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体型适中,宽肩窄腰,现在肉眼可见肩膀没有那么宽了,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颧骨也比从前高了不少。

袁小溪想起了他在芭芭雅电梯里挨的枪伤。至少有一处在胸口,后来的两枪,那么近的距离,即便不是要害,也偏离不了多远。

她硬下来的心肠不由得颤了颤。

她知道江北一定在医院里待了很久,重症监护室、手术台、呼吸机、数不清的输液袋和药瓶。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忙,一定很难熬。

这次也许是一出院就过来找她了。

而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无疑对江北很残忍。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在她的宿舍楼下等了不知多久,又在门外站了好几个小时,等来的却是决绝。

这很残忍。

但长痛不如短痛。这对他们都好。

袁小溪侧过身,让江北进来。

江北走了进来,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带来了一股凉意。他在走廊里呆得太久,身上沾满了春城夜里的寒气。

他进门之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像是在反复确认她还在这里,不是一个会碎掉的幻觉。

袁小溪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确实没有再哭了。江北看到她不哭了,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可是她脸上的那份平静,又让他心里害怕起来。他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第一次是他们认识没多久,他找上她,她在他的车里,平静说我们不合适。他还想挣扎,换来的却是更残酷的评判。

第二次则是在她居住的出租屋楼下,那次他察觉不对,不等她开口就赶紧离开了。后来找到了机会,把她哄到自己的居所。

现在他又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袁小溪定了定神,走到热水壶边,背对着江北,拿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她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白气,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要对江北说的话重新排了一遍顺序,然后转过身,把水杯递给他。

“喝点水吧。”

江北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他接过了水却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依旧目不转睛看着袁小溪,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袁小溪不敢跟他对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捧着水杯的手上,又移到他站着的腿上。

他刚才在门外曲着腿靠着墙上。他的伤应该好了没多久。

袁小溪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你坐。”

江北没有坐。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腾出手来,伸手拉住了袁小溪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带着一层薄汗,握着她的时候小心翼翼又用力至极,像是怕她会突然抽走。

“小溪,”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比刚才在楼道里稳定了一些,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里。从芭芭雅回来后,我就进了医院,后来又转到了京都。我不是躲着不见你!”

他说完,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干燥滚烫的吻。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袁小溪把手抽了回来。

江北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握着她手的姿势,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把手拿走了。

“我知道。”袁小溪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受了很重的伤,在医院里待了很久,不是在躲我。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江北的心往下沉了一大截。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把她搂进怀里。

但袁小溪后退了一步:“江北,你不在春城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小溪!”江北不等袁小溪说完,突然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快,像是在抢时间,“时间太晚了,你早点休息。今天我不该这样.....我太急了,我不该一见面就......你累了,你需要休息,我先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步慌乱,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停留,拉开门把手,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袁小溪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听到了关门声,和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知道江北察觉到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所以逃了。这种情况她以前经历过一次。他不想听,不敢听,因为那些话一旦被说出来就会变成现实,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现实。

但她不能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了。

她仰起头,把即将落下来的眼泪逼回了眼眶里,直到眼睛里的水光完全消失,她开始认认真真考虑一件事。

和陈词结婚。

她知道陈词一直在等她的答复。上次在车里他提出领结婚证的时候,她委婉拒绝了,说太突然了没有准备。他没有逼她,之后也没有再提。但那之后,他一直在展现他的能力,让她看到和他结婚的好处。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那些确实打动了她。也让她知道她的力量是有多么的微薄。她费尽心思做的事情,也许不如陈词的一个电话。

她对手不是普通人。她和他们完全不对等。她需要陈词的助力。

而且,她知道陈词是认真的,他想要这个婚姻,不是随便说说,是真的在等。

他上次提出领证,大概就是因为江北的情况开始好转了。他在抢时间,想在江北回来之前把一切尘埃落定。

以前她一直在逃避。不想被绑在一个名分上,承担一些她一点都不熟悉的东西。害怕被放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人审视她的出身和她的体质。

