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早有回去的打算,这走得也不算太突然。
她不想把成成留下,省得它去闹人,让杜羿承自己也冷静不得,也不好将成成送回主院去,总不能在他气头上还要弄得像故意有来往一样。
她只得把成成也带到马车上,不过它也不再闹着舔她,连尾巴都不敢摇得太欢,只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这模样看得她心软,抬手揉在狗头上:“跟你没关系。”
云婉坐在一边轻轻唤了一声夫人,语带担忧,陆喻霜轻声叮嘱她:“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等下见了岫雪,你别同她多说。”
云婉垂眸应了一声是,便也没再多言。
京都内还在戒严,路上的人都少了不少,马车一路畅通到了荣昌侯府门前。
侯府门头气派依旧,即便是一日不如一日,只靠着荣昌侯的食邑艰难支撑全府,从外头看仍旧风光,同四年前她初到京都时也没什么分别。
当年事态紧急,那些人穷追不舍,以至于她带着岫雪和云婉入城时,马车的轱辘都跑掉了一个。
幸而遇上了杜夫人黎氏,当然也算是沾了杜羿承的光。
当年她恰与他同日入京,黎氏原本是为了接他,却在那要紧时好心替她出头,护住了她们的安全。
黎氏见她的马车坏了,说等接到杜羿承便可捎她一路,她万分感激,带着妹妹与云婉占了人家的马车。
她紧张局促,仍对刚解决的危险心有余悸,却还要先安抚妹妹,但紧接着,却突有急重的马蹄声传来。
她被追得太久了,久到听了马蹄声便心慌,没忍住掀开车窗垂帘的一角往外瞧。
那是她第一次见杜羿承。
年轻的郎君恣意潇洒,踏马而来气势十足,她试探的一瞥,只能看见他被靛金长袍的垂胡袖紧束的有力腕骨,因束攥缰绳手背青筋凸起。
然后便是一片惊呼声,那马被他勒得前蹄高抬,单是马儿的嘶鸣声就骇人的厉害,更不要说那前蹄正对着黎氏的脸。
她当时着实被吓坏了,怔在原地想不通这究竟是来追她的人要害黎氏,还是黎氏本身也有仇家。
而黎氏被惊得后退几步直接跌坐在地上,王妈妈舍命往黎氏身上护,好似主仆二人就要这样生生死踏在马蹄下。
不过在关键时候,杜羿承调转了马头,牵着那打着鼻响的马原地转了一圈,倨傲地盯着黎氏嘲讽:“少跟我摆当娘的谱,我没那个心思跟你演什么母慈子孝,黎姨母?”
她当时并不知晓他们之间的过节,但已因这变故惊地将车窗车帘彻底掀开。
杜羿承只余光一瞟,便能正正好好看见她。
他们的初次见面就是很不好,她惊惧太过,而他怒意正浓。
只看了她一眼,杜羿承便更为不悦地盯视着黎氏,语气森冷得厉害,怒斥一句:“这就是你给我选的人?你的人我可不敢娶,若哪日我死了,她寻了哪个人家借住,再同旁人的丈夫勾扯到一起,我怕是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还是黎氏面色苍白要与他解释,但他早已打马入城门。
闹成这样所有人都在看笑话,她见状赶紧扶着黎氏上马车,而黎氏尴尬地整理发髻衣裙,替杜羿承向她赔罪,说都是他口无遮拦,没有冒犯之意
因着黎氏这些愧疚,给她们送到荣昌侯府时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打算见了主家,想向她的长辈赔罪,她便故意没有说清,当着黎氏的面唤了荣昌侯夫人一声舅母。
也是她幸运,杜老大人在侯府面前还能说得上两句话,亦让侯府当着外人的面,把她这个远道而来硬攀关系的亲戚暂且留下。
此后在京都相遇,黎氏一直对她多有照拂,越走越近后很难见不到杜羿承,反倒更坐实了黎氏打算将她许配给他的事,但后来他不这样想,还是得益于偷听了她与黎氏私下里的交谈。
他不喜她,她心中有数,她当时也并不喜他。
杜羿承与黎氏之间的恩怨她不能因几句只言片语便妄加揣度编排,黎氏待她太好,好到她的心曾下意识偏向黎氏,根本没有设想过,一个给了她极大善意的人,也会对旁人有极致恶心的背叛。
心偏了,一切的思绪便也都跟着偏了,很多细枝末节的暗指也被她忽略,只将杜羿承说的话当做当是他嘲讽人的喜好。
而黎氏当年的事,随着杜老大人官越做越大,也再无人多说什么,更没人会在她一个小辈面前谈论长辈的私事。
要说也得是说他们夫妇情深,杜老大人前头那位没福气,她便当杜羿承的敌意是不愿认后母,毕竟这也是人之常情。
旁人的家务事她不想掺和更不能掺和,谁知道他是不是个心智坚定的,恨意怨念会不会永远不变?她一但多嘴,若真有了母慈子孝的一日,岂不是让她难办,亦讨不到好?
