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溪回到中盛酒店八楼套房,一开门就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陈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茶几上还摊着几份装订整齐的材料,旁边放着一杯茶。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居家衬衫,袖口解开,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难得没有把头发理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了几缕碎发,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松弛。

袁小溪愣住。

自从她搬进这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早上孟阿姨会来做早餐,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孟阿姨通常已经离开了。

陈词的生活规律很规律。一周有四天晚上会回来,但回来的时间通常都在十点以后。早上她起床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其余三天他基本不住在这里。她也从来不过问他去了哪里。

这几天有些反常,他在国破天荒给她打电话道晚安,回来之后也不去睡书房了。

今天更离谱,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不动声色,面色如常打招呼:“你今天不忙吗?"

陈词从文件上抬起眼看了袁小溪一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材料,随口问:“吃过了吗?”

这也很反常。袁小溪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八点四十。她早就跟顾秉正夫妇一起吃过晚饭了,便点了点头:“我吃过了。你呢?"

“吃过了。”陈词答得很简短,目光没有离开文件。

袁小溪在陈词旁边坐下来,一边用余光打量他,一边侧过头去看他手里的东西。

是一份装订成册的会议材料,封面印着中盛集团一季度资料汇总的字样,下面标注了明天的日期。

她扫了一眼陈词正在看的那一页,是一份关于物流中心建设的汇报提纲,段落之间被他用红笔做了几处批注,字迹瘦劲工整,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刚看清楚那一行小字写的是什么,陈词的手臂就伸了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袁小溪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整个人被他圈在沙发和他之间。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依然捏着文件,翻过一页继续看,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呼吸平稳且自然,仿佛抱着她和看文件这两件事可以并行不悖。

“这是明天的会议议程。”他在她的头顶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解释她刚才的打量。

袁小溪浑身不自在了。

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递过来,手掌搭在她腰侧,不紧不松,却带着明确的占有感。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还有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她感觉比她和他做任何事都更亲密。但它不属于交易的一部分,属于另一种她不想定义的东西。

“我洗个手。”她挣开他的手臂,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关上洗手间的门,她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却并没有认真洗,而是撑在台面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上没任何表情,五官是她熟悉的,却给她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洗脸、刷牙、擦护肤品,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才拉开门走出去。

陈词还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在洗手间里待了多久。

袁小溪没有再去客厅,而是直接回了卧室。她换了睡衣上床,让自己不去想客厅里的人,她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

这个暗示很有效,她很快就忘记了陈词在客厅里,直到他推门进来。

她收了手机躺下。

陈词上床后,手臂揽过来,一会儿后,他的手就从被子下面伸了过来。

袁小溪立马按住了。

“我大姨妈来了。”她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连空气都透着尴尬。

袁小溪以为陈词会起身离开。按照他一直以来严格遵守的红线,他应该在这一刻掀开被子,起身去冲冷水澡,然后去书房独自睡下。

但陈词没有下床。

他的手从她小腹上移开,向上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一触即离,说:“睡吧。”

就不再动了。

袁小溪僵在他怀里,等了几秒,确认他是真的打算就这么抱着她睡一整晚。她松了一口气,悄悄把手伸下去,指尖隔着睡衣的布料碰到他的腰腹,往下探了探………………

她立刻缩回了手,再也不敢动了。

他的身体反应强烈得让她头皮发麻,但他搂着她的手臂纹丝不动,呼吸也压得平缓而均匀。

袁小溪紧紧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命令自己赶紧睡。眼下结果是她想要的!不要惹麻烦!不要轻举妄动!她的身体最重要!

春城二中的房子里,顾秉正和李秀兰也没有睡。

李秀兰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把行李箱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叠好,该挂的挂进衣柜,该洗的分类放进脏衣篓。

她手脚利索,嘴上也没闲着,一边收拾一边念叨:“老顾,你说小溪这孩子,给咱们找的铺子可真好。我今天下午仔仔细细看过了,那个临街的位置,旁边还有药房和菜市场,往后你那诊所一开,买菜看病的街坊顺路就进来了。二楼还能放理疗床,我算了算,少说能放四张。”

顾秉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上面搁着一株刚掐下来的彼岸花。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颜色更深,几乎像凝固的血。他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花瓣的纹理和花蕊的构造,又用镊子取了一小片花瓣放在玻璃片上,滴了一滴试剂,观察颜色反应。

李秀兰见他不搭腔,也没停下:“房子也好,三室两厅,阳台朝南,厨房比我娘家那套还大。别说我们老两口了,回头儿子媳妇过来,也都住得下。小溪这孩子是真的用心了,每一样都替我们想到了。”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老顾,这房子加铺子,得花不少钱吧?"

这次顾秉正搭话了。

他放下放大镜,回头想了想:“应该不便宜。我们不能白要。”

“我也是这个意思。”李秀兰把一叠衣服放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他,“她一个小姑娘,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咱们虽然是长辈,但也不能仗着那点情分就心安理得占人家这么大的便宜。”

顾秉正点了点头,把玻璃片上的花瓣样本小心翼翼用镊子夹进一个标本袋里封好,一边说:“你这些天在附近转转,打听打听那两处的房价行情。等装修弄好了,该多少钱,咱们还是给她。”

“行。”李秀兰应了一声,忙了一会,又停下来,“老顾,我问你个事。”

“嗯?”

