下给他设的观察场。

他在号舍里写的每一个字,在境里走的每一步,都是给那位看的。

“第二件”

元度衡的声音压低了:

“锁院期间,大阵验出两份'卷面异常的卷子,两名考生,提前请出了用,人押在礼部。此事你在闹中,未必知道。”

“学生出后,听见了些风声。”

“那老夫告诉你后半截,风声里没有的。”

元度衡的面色,沉了下来:

“两案的卷宗,礼部呈上去的第二天,被一道手令,调走了。”

“调档的手续,完备得挑不出一丝错。

可去向,不明。老夫以总裁之职追问,得到的答复,四个字:另案办理。”

“老夫再问,另案是哪个衙门的案。”

“没有人,答得出。”

老人抬起眼:

“小友。老夫官居一品,执掌铨衡,天下的衙门,没有老夫问不进去的门。可这个'另案,老夫问了三日。”

“问不出它在哪个衙门。”

“你在路上撞见的那门生意,水比你想的深。”

“深到老夫这个位置,往下看。”

“看不见底。”

堂上的炉火,毕剥响了一声。

苏秦垂着眼,心里一片冰凉。

名贩的保护伞,不在某个衙门里。

它在衙门够不着的地方。

“大人。”他沉吟片刻,决定往前递一步,卷面异常”这一案,学生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讲。”

“学生赴考途中,在石亭县办过一桩冒名案。

一个逃兵,穿了阵亡袍泽的名字,穿了六年。

案子本身不大,可办案时,当地城隍同学生透了一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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