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散场了。

三十二个杂役像退潮一样回到矿道,没有回头。采掘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分配器的咔嗒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

赵老七坐在钟架旁,铁锤横在膝上,旧布垫在腿下。他不打算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白鹿鸣合上补丁册,没有把它还给任何人。他的手指在册子边缘轻轻摩挲,像在掂量一件证物的分量。玉简里的三十二条证言已经录完,他却没有收起来。

“听证会结束。我不替太虚宗审你们。”他看向林渡,眼珠在矿灯下极黑极亮,“但我以个人身份,问你三个问题。答不上来,你们的新规则在太虚宗那儿,一条都过不了。”

林渡没有看明长歌,也没有看赵老七。他从石壁上直起身,走到白鹿鸣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矿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石壁上拉出两道对峙的影子。

“你问。”

“第一问。”白鹿鸣把补丁册举起,“三十二条证言,条条都指向同一个漏洞——系统不算伤。我改了二十年规则,审过一千三百份提案。你们只用五天就走到这一步。告诉我,为什么太虚宗二十年做不到的事,你们五天做到了。是因为你们更聪明,还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锥。

“还是因为你们绕过了一切。太虚宗修改一条规则,要过七道审批,每一道都有人签字。你们改规则,只需要一根炭条和一场钟声。按太虚宗的标准,你们的效率本身就是罪。如果全天下修士都学你们,规则还有什么意义?”

林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炭条,炭条上两道裂纹在蓝光里泛着极淡的荧光。

“白首席问得好。”他抬头,声音不轻不重,“但白首席忘了一件事——太虚宗二十年做不到,不是因为它守规则。是因为它把规则当成了权力。矿洞里的三十二个人早就把话说完了,可他们的证言在系统里连一个字节都占不上。我们五天做到,不是我们聪明,是他们等得太久。”

他把炭条从腰间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效率不是罪。拖延才是。”

白鹿鸣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这句话像根针,刺进了他过去二十年亲手签过的一千三百份审批文件里。他没有反驳,只是把补丁册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第二问。你们说‘让规则自己发现漏洞’。如果周恒用同样的方法,让系统判定覆写矿洞分成是矿难的‘间接原因’——你们怎么办?用炭条再覆写一次?再覆写一次,系统再反弹一次?你们每一次出手,都在消耗自己。你们和永恒议会之间,隔着整个太虚宗、天权宗、无极宗。你一个人,一根炭条,能覆写到什么时候?”

“所以不能只靠炭条。”明长歌开口了。她走到林渡身边,两人并肩,影子在石壁上交叠。“白首席,今天你看到的不是一根炭条。是红笔写的四十七条补丁,是算盘打出来的审计报告,是丹炉烤出来的算力数据,是铁锤敲出来的降噪频率。林渡负责覆写,我负责写注释,许三更负责审计,沈丹青负责算力,赵老七负责掩护。五个人,五种方式。炭条会断,功德值会烧完。但补丁还在,审计数据还在,实验结论还在。炭条改当下,红笔改以后。两种方式,缺一不可。”

白鹿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次,终于落在了明长歌脸上。

“第三问。”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分配器的咔嗒声盖过,“如果有一天,系统把所有非官方规则全部判定为病毒,你们会成为天道公敌。太虚宗会奉命清除你们。我也会。”

这话落下之后,采掘面静得像死过去一样。赵老七的手指在铁锤柄上轻轻一扣,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钟声没有响,但石壁极细微地颤了一下,像那口钟自己在忍。

“白首席,”林渡笑了笑,笑得很淡,“你问这个,不是想听我回答。你自己也在想——太虚宗到底是在维护规则,还是在害怕规则。”

白鹿鸣没有回话。

“我不怕变成公敌。”林渡继续说,“因为从我在议事堂说出第一句话的那天起,我在这套系统里就已经是异类了。天道公敌是你们写下的定义。我们只做一件事——证明这个定义是错的。”

白鹿鸣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锋芒已经淡了,但人依然站得很直。

“好。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他把补丁册最后合上,终于放回明长歌手中,“太虚宗的高层不让我带任何结论。他们只要我带回林渡的认罪。”

“我的认罪?”

“你只要对着记录玉简说一句——所有覆写行为均为个人所为,与云边宗及任何修士无关。太虚宗暂不追究。你不说,他们就会强行启动审判程序。到时候来的,就是执法队。”

白鹿鸣身后的执笔弟子低着头,捧着已经亮起的记录玉简。执法执事的手按在剑上,指节微微发白。

林渡没有动。

“白首席是要我签字。”

“是。”

“如果我不签呢?”

“执法队明晚到。”白鹿鸣说,“他们会带走矿洞里的所有杂役。”

这时,赵老七站了起来。

他跛着脚走到钟前,铁锤落下。不是重击,只是极轻的一声。嗡鸣没散,他扶住钟身,说:“白首席,俺不会让你把钟带走。也不会让人把敲钟的徒弟带走。”

“俺敲了四十年钟。”他的声音粗粝,像从钟身的锤痕里挤出来,“每次响,系统就听不见矿洞里的话。你带来了两个太虚宗的人。一个要记林渡的认罪,一个要拔剑。等他们动手之前,俺会敲钟。九声。矿洞会关闭。你走不了。”

白鹿鸣看了一眼赵老七,又看了一眼林渡。

“林渡,这就是你们的方式?劫持规则官?”

“不。”林渡走到钟前,和赵老七并肩,“这是矿洞的方式。你们不来,我们不开钟。你们要带人走,我们就用钟声把门关上。白首席,不是劫持,是自保。你非要定义成劫持,那请便。”

白鹿鸣站了很久。矿灯的光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都跟着晃了一下。他最终慢慢转向执笔弟子,说:“记录。林渡拒绝认罪。听证会存疑。太虚宗启动规则释义程序。”说完他亲手把玉简递到林渡面前。

林渡没接。

“你自己改?”

“我改不改,是你们的事。”林渡说,“我现在只问一句:白鹿鸣,你来这一趟,还站得住吗?”

白鹿鸣没回。他慢慢把玉简又收了回去。然后他转身朝矿道口走。走出五步,又停下,背对着他们,说:“我会回去翻规则。从第一页开始。你们该准备的不是我,是执法队。”

说完他大步走了。执笔弟子和执法执事追了上去。矿洞里只余下钟声的余韵,和分配器不紧不慢的咔嗒声。

林渡站在钟前,回头看向明长歌。她正低头,在补丁004号旁边写下新的注释:

//今日听证会,矿工三十二人,全部发言。白鹿鸣未裁决。太虚宗执法队明晚到。

//建议:启动矿洞防御协议,非云边宗修士不得入内。

赵老七看着那口钟,说:“俺去教阿铁。明晚之前,他要把九声钟学会。”

矿洞外,冷月还站在分界线上。她手中握着丹药和纸条,像在等一个信号。而天际又多了三个光点,那是太虚宗执法队的先遣法器,比预定时间早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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