“小溪在春城到底干什么?她以前不是在什么设计公司上班吗?一个设计师,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怎么就有能力帮咱们搞这么好的铺子和房子?”

顾秉正没有说话。

他把标本袋放进随身的医药箱里,又写了个标签贴上。

李秀兰皱着眉头,想了想:“你说,她会不会......走了什么歪路?”

“不会。”顾秉正这次答得很快,“小溪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秉性我心里有数。这孩子骨头硬,不会乱来的。”

“那她哪来那么多钱?”

顾秉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也有自己的难处。她不说,自然有她不说的道理。我们不问就是了。”

李秀兰点了点头,忙了一会儿,又想起另一桩事情:“对了,翠枝他们一家搬到哪里去了?我记得你上次说,他们一家不在牛头村了?是不是也来了春城?我们两家聚一聚吧?”

顾秉正回头看了妻子一眼,语气严肃:“这个你也别瞎打听。”

李秀兰被他看得一愣:“我就随口问问!”

“哪怕是亲戚,也要注意边界。”顾秉正严肃说,“人家突然搬走,肯定有人家的原因。人家不说,自然有人家的道理。你回了镇上,别人问起来,你也不要多说。”

李秀兰是个聪明人,听丈夫这么说,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郑重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顾秉正重新拿起了放大镜,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年过完没多久,他就听说袁成海一家搬走了。很突然。有说搬到春城到闺女那儿去了,也有说袁耀天亲口说的,他妹妹给他开了个修车店,他们一家都要过去。

他想着袁小溪的那些话,便去了一趟牛头村。袁家的房子已经空了。连老太太都不知道搬哪儿去了。他问起的时候,老太太还在发脾气,骂老二一家子都没良心,来了两辆大卡车,啥东西都拉上了,却把老子娘撂下不管。

他心里有数了。恐怕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宴家庄那么大个庄子,都能一夜之间没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中医,拿什么跟那些势力对抗。

回去后,他就跟老伴儿子媳妇们商量了一下,第二天就给袁小溪打电话了。

宴家庄的事情不是天灾,盛夏的死也不简单。那孩子一出生就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盛阿姨用一生守护她,现在她走了,这个担子,总得有人接过来。

凌晨四点,天光未亮。

陈词几乎一夜没睡。

他躺在黑暗中,手臂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袁小溪窝在他怀里,呼吸均匀清浅,温热的鼻息拂在他的锁骨上,痒丝丝的,像一片羽毛反复扫过同一块皮肤。

她的身体软得不像话,柔若无骨,腰肢的弧度刚好嵌在他手臂的弯度里,像天生就该放在那里一样。

她用的洗发水很普通,没有浓郁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混着她体温蒸出来的独属于她的气息,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种温柔的煎熬里。

他发现他高估了自己的克制力。

搂着她,他心里是满足的。像是心口一个空了许久的位置终于被填上了。但生理上很折磨。他身体的反应从靠近她的那一刻就没有消退过,几个小时过去了依然硬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她无意识在睡梦中动一下,他都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轰然冲撞的声音。

他知道去书房睡会好很多。冲个冷水澡,把自己关在书房那张单人床上,门一关,物理距离拉开,身体自然会冷静下来。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这么做。

但他舍不得放开。

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柔软且微凉,他低头就能闻到她头顶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她的一只手无意识抓着他胸前的睡衣布料,指尖松松蜷着,像一只睡熟了的小猫把爪子搭在主人身上。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不想放手。

他也记得以前自己带着一身寒气靠近,她会往旁边缩一缩,而后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再依偎过来。

他现在不想让她缩,即便知道冲个冷水澡再上床会都好一点,他也没有动。

他硬生生熬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怕吵醒她。

时间过得很慢。窗户从漆黑变成深灰,又变成浅灰。

陈词等到天光微亮,才小心把袁小溪的头从自己手臂上移到枕头上,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终于让他的身体稍微冷静了几分。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习惯性走到阳台上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清晨的空气清冽微凉,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这是他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刻,通常他会趁这个时候把今天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跑步四十分钟,再回来吃早饭上班。

但今天他没有跑步。

他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从客厅方向飘过来,混在清晨的空气里,不注意几乎闻不到。像是中药材的苦香。

他顺着气味走到玄关,发现气味的源头是袁小溪挂在衣帽架上的包。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小截牛皮纸袋的边角。

陈词站在玄关前,没有动。

他知道应该尊重个人隐私。她的包是她的私人空间,任何未经允许的翻看都是越界。

他很看重界限,这是他做人做事的基本原则之一。

但是。

她很不乖。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情,却一件都没有跟他说过。诚然,这里面有他的因素在内。他会改。

还有,她胆子大的出奇。连自己都敢做诱饵。

她,是不是生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陈词在玄关前站了很久。

还是伸出了手,从袁小溪的包里抽出了那个牛皮纸包。

一共三包,每一包都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上面用黑色签字笔标注了序号和一日的服用次数。

