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喻霜下船回到岸时,杜羿承还站在船尾处,手搭在船浆握手处。
她的妹妹在岸边的马车上等她,可她却迟迟没踏上石阶,而是盯着他瞧。
含着少女独有的羞意的眸子在他面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自觉自己的手长得还是不错,白皙修长指骨分明,即便是常年习武也未曾被风雪磋磨,与那些装模作样的读书人比起来更是能将他们甩出很远去。
但现在还是冷,生得白的肤皮最不禁冻,现在骨节处透着红,很不威风。
杜羿承干脆负手立在穿船头,目送着她先一步离开,而陆喻霜慢慢收回视线,许是心不在焉,走上石阶时不小心绊上踉跄一下,吓得陆岫雪惊呼出声,几步冲到她面前搀扶住她。
“姐你怎么了,怎么腿都软了?”
陆岫雪恶狠狠朝他看了一眼,转而又紧张兮兮地对陆崳霜上下其手,非要探出她哪受伤受欺负了不可。
陆喻霜面颊的红蔓延到了耳根,忙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摸,压低声音道:“我没事,快回去罢。”
陆岫雪不想是信她话的样子,视线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势必要寻出破绽的架势,但最后落在她发顶的步摇上。
“姐这哪来的,怎么都插歪了?”
她伸出手将步摇拔出来重簪入,顺手拨弄了一下垂落的珠串,略嫌恶道:“这么这样俗气,这雕的是什么?鸳鸯衔珠?用金雕鸳鸯更俗,若非我姐姐生得好,否则岂不是要将你老了。”
陆喻霜下意识抬手抚了了发顶的鸳鸯步摇,似想回头再看他,但只动作到一半便又顿住,像要遮掩什么东西一般收回手,沉声叮嘱她妹妹:“别这样说。”
杜羿承目送着她上了马车,这才从船上下去。
他懒得去与陆岫雪追究,她一个牙都不知道长没长齐的小姑娘,懂什么簪子。
他心情很好地骑马回府,连知崇都跟着一起心情好,即便他方才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但知崇欢喜地问:“郎君这是事成了?”
杜羿承挑眉,身形随着马儿浮动:“算是。”
“可是郎君想知道的事,陆姑娘全然告知了?”
“没有。”
“那可是陆姑娘很喜欢您亲手画出的簪样?”
“......也不是。"
知崇张了张口,倒是不知这话该如何继续往下说。
杜羿承没生他的气,他还小,自是不会懂他与陆喻霜之间的事。
一路上回府,即便是初春的风尚还透着寒,但仍旧不能吹散他心底压不住的欢快,鼻尖好似还充盈着她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
他径直回了书房,这段时日他也一直住在书房。
因要成亲,主院早就重新修缮过,新打了个黄花梨木的梳妆台,还把原来空荡的地方添了个小榻。
还是要未雨绸缪些为好,免得日后成了亲他没地方住。
如今府上内外都已重新休整过,只等着将未来主母接过来,而他静坐在书房中,再怎么冷静也挡不住因忘不掉她身上味道而生出的火热。
更不要说她还与他有了那样的亲密,这是他未曾想到的,像是突然赏给他的一样。
他在屋中踱步,才能尽量将那些背地里会冒犯她的邪念压下去。
直到两个时辰后,侯府那边派了人送东西过来。
知崇跑着来递给他:“郎君,是陆姑娘命人送过来的。
他看着比他还要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东西是给他的。
杜羿承懒得在这种时候分出心神去管他,只去看送来的这两样东西。
一个是冻上膏。
看来还是看到了他骨节处动出不威风的红。
另一个是一封手书。
杜羿承犹豫一瞬,将知崇打发出去,准备关上书房的门自己独自去看。
知崇还在打趣:“难怪郎君今日回来这样开怀,原来是进展卓然,这么快便通上这情意绵绵的书信。”
杜羿承并不认为这里面会是有什么情意绵绵,陆喻霜也不是会与人用这样浮于表面的法子情意绵绵的人。
他觉得,或许是与哪日晚她动手杀人的事有关,而为护她名声,这件事他连知崇都没有告知。
待书房的门彻底关合,他才谨慎展开书信。
与他预料的并不一样,里面既没有写什么情意绵绵,也没写这是的来龙去脉,而是与他划分分明。
“愿嫁入杜家,相夫教子,守好为人妻、为一府主母的本分。”
她愿意嫁了,但也只是做个称职的夫人,仅此而已。
杜羿承的心涼了半截,似突然被泼了一盆凉水,在本就透寒的初春让他的心冷。
这份冷意穿透了这两年,甚至在他从睡梦中睁开眼时,他也仍旧感受到微微涩痛。
他盯着床幔缓和了一会儿都未曾缓解,直到怀中人轻轻动了动。
杜羿承垂下眸,正好能看到陆喻霜靠在他臂弯中睡得正香甜,手还回报在他腰身上,比他抱她还要紧。
似有暖意挤入心口乍然将一切寒冷驱散,这种尘埃落定的感觉真让他着迷。
过往那些猜测、试探亦或者不安,现下已全然不在。
不需要借住船只的东风,也不需要他偷偷摸摸压住她的衣裙,她自己就会跑到他怀里来抱着他,怎么也不撒手。
杜羿承心底的满足似要满溢出来,抬手去轻抚她的面颊,顺着又轻压上她的唇瓣,情不自禁地唤她:“霜霜。”
她没反应,对他做的一切恍若未觉。
还将她柔软的身子贴紧他,亦能让他清楚地想起她的身子有多软,还有她软而有力的腰肢,极有技巧地掌控他的一切。
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抬起来,贴到唇边轻吻着,然后便是低下头,去吻她的额角。
再过分的事他便不敢再做了。
只是在他抬手重抚上她的面颊时,她长睫轻颤,分明是要醒来的意思。
杜羿承顿觉做贼心虚,慌不择路之下匆匆闭上眼,干脆装自己也没醒来。
可这么做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后悔,他此前也这样做过,结果就是被她连番的戏弄,这次倒不如坦荡点,他只是摸摸她的脸怎么了,又没有做其他过分的事。
他豁然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她。
陆崳霜睡眼惺忪,看到他炙热的双眸,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你这是做什么,在床榻上还要值夜吗?”