但现在不能再逃避了。她不能在陈词和江北之间摇摆,让三个人都陷入困境。犹豫得越久,越麻烦,伤害越大。

她清醒知道江北对她的身体有多着迷。昨天在宿舍楼道里,他吻她的时候身体的反应那么强烈,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凡她心软一点点,她一定会被他抱到床上。这种事情一旦再次开始,很难断绝。

她并不是一个意志很坚定的人。况且,他是江北。她也会忍不住。

陈词也是。明明知道她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明明知道她是江北的女人,明明心里清楚江北并没有死,但他依旧在和她只有一次后,就戒不掉了。仅仅三天,就亲自找了过来。然后,让她搬进他在中盛酒店的套房。

刚开始他们并不同频,现在他们几乎同进同出,他几乎是对所有人宣告她是他的所有。

即便他给自己定了很多规矩,做完冲冷水澡,绝不同床留宿,除了一周四次的例行以外,其余时间绝不接触。但仅过了不到三个月,这些规矩就被他亲手打破了。

现在他每天回来,但再也没有在书房呆过一晚。脱下行政夹克的他在这事上完全颠覆了平时的形象,疯的有点入魔。

但曾经的他是众所周知不近女色的。

他的自控力她曾经见识过,却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全瓦解掉了。

他提出和她领证,就是为了抢在江北的前面。

他们都不会轻易放手。

那就她来做决断好了。

江北和陈词,孰轻孰重不好判断。一个是她心里的人,一个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接住她的人。一个为了她不惜对抗整个家族,一个为了她冒着政治风险在国替她善后。

但如果论谁能给她带来更大的助力,那就很容易分辨了。

在同样要面对江家和陈家的阻力上,陈词和江北一个是第一个是甥,她嫁给其中任何一个,都会被同样的目光刺穿。

但陈词是春城市副市长,他的政治地位和社会资源能给她提供的保护,是江北无法比拟的。

江北是云帆科技的CEO,在商界有影响力。但她要面对的敌人不是商场上的竞争对手,是阿努查,是国警务系统的三把手,背后还有班纳颂、陆军副司令或者还有其他。

江北已经为她死过一次了,她不能让他再陷入险境。

而嫁给陈词,顶着陈会长夫人的头衔,哪怕是班纳颂都不能轻易对她出手。她是京都商会会长的合法妻子,动了她就等于打了京都京都籍所有企业家都的脸。国那边再嚣张也不敢跨境对夏国企业家家属下手。她的安全绝对可以得到保障,这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现实利益。

还有陈词带来的其他隐形好处——他的情报网络、他的政治资源,他在处理复杂局势时的经验和手腕,这些她都需要。

虽然跟陈词结婚并非她心里所愿,有很多她不想面对的事情:审查,曝光,聚光灯,来自京都陈家和江家的双重压力等。

但比起将三个人都拖入更深的泥潭,她愿意去试一试面对这些。

从袁小溪宿舍出来的江北,并没有走远。

街灯昏黄,才下过雨。他在楼下站定,看着袁小溪房间的窗口。灯还亮着。他的确知道她要说什么。

刚才她脸上的表情,他以前见过。第一次她说我们不合适,不顾在大马路上就要下车离开,他把车靠边后,她头也不回离开。他却陷入漫长的煎熬,丢不开,忘不掉,直到后来他们重新在一起,那种煎熬才被填平。

第二次是在她的出租屋楼下,她转过身,脸色平静,一如第一次,他没等她把话说出口,他就抢先用别的话塞了过去,然后逃了逃了。这次也一样。

他不能听到那些话。他会疯。他知道他不在春城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从芭芭雅回来,有父母有江陈两家竭尽全力的医治。但她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他的家族原本就对她有意见,他重伤,他们一定会把原因推到她身上。她的处境原本就很难。她因此会做某些事情,很正常。

但有人趁人之危,企图把她从他身边夺走,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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