纸袋底部还夹着一张折叠好的处方笺。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

是一张中药处方。林林总总二十来味药材。

他认不全全部的药性,但能认出其中好几味是疏肝解郁,养心安神的。

方子右下角签着医生的名字——顾秉正。

这个人他知道,在西林县羊口镇开了一家诊所,与袁家关系很好,这么多年一直在袁家和盛喻兰之间起着搭桥的作用。盛喻兰的很多的东西,都是通过他的手,才转到了小溪的手上。也是因为他们的小心翼翼,小溪才能平安长到这么大。

不过,小溪对他也很好,她通过冯经理在春城买的门面和房子应该就是给他准备的。

这两天他人应该到了。

不对,应该是已经到了,处方是新开的。

这张方子是顾秉正给小溪开的。

陈词静不下来了,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激烈撞击着胸腔。

他忍不住又往袁小溪的包里看了一眼。看到里面有个白瓷小瓶,便也拿了出来。

小瓶的瓶塞还没打开,他就闻到了一股中药的味道。

小瓶的瓶身上贴着一张简单的标签,上面只有几个字:消肿止痛,用法:外用,一天三次。

陈词想了很久。

牙疼吗?不对,牙疼一般是内服。

磕着碰着了吗?

他一时间竟想回卧室仔细检查检查。但想到他离开时,她正睡的香,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门口传来了响动,应该是孟阿姨过来了。陈词赶紧把东西还原了。

七点半,赵有年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陈词上车后,还想着那张方子。他知道袁小溪给顾秉正盘下的门面房在哪里,但就这么过去太过唐突了。他没有知会过她。那边到底是长辈。

一会后,陈词叫住了赵有年,把方子上的每一味药和剂量一字不差报了出来。

“你找个懂行的人问一下,这个方子是治什么的。”

赵有年应下了。

下午的会议散了没多久,陈词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赵有年的名字。他放下手里的批示件,拿起手机,滑动接听。

“陈总,您上午让我打听的那个方子,有结果了。"

“嗯,你说。”

“我找了市中医院的药剂科主任看了,他说这个方子是经典方加味逍遥散合酸枣仁汤的化裁,主要功效是疏肝解郁、养心安神,佐以补肾固本。方子里酸枣仁用到三十克,是重剂安神的用法,当归、白芍养血柔肝,牡丹皮、栀子清热凉血,再加上......”

赵有年顿了顿。

陈词心里也跟着一紧:“加上什么?”

赵有年斟酌后,说:“那位主任说,方子里还加了一味鹿衔草和一味女贞子,这两味药合用的指向很明确,是治疗肾气亏损、精血不足的。总体来看,这个方子是治疗睡眠不好、思虑过多、情志郁结,以及......房事过度导致的身体亏虚。”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陈词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窗外是春城的大广场,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草坪上。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袁小溪按住他的手。

大姨妈来了。

他当时信了。

虽然知道按照正常周期,她的生理期应该还有一周左右。

但凡事没有绝对。

他没想过,她还会在这事上跟他撒谎。

大姨妈来了!

她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陈总………………”

赵有年的声音唤醒了陈词。

“知道了。”陈词对电话那头的赵有年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件事不用再跟任何人提及。”

赵有年应下了。电话挂断。

陈词靠在椅背上。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阻止他之后,又悄悄伸手过来探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受惊的蜗牛一样缩回去再也不敢动。

真当他是索求无度的狼了!瞧给吓的。

不过,这几天,他确实过了。自从那天在国的废弃纺织厂看到自己发抖的手后,他把自己坚持了许久的规矩全扔到了脑后。

他只想和她在一起,甚至早上醒来还会贪恋那几分钟的温存,把晨练的时间一推再推。

结果他舒坦了,却把她弄伤了。

消肿止痛。他确实过了。他......有时候停不下来。

她在暹国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杀戮,亲手开枪打死了一个人,回国之后马不停蹄安置伤员,追查线索,接秉正夫妇来春城,身体和心理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而他呢?他不仅没有体谅她的状态,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索取,直到她不得不用撒谎来拒绝他。

顾秉正给她开方子的时候,一定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昨天晚上,她如果不搬出大姨妈,他大概也不会放过她。那感觉太好了。蚀骨xiao hun都不足以形容。

但以后不能这样了。

陈词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他在想今晚回去要怎么跟她说话,要不要戳穿她的谎话,要不要......道歉。

他很少跟人道歉。他的位置和他的性格决定了对不起三个字在他嘴里出现的频率极低,低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说是什么时候。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陈词刚要拿起来,顿住了。

大姐。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心跳在漏了一拍后,又加速跳动起来,快得有些不正常。

江北的母亲。他的姐姐。

他有多久没去看过江北了?上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自从江北出事后,他去过医院很多次。每一次江北都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监护仪的声音滴答滴答响着。像是在倒数。

把江北送进重症监护室时,他无比后悔。他怪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过去,为什么非要等到第二天,为什么不动用一切关系,把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全部压上去。

他浑身是血躺在电梯里,眼睛睁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中了三枪,一枪在胸口,离心脏位置很近,一枪在腹部,一枪在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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