她声音还带着困意,并不算多清醒,直接抬手覆上他的眼:“别看我了,再睡一会儿。”
她咕哝着:“别乱弄我了,好端端的怎么还犯起着老毛病。’
眼睛被她温软的掌心贴着,是极为有效的安抚。
杜羿承还想再问问她,从前他是怎样乱弄她的,会不会比现在做得过分?
若真要是这样,那他从前可真是够坏的,怎么能这样对他?
不过他的话也没问出口,便随她一起重新睡过去。
白日里,杜羿承出门上职,陆喻霜则梳洗穿戴准备出府。
幸好昨夜及时制止,没有让他顺着兴头继续试下去,要是按照他以前初尝人事的劲头,那到今日她必是懒得再动。
谁不想同日夜里尽兴后,第二日好好在府上睡一个整觉?
但今日王家到侯府纳采,算是个正经的大日子,她需得去侯府一趟。
华妙梦自打上次被她送回府后,便被舅母关在府中哪也不让去,她自己或许也是,哪也不想去,整日里在府上修嫁衣。
上次岫雪来杜府看她,与她闲聊时提起此事,止不住地叹气:“真不知道她的魂儿怎么就被勾走了,明明以前不声不响的,这演的也挺好,怎么这会一切都说开了,反而是把一切都做在面上,舅母也与她生了好大的气,现在母女两个见了面都不说话。”
陆喻霜多少能懂她这些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或许在她心里装的时间久了,早已装得累烦。
成亲了以后,不管是为了她家中的那几个庶姐庶妹的名声,还是为了她自己的日子,她都不能再将这份情谊表现得这样明显。
只要让寻一个法子宣泄一下才好,总要孤注一掷去做上一件事,回头想起来才会甘心些。
陆喻霜到侯府中时,已经布置得大差不差,她带了好些布料首饰,算是给华妙梦的贺礼。
舅母见了她,难得地将视线多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似是还想与她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离开了目光闭了嘴,什么也没说。
陆岫雪看出了她们之间的眉眼关系,压低声音问她:“姐,舅母是不是有话要跟你说?”
陆崳霜点头,但她并不想主动去问。
舅母向来不喜欢她,若不是被这件事烦扰得不能安心,也不能将希望放在她身上。
但母女之间少有隔夜仇,更不要说她也与此事有些牵扯,还是不要越卷越深,免得给自己平添麻烦。
陆喻霜指尖抵在唇边,轻轻噓了一声:“等一下王家的人来了,咱们站在后面什么话也别说。”
岫雪听话点头。
王家在京都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门亲事能成,也是因为王家郎君看中了妙梦,极力促成,如此来看嫁过去也未必是件坏事。
其实本该只是媒人前来,但王家极其重视,王郎君随着他爹娘一通到了侯府,两家人凑在一起互相恭维着,说了好些话。
这时候王郎君过来的意思明显,不过是想趁着成亲前再看一看妙梦。
两家人都懂他这个意思,还是舅母先发的话:“府上有株梅花,今年开的格外早,听闻贤侄爱梅,可要去瞧瞧?”
王郎君自然无有不应。
陆喻霜已成亲,夫君又是太子面前得力的人,自然有资格坐在席面上与他们一起闲谈。
而这会有了她的用处,她站起身来打圆场:“我也想去瞧瞧,每年都是这样,那株梅花最为拔尖,我成亲后也许久没回来看过了。”
舅母顺势摆了摆手放人。
陆喻霜在前面带路,王郎君则跟着她。
早有人去那内院递消息,华妙梦正坐在梅花树下的凉亭里。
失去意为之,但也算是猝不及防。
正值妙龄的姑娘骤然闯入眼中,王郎君眸色亮起便再也移不开眼。
陆喻霜将人引了过去,但也不能走远,不能放他们两个人真的单独见面,干脆在他们五步远外装模作样的赏梅。
他们之间还是王郎君先开口:“许久不见姑娘,不知姑娘近期时日过得可好?”
