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方法?
他把炭条在指间转了一圈。
六时辰后,定时清除任务会执行。
在那之前,他要先学会怎么暂停一条任务。
明长歌停在废墟深处的一堵断墙前。
墙是旧大衍行宫的影壁。八十年风雨没塌,只是中间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把上面残存的彩绘劈成两半。左边是半只凤凰的翅膀,右边是半朵牡丹。裂缝对得齐——凤凰的翅尖刚好接上牡丹的花瓣,但谁都知道那是两只不同的手画的。
“这里。”明长歌说。
她蹲下来。半透明的身体在断墙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别在发髻上的红笔笔尖反出一星微光。她用手拂开地面的碎石——手穿过了碎石,但碎石还是动了。不是被拂开的,是被她的动作惊扰了空气,空气推动了灰尘,灰尘带歪了碎石。连锁反应。很轻,但有效。
碎石下面露出一块铁板。生锈了,边缘有被撬过的痕迹。
“系统定时任务的本地缓存。云边宗的定时任务在服务器端执行,但任务指令会先下发到本地节点。如果能修改本地缓存里的任务状态——暂停,或者延迟——服务器端的执行线程就会跳过这一条。”
林渡蹲下来。铁板上有一行模糊的刻字。他把炭条抽出来,用炭条尖端刮开铁锈。
节点:云边宗-07
缓存有效期:12时辰
最后同步:—100年 3月 17日卯时
卯时。今天早上。就在他飞升落地之后不久,系统给这个节点同步过一次。也就是说,定时清除任务的执行指令已经在这个铁盒子里了。六时辰后,这个铁盒子会把指令发回服务器,服务器执行,明长歌的日志被清除。
“不需要覆写服务器。”林渡用炭条敲了一下铁板。“只需要覆写这个缓存。”
“你能读到缓存里的规则?”
林渡把炭条抵在铁板上。视野里浮出灰白色的系统标注——和读规则代码时一样的水印质感,但更暗,像是隔着铁板在看。字迹模糊,一行一行地闪。
定时任务#4721
目标:用户「明长歌」日志
操作:逻辑删除
触发条件:时间到达-100年3月18日子时
优先级:低
备注:此任务已执行 7,293次。上次执行失败原因——目标日志已被手动恢复。
七千二百九十三次。
林渡把这个数字读出来。明长歌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的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朝下,然后在蓝色册子的扉页上又写了一行字。
第 7,294次。
“每天早上被删一次。每天晚上我写回来。系统删了二十年,我写了二十年。它删的是日志,我写的是补丁。它删一次,我写一条。删了七千二百九十三次,我写了四十七条。不是每条都能写完——有时候写到一半就被删了,第二天得重新写。所以有些补丁的编号是跳的。”
她翻到蓝色册子的中间。补丁023号旁边是补丁029号。中间缺了五条。那五条是被删掉的——不是没写完,是写了,被删了,她没来得及重写。
“今天我不写补丁。”她把册子合上。“今天你帮我关掉这个循环。”
林渡把炭条抵在铁板上。
视野里的规则代码开始颤动。和议事堂那次一样——系统感知到了一个异常操作。这次不是发言权限,是一个定时任务。优先级:低。但任务本身已经运行了七千多次,属于系统里的“常驻进程”。修改常驻进程的风险有多大,他不确定。
“你先别写。”明长歌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有人在看。”
林渡的炭条停在铁板上方。他没回头。视野边缘的系统日志在闪——不是一条,是两条。第一条是正常的任务缓存读取记录。第二条是——
[系统日志第73945条]
时间:—100年 3月 17日午后
事件:节点缓存被异常读取
读取位置:云边宗-07
上报状态:已上报。
备注:同一节点今日已上报异常 3次。触发监控阈值。
三次。第一次是他飞升时的数据残留。第二次是议事堂覆写。第三次是现在。
“监控阈值。”林渡把这四个字念出来,“系统有异常检测机制。同一节点短时间内触发三次异常,就会——”
“就会有人来看。”明长歌接过话。她已经站起来了,红笔别回腰间。“不是系统自动处理。是人。系统上报之后,有权限看到日志的人会判断要不要手动干预。今天前两次异常都是你——第一次是飞升,第二次是覆写发言权限。第三次是现在。三次了。阈值触发之后,系统会把日志推送给人。”
“推给谁?”
