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名光着膀子,膀大腰圆的草原武装将士带着两名心腹,策马赶来。
“巴图,宁王有事要问你,”云境将此人领到了宁远面前。
这膀大腰圆的武装将士对着宁远双膝跪地,重重磕头:“末将巴图,拜见宁王。”
“我问你,中庭我颁布了治理蝗虫的章程,是不是你在负责?”
巴图抬起头来,脸上两边肥肉震颤,咧开嘴一笑:“回宁王的话,是我负责的。”
“这边依然有很多蝗虫过了境,你知道吗?”宁远眯着眼睛,脸上依然看不到笑容。
巴......
北凉城外,朔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闷响。宁远站在高台之上,一身玄色皮甲衬得肩背如铁,目光沉静地扫过远处连绵的西域联军大营。他身后站着王猛、杨无敌、周穷、薛红衣四人,皆未披甲,只着寻常棉袍,却腰杆笔直,呼吸绵长——半月前那场血战后,他们再未提刀,可身上杀气却愈发内敛,仿佛一把收进鞘中的古剑,不动则已,动则见血封喉。
“景倾城来了。”宁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王猛颔首:“龙辇停在三十里外,大景国使团已递来国书,言明‘非为战,乃为归’。”
“归?”杨无敌冷笑一声,“她带着太子千里迢迢,从大景腹地一路穿戈壁、越雪山而来,就为了说个‘归’字?”
宁远没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向西北方。那里,一道灰影正踏雪而行,不骑马,不乘车,仅裹一袭青灰斗篷,背负一柄无鞘长剑,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雪面竟不陷分毫,只余淡淡白气蒸腾而起。
“白大哥。”宁远轻声道。
那人停步,斗篷微扬,露出一张清癯面容——正是白剑南。他左耳垂上一枚细小银环,在雪光下泛着冷芒,那是镇北府暗卫统领的信物,二十年前便已失传。他缓步登台,站定宁远身侧,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龙辇之上,眼神平静,却似早已洞穿一切。
“太子醒了。”白剑南忽然道。
宁远嘴角微扬:“刚醒,还嚷着要吃羊奶糕。”
话音未落,远处龙辇帘幕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掀开,那奶娃娃探出脑袋,朝这边用力挥手,嘴里含糊不清喊着:“爹——!爹——!”
风雪忽静了一瞬。
薛红衣怔住,下意识攥紧马槊,指节发白;周穷低头抹了把脸,嗓音哑得厉害:“……真像。”
杨无敌喉结滚动,忽转身朝营帐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道:“我去把新蒸的羊奶糕端来,热的。”
王猛没动,只盯着宁远侧脸,半晌,才缓缓道:“宁帅,您从未对人说过——当年景倾城离京那夜,您在城门楼顶,站了整宿。”
宁远沉默片刻,伸手拂去肩头积雪,雪粒簌簌滑落:“那夜她抱着孩子,跪在宫墙根下,求我别让羽培元知道孩子活下来。”
“您答应了。”
“嗯。”宁远点头,目光却未离开那龙辇,“我答应她,三年之内,不认子,不召母,不立储。只等北境安稳,西域臣服,大乾崩塌——那时,才配谈‘归’。”
风又起了。
雪片斜斜扑来,打在宁远脸上,冰凉刺骨。他忽然抬手,解下颈间一枚黑玉坠子——那不是寻常玉佩,通体漆黑,内里却似有星河流转,触手温润,乃是镇北府代代相传的“北斗令”,只有一枚,掌令者,可调三十六关隘、七十二屯堡、百万屯田兵卒,亦可号令西域诸国十年之内的所有铁骑。
他将玉坠递给白剑南。
白剑南未接,只问:“您真打算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宁远摇头,“是归还。”
白剑南终于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玉面,低声道:“当年景家满门被诛,倾城公主假死脱身,是你用北斗令换了她一条命,又借疯老道的‘换魂术’,将太子胎息藏于药炉七日,骗过钦天监的星盘推演。如今这玉令,本就是她景氏先祖所铸,镇北府世代守护,只为待其血脉重临。”
宁远望向龙辇,声音极轻:“她来了,孩子也来了。该还的,都该还了。”
此时,龙辇帘幕再掀,景倾城缓步而出。她未着凤冠,未披霞帔,只着一袭素白锦袍,袍角绣着九朵金线云纹——那是景氏嫡脉独有的徽记,早已被大乾朝廷列为禁纹,凡见即斩。她怀中抱着太子,孩子已不闹了,只睁着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直直望向宁远,小手在空中抓挠,像是要够什么。
宁远迈步下台。
风雪骤急,他却走得极稳,靴底踩碎薄冰,发出细微脆响。三十步,二十步,十步——直至距龙辇五步之遥,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低首垂目,行的是镇北军最重之礼:军臣礼,非跪君,而跪国祚。
“宁远,叩见大景太子。”
话音未落,景倾城竟也屈膝跪下,将太子轻轻托起,送至宁远面前。
孩子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一把攥住宁远鬓边一缕散落的黑发,攥得极紧,仿佛怕他跑掉。
宁远喉头微动,终是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孩子手背上。那一瞬,他腕间一道旧疤隐隐泛红——那是三年前雪夜,他亲手剖开自己左臂筋络,取血混入药引,只为保住太子心脉不绝。
“叫他。”景倾城声音微颤,却坚定如铁。
宁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风雪尽散,唯余温润:“阿琰。”
孩子眼睛倏然睁大,咧嘴一笑,口水滴在宁远手背上,热乎乎的。
“阿琰……阿琰!”他含糊重复,小脚蹬着景倾城膝盖,非要往宁远怀里扑。
宁远起身,一手托住孩子腰背,另一手自然揽过景倾城肩头。她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靠在他臂弯里,鬓角白发与他黑发纠缠在风中,难分彼此。
远处,西域诸国使节纷纷下马,伏地叩首。大景国龙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旗面绣着一头盘踞山岳的玄鳞巨蟒——那是景氏祖训图腾,象征“蛰伏以待,吞天噬地”。
忽有斥候飞马奔至,滚鞍落地,喘息未定便高呼:“报——!幽州急讯!羽培元昨夜鸩杀小皇帝,伪诏称‘天命已移’,今晨已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顺’!”