华妙梦扯出一抹笑:“还好,就是嫁衣绣得久了,有些累。”
王郎君不好意思笑笑:“这也怪我,婚事定的急了些。”
华妙梦垂下眼眸,依旧是摆出一抹浅笑,不算亲近,也不疏远。
王郎君又问了好些近况,还问了她有什么喜好,准备着成亲前将府中重新修缮,华妙梦却兴致缺缺,不是失礼数地一一回答后也从不曾主动说话。
王郎君应当只以为是她腼腆,并没有在意这些,依旧是主动寻着话来说,聊了好一会,是妙梦抬手搓了搓手臂,他这才恍然开口:“是我失礼了。”
他将披风解下,双手捧着递过去:“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华妙梦的面上第一次露出难看的神情,迟迟不愿意去接。
“这于理不合。”
王郎君倒像是大度的一方开解她:“不碍事,你我现如今......还怕别人说闲话?而且只是一个披风而已,总不能让姑娘在这吹冷风,姑娘若不嫌弃,带着这披风快些回去歇息罢。”
华妙梦依旧没接,她的忍耐在此刻莫名被戳破,让她为了两家的隐忍出来的表现也要尽数毁了。
她将头转到另一边去,少见地说出极为锋利的话:“若不是郎君今日亲自前来,我又怎会站在这里吹风?”
此话一出王郎君便愣住,华妙梦也自知有些太拂他的面子,不敢看他,却也不甘心开口找补。
最后还是王郎君尴尬着开口:“是我不好,不过我原以为,姑娘也是想见一见我的。”
华妙梦依旧没接他的话。
原本二人之间,还得有一人觉得聊得愉快,但此刻尴尬的氛围在二人之间弥漫,王郎君求助般看向陆喻霜。
她不得已站出来,笑着打圆场:“天是有些凉,妙梦不是最喜欢吃酒酿圆子?我来之前听闻舅母说特意让厨房备上,这回又当正煮好了,王郎君,今日这酒酿圆子怕是做那王母娘娘了。
王郎君拱手作揖,华妙梦正好顺着这个借口离开。
待回正厅的路上,许是心底的猜测太多,亦或许是年轻的郎君也需要吃一颗定心丸。
他第一次主动与陆喻霜搭话:“陆姐姐,华姑娘是不是对我无意?”
陆喻霜没直接给他回答,只笑着说:“这可不能问我,你们之间的事,还是等你当面问她为好,不过姑娘家心思谁又能猜的透,郎君肯为她用心,也自然能得了姑娘家的芳心。”
王郎君似懂非懂,最后也只得出了一句:“是我不好,来得太突然,太冒昧,让华姑娘吹了冷风。”
陆喻霜没再接话,只带着人回了正厅。
一顿饭吃罢,将王家的人都送出了,舅母才将她叫到身边去问问都发生了什么。
陆崳霜如实回答,却让舅母听得沉了脸色。
舅母当着她的面没说什么,但却径直去了后面寻华妙梦。
她怕二人吵起来,亦或者再出现其他别的什么事,她赶忙跟上去,而在后院之中,舅母沉声问:“你那话说得也太过伤人,今日天这样暖,你也没在梅林里站多久,你又何必下他的面子?”
华妙梦抿着唇更觉委屈:“娘亲现在连我的意愿都不管不顾了,我受冻两下不要紧,只要能让你的好女婿见到说上话,你就满意,是不是?”
她说话少有这样满是戾气的时候,舅母眼眸也舒尔睁大了些:“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能这样想我,这样气我?”
华妙梦抿着唇,侧过身,这是她常有的防备的身形,她不敢去盯着自己娘亲的眼说出心里话,只能这样逃避似地将心中所有的委屈吼出来。
“可我就是对他无意,我不喜欢他的容貌出身,我也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声调,甚至连他的名字我也不喜欢,这样的人我怎么能嫁过去与他过一辈子?”
她的泪砸下来:“我讨厌他与我说话,更讨厌他用这种势在必得的语气与我说话,今日才刚来纳采,还不得我点头,他就说我们是日后的夫妻,我还讨厌他给我他的披风,谁稀罕他的披风,上面都是他的味道,我闻到就恶心。”
舅母被气得发笑:“你背地里这样说人,也不怕闪了你的舌头,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又有这么多讨厌,他哪一样不是拔尖的好,在你眼里全是一文不值,连人家身上是香臭你都分不清,你喜欢谁你又不讨厌谁?宋家那个?”
言罢,她横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喻霜:“宋家是个什么门户你不知道?连她都嫁不过去,你又觉得你哪里比他强?”
“这些我都清楚,娘,你不用拿这件事羞辱我。”
华妙梦闭闭眼:“我只是不想让我自己后悔,更不想像你一样,后悔了还要装得什么都不在乎。”
舅母大口喘着气,被她气的身形不稳。
华妙梦又道:“娘你不用跟我说你不曾后悔过,你若不后悔,为什么你年年都要祭拜他?你敢说你一次都没有想过,若是当初再坚定一点,是不是就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不让他带着未曾见到你的遗憾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