“玄鹤。”
林渡把炭条从铁板上移开。没有覆写。只是移开。然后他听到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系统通知的提示音,一声极短的蜂鸣,从左耳深处响起。那只蝉忽然不叫了。
耳鸣停了。
不是因为钟声。是因为系统在调集感知精度——把分散在云边宗各处的感知力集中在废墟这个节点上。就像监控摄像头从广角模式切换成长焦对准一个点。感知精度急剧上升,噪音被压到最低。
他的耳鸣是被系统反噬造成的。系统加大感知精度的时候,反噬会暂时被覆盖——不是治愈,是压制。就像两个人同时在一条线上发信号,信号更强的那个人会盖住另一个。
现在系统在凝视这片废墟。
林渡把炭条别回腰间。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
“走。”
“去哪里?”
“矿洞。”
“矿洞?”
“钟声能干扰系统感知。去矿洞——不是覆写。先去听钟声。让赵老七敲一次钟,看系统感知精度会降多少。如果降得够低,就在钟声里覆写。”
明长歌跟上来。她走路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是脚底接触不到地面。但她腰间的红笔碰到了断墙边缘,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嗒。林渡的炭条在同一时刻碰到了腰带——也是嗒的一声。两声几乎重叠,在空荡的废墟里传了很短的距离就散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墟。午后阳光很烈,明长歌的身体在阳光下淡到几乎透明。林渡回头看了一下——她还在。因为她的红笔笔尖反光。一个红点,在半透明的轮廓里一闪一闪。
他们往矿洞走。
山路弯了两道弯。第一道弯过后,林渡视野里的系统感知精度数值开始跳动。从正常的基准线——他设为1.0——降到了0.97。然后是0.94。0.91。每降一个百分点,他左耳里的蝉鸣就弱一分。
第二道弯过后,他听到了钟声。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三声。停。又三声。停。再三声。节奏和上午听到的不同——上午是早班换午班,敲一下。现在是九声,分三组,每组三下。不是换班信号。是别的什么。
矿洞口到了。
敲石块的杂役还在蹲着。望风的杂役换了一个人——更年轻,不超过二十岁,脸颊凹陷,颧骨上有一道新伤,还没结痂。敲石块的老杂役看到林渡,锤子没停,只是用锤头指了一下山背面。
“赵老七在敲钟。”
“九声。不是换班。”
“不是换班。”老杂役的锤子落在石头上,碎石裂开的声音和钟声混在一起。“九声是警告。矿洞九声,全矿停工。所有人撤到洞口。”
“警告什么?”
“塌方。或者瓦斯。或者——内门来查。”
望风的年轻人忽然站起来。他站得很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盯着山道方向——林渡和明长歌刚走过来的那条路。山道上出现了几个人影。不是杂役。是内门弟子的袍子。深青色,袖口收紧,腰封束得笔挺。
周恒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一个人在抠指甲。
林渡往矿洞里退了一步。明长歌已经在洞口阴影里了——半透明的身体在暗处反而更清晰,像一块被光照过的玉,光没了之后还在微微发亮。
“内门来查。”林渡把炭条抽出来。“查什么?”
老杂役的锤子停了。他把碎石拢到一边,站起来。站直了才发现他的背驼得厉害——不是年纪,是被矿道压的。常年在低矮矿道里弯腰走路,脊梁骨就忘了怎么伸直。
“查你。今天议事堂之后,内门就放出话了——要查矿洞里的‘异常操作’。他们把分配器的变更也算在矿洞里了。”
周恒在矿洞口停下来。他没进洞。他的手摸向腰间的令牌——那个动作和上午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摸到令牌之后没停,直接拔了出来。
“矿洞所有人听着。系统监测到异常。矿洞分配器在今天凌晨发生了配置变更,发起人无记录。议事堂发言权限在同一天早上被覆写。两次异常的操作特征相同——同一个发起人。”
他停顿了一下。令牌在他手里泛着灰白色的冷光。
“这个人就在矿洞里。自己出来。我们只查权限。不查别的。”
林渡站在矿洞暗处。炭条在手里。明长歌在他身后,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钟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九声。是连续的敲击——不间断,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不是警告。不是换班。是赵老七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话。他在告诉矿洞里的人——钟在响的时候,系统看不见你们。
林渡翻开册子。
炭条抵在纸面上。定时清除任务还差不到六个时辰。周恒站在洞口,令牌在手里发光。赵老七的钟声不间断地敲着,像心跳,越来越快。
他把炭条按在纸上。
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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