营中寂静无声。
片刻后,王猛上前一步,抱拳朗声:“宁帅!镇北军七万铁骑,愿奉大景正朔,讨逆伐罪!”
“奉大景正朔!”杨无敌、周穷、薛红衣齐声应和,声震旷野。
宁远低头看着怀中酣睡的阿琰,孩子睫毛浓密,呼吸均匀,小手仍紧紧攥着他衣襟。景倾城仰起脸,雪光映着她眼角细纹,却掩不住眼底二十年积攒的锋锐与疲惫。
“娘亲。”宁远忽然唤。
景倾城一怔。
“当年你说,若你活着,必让我亲手为你梳一次头。”宁远声音低沉,“今日,我补上。”
他自怀中取出一支木梳——黑檀所制,齿尖磨得圆润发亮,是当年景倾城离京前夜,悄悄塞进他行囊的那支。宁远扶她坐于雪地毡毯之上,解开发髻,十指穿过她如霜白发,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极轻,却稳如磐石。
景倾城闭目,唇角微扬,泪无声滑落,砸在阿琰手背上。
白剑南静静立在一旁,忽然开口:“北斗令已启。”
宁远未抬头:“传令。”
“喏!”白剑南声如金石,“令西域三十六部,即刻拔营,三日内合围幽州西门;令北凉八万屯田兵,焚毁所有粮仓,尽数转为辎重营,随镇北军东进;令疯老道携‘赤焰丹’三百炉,星夜赶赴前线——此战,不取首级,只断脊梁。”
“断脊梁?”薛红衣皱眉。
白剑南望向幽州方向,雪幕深处,似有狼烟隐现:“羽培元靠宦官、佞臣、东瀛武士撑腰。疯老道的丹药,专破阴损内功。东瀛忍者修的是‘鬼息术’,一炉丹,废百人。此战不需屠城,只需让那些依附羽贼的爪牙,一夜之间,筋脉尽断,瘫如烂泥。”
宁远梳完最后一缕发,将木梳插回景倾城鬓边,抬手拭去她泪痕:“倾城,你信我么?”
景倾城睁开眼,直视他双眸,一字一句:“我信你宁远,不信天,不信命,不信神佛——只信你。”
宁远颔首,忽而转身,自白剑南手中取回北斗令,掌心发力,玉令应声裂开一道细纹——不是破碎,而是从中浮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面镌刻四字:**景祚永昌**。
他将印递向景倾城。
她未接,只牵起阿琰的小手,按在印上。
刹那间,印面金光暴涨,映得漫天风雪都染成暖色。远处,西域诸国战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北凉方向,数十万屯田兵齐声高喝,声浪滚滚如雷:“景祚永昌!景祚永昌!景祚永昌!”
雪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宁远肩头,也照在阿琰胖乎乎的脸蛋上。孩子醒了,眨眨眼,忽然举起小手,指向东方——那里,幽州城的方向,第一缕晨光正撕开混沌,泼洒万里河山。
宁远低头,吻了吻阿琰额角,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温情,唯余寒铁般的决断:“传我军令——镇北军,开拔!”
“诺!!!”
七万铁蹄同时踏地,轰鸣如大地心跳。旌旗翻卷,矛尖映日,长刀出鞘之声汇成一道凛冽长河,奔涌向东。
景倾城抱紧阿琰,立于高台之巅,白发翻飞如帜。她望着宁远背影,忽然轻声道:“阿琰,记住今日。你爹带兵去的地方,不是战场,是你的家。”
阿琰似懂非懂,却咯咯笑着,一把扯下宁远腰间系着的虎符——那枚铜虎早已被磨得温润发亮,虎目炯炯,似要择人而噬。
宁远并未阻止,只任由孩子攥着,任由那枚象征无上兵权的虎符,躺在一只稚嫩柔软的小手里。
风起,卷走最后一片残雪。
北凉城头,一面新旗冉冉升起。旗面纯黑,中央绣一弯银白新月,月下卧着一头幼虎,虎爪之下,踩着破碎的龙纹。
旗号未题字,却无人不知其意——
**新月照虎,旧龙已朽。**
此旗所向,非为夺权,实为归政。
此战之后,天下当知:
大景不复亡国,镇北不止边军,
宁远非为将帅,实乃执鼎之人。
而阿琰攥着虎符的手,正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小脸绷紧,仿佛已听见千里之外,幽州宫墙崩塌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