故而每次杜羿承下黎氏的面子,她便在黎氏身边只道一句套话:孩子还小,长大了就懂事了。
她从来就没打算嫁他,在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后,她既一开始选择跟黎氏走得近,便更觉与他就不该有牵扯。
可没办法,圣旨横在这,她能快些嫁出去摆脱过往的糟污事,相较起来夹在杜羿承和黎氏之间都算不了什么。
婚前婚后,黎氏待她都很好,当初太子妃的传言出来,也是黎氏在外护着她,或许于黎氏而言,愧疚没法在杜羿承身上弥补,便竭尽全力补在她这个儿媳身上,一边有意与她留有距离,一边有了什么好东西又忍不住想起她。
她感念黎氏在她艰难时的相护,种种恩情她还都还不完实,更做不到连黎氏为着她和腹中孩子着想的好事都拒之门外。
更何况她也觉得,恨意与得好处也并不冲突,越恨,就合该越从其身上搜刮好处才对,过往的怨难以更改,未来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难道那些燕窝不给她吃,让黎氏失落地吃下去,不情不愿地补了黎氏自己的身子,这就满意了吗?
但失了三年记忆的杜羿承,性子比成亲后更是容不得沙子的刚烈,她总不能因自己所想去要求他也如此。
荣昌侯府内不知她今日会来,紧闭的门扉要经好几道层层通禀才行,不过她记得,当年黎氏来时,即便她心中焦灼,自己将等候的时辰拉得漫长,也没有今日等得久。
陆喻霜在马车内待了一会儿才由门房请进去,一路绕过拐了好几个弯道的长府路,才终到舅母待客的正庭。
舅母端坐上首,上了年纪的丹凤眼眼尾爬上细纹,眼珠一动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显怀的肚子,淡淡道:“既有了身子,平日里也没必要多走动。”
陆崳霜让云婉将带来的东西誊出名录递过去,柔声回道:“太子妃昨日赏了东西,便想着送些来。”
舅母略抬了下眼皮,对这些东西兴致缺缺。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都没有看座的意思,开口就要打发了她:“去看你妹妹罢,你有身子,入口的东西要小心,我便不留你喝茶了。
她抬抬手,便是送客的意思。
陆崳霜垂眸,没多说什么,礼数周全地俯了俯身,离了正庭。
待踏出这里,她同云婉对视一眼,还是不由得无声叹息。
舅母待她都是如此,更不要说独身留在这的岫雪,总要想个办法让岫雪离开这里才是,但绝不能是将岫雪随意嫁出去。
陆喻霜缓步走到从前住过的院子,刚靠近月洞门,便听得筝笛声,再上前去,则见妙梦也在,两人合奏着,大好年岁的姑娘,衬得这院中都跟着明媚了几分。
两个姑娘家见她来了齐齐站起身,岫雪先一步朝着她扑过来,欢快又惊喜地连着唤了她好几声姐姐,倒是妙梦内敛些,浅笑着瞧她。
陆岫雪挽上她的手,视线朝着她身后望,却见不到旁人,碍于妙梦在,她小声问:“姐,姐夫他怎么没跟你回来?”
她不敢提失忆的事儿,凑近陆喻霜的耳朵,近乎用气声道:“他还老实吗?”
陆喻霜含笑拉住她:“嗯,老实。”
妙梦瞧着她们,也不打算多留,打趣开口:“姐姐回来了,正好留下陪她玩,没她粘着,我也能倒出空去陪陪母亲。”
陆喻霜缓声开口:“等一下,我带了东西来,岫雪,你去随云婉取一下。”
陆岫雪没多想,忙不迭应了一声,欢欢喜喜拉着云婉朝外走,倒是妙梦留下,攥着帕子显出几分局促。
妙梦唇瓣动了动:“姐姐,我也跟着去罢。”
陆崳霜唤住她,自己缓步挪到石凳上坐下,含笑望着她:“来,陪我坐一会儿。”
妙梦多少也有些预料,抿着唇挪到她对面坐下,腰板挺得很直,可视线落到石桌上,却不敢看她。
陆崳霜静默一瞬才开口:“这院子里没人,我便与你直说,舅母一直想为你选一个好郎婿,你可有心悦的郎君?不好同舅母说,与我说也无妨。”
妙梦错愕抬眸,一双杏眸紧张下发着颤,忙不迭摆手:“我、我还不急。”
“是不急,还是你心中的人选舅母不愿意?”
妙梦眼神霎时躲闪,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心虚得恨不得直接站起来便走。
如此一来,陆崳霜没什么看不出来的,宋玄珺能与她说上话,她果真也是愿意的,甚至为了能有更多的话说,还提起了她的事。
姑娘动情的样子不外乎如此,她顿了一瞬婉言提醒:“旁人我是不知,但宋家不是好嫁的,当年与那陈家的亲事为什么没成,你不是也知晓吗?”
眼见妙梦头越来越低,似是下一瞬就要落下泪来:“姐姐,我......”
陆喻霜想着,现在还能及时止损,但她自己不想明白,旁人说再多都无用,便也适时收了声,转换了话头:“好了,你想清楚就好,我带了新的头面来,一定很衬你。”
妙梦咬着唇点点头,原本鼓起勇气要问出来的话,此刻也被打散了去,再聚不起来。
不多时陆岫雪欢喜回来,刚过月洞门便朝着里面唤:“姐,姐夫也来了。”
陆崳霜一瞬怔住,下意识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杜羿承身着窄袖常服,头顶的白布解了下去,但还能看见额角的伤,面色沉沉心情算不得多好,负手跟在岫雪身后,而她说取的东西,尽数被知崇抱在怀里。
她张了张口,对他的出现着实意外:“你怎么来了?”
杜羿承蹙眉看她:“我不能来?”
他心中带着气,既是为着黎氏的事,也是为着她一言不合便往荣昌侯府跑。
这算什么,怀着身孕回娘家,传出去岂不是要以为他同那个死爹是一路货色?
他视线落在陆喻霜身下的石凳上,眉心下意识蹙得更紧:“有身子的人能受凉?还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