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尽快离开暹国。”陈词又说。
袁小溪诧异,抬头看他。
陈词的目光柔下来,就势亲了亲她的额角:“接下来的暹国,要乱了一阵了。阿努查不是束手就擒的人。”
袁小溪懂了。叶祥德都能找到精神病院了,阿努查不可能没有察觉。说不定这两天已经在布局。
“那方墨的表哥呢?谢子岳还没有找到。”
陈词点了点头,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我已经跟叶祥德提过这件事。他答应会尽力去找。谢子岳是男性,跟方墨的情况不同。那个地下实验室针对的是年轻女性,男性对他们来说没有实验价值。谢子岳应该在别的地方。他对阿努查来说,用处也不大,可能会受点皮肉之苦,但整体处境应该比方要好。’
袁小溪不吭声了。
她知道陈词说的是对的。谢子岳的处境多半不会像墨那么糟,但皮肉之苦终究不是轻飘飘的四个字。
这一趟暹国之行,有惊有险,最终救出了方墨,拿到了阿努查的罪证,巩固了和叶祥德的合作。从结果来看,还算勉强。
可谢子岳没有找到。还有精神病院地下实验室的那些女孩。这些都让她心里沉甸甸。
回到陈柏远家时,已经快九点了。别墅一楼的客厅亮着灯,方远征和谢云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显然心思都不在屏幕上。
韩雨琳在厨房里收拾,听到动静探出头:“回来啦?要不要吃点宵夜?”
袁小溪笑着摇头:“我们吃过了。"
陈词拍了拍臂弯里挽着的手,袁小溪松开后,他径直走向了沙发那边。方远征和谢云峰已经站了起来。
袁小溪上了楼,走到方墨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
“进来。”方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袁小溪推门进去。方正靠坐在床头,看到她连忙招手。
“还没有睡?”袁小溪在床边坐下。
“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你跟陈词去见了那个叶祥德?怎么样?”
袁小溪把下午在会所的经过简单说了一下,略过了阿南那些让她不舒服的小动作。
“墨墨,我跟陈词商量过了,我们打算尽快回国。”
方不假思索点头:“好,我也想早点回去。”
“不过我爸爸可能会留下来。”
“我表哥还没找到,我舅舅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舅妈在家急得心脏病都快犯了。我爸爸不可能丢下他们自己回国。他今天下午跟我说了,让我先走,他要留下来和舅舅一起等消息。”
袁小溪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方墨的手。
“陈词已经跟叶祥德提过你表哥的事情,叶祥德答应了会尽力找人。方叔叔留下来也好,多条渠道多条希望。宋慎那边也在找,两边一起,总会快一些。”
方墨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了一下袁小溪的手。又问:“小溪,那些跟我关在一起的女孩。她们怎么样了?”
袁小溪想起下午在会所门口问叶祥德这个问题时,叶祥德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和他随后的避重就轻的回答。
“叶祥德说情况很复杂,但他没有具体说怎么复杂,也没有说她们现在被安置在哪里,我......感觉她们的情况不太好。”
方墨的脸色有些白了,但依旧认真听着。
袁小溪皱着眉头:“我觉得她们的情况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大肆报道......”
政治家的手段,掌控舆论是其中之一。叶祥德要扳倒阿努查,重创班纳颂,势必会把那些女孩推到公众面前。
长达数年,搜刮年轻女孩,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如此骇人事件,一经报出,一定会很快席卷国所有新闻媒体头条。
那些女孩的遭遇会被反复提及。她们的名字照片等个人信息甚至会被开盒。猎奇同情之余,还会有更多的其他的心思。
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
方墨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了:“如果我被救出来后,还有人把我被关在笼子里的照片放到新闻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可能会受不了!”
“那些人,那些记者,还有网上的......他们会怎么看我?他们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受害者!他们只会我在笼子里有没有被侵犯过!猜我被注射了什么东西之后有没有做过丢人的事......”
他们会把她的痛苦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一遍一遍嚼,嚼到没味道了再吐掉。
袁小溪握紧了方墨的手。这也是她当时执意要赶紧带方墨离开的原因。但叶祥德不会考虑这个,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一定是个权衡利弊的好手。
“小溪,那些女孩被爆出来,以后还能好吗?”
袁小溪不知道,以后太难猜了。她觉得其实也知道。她需要的是一个安慰。
“叶祥德应该会妥善安置她们。倒不是说他有多善良,从利益的角度来看他需要这些女孩活着,精神状态良好的出现在公众面前,这样才能彰显出他的品行。如果他连受害者的基本安置都做不好,公众舆论反而会质疑他的能力,甚至质疑他的动机。所以他不敢怠慢的。
至少短期内,这些女孩会得到比在地下实验室好得多的待遇。
但这件事的风头过了,等阿努查的案子尘埃落定了,她们会去哪里,会不会有人继续关心她们的生活和心理恢复,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对不对?”方说。
袁小溪点头。至少她不行,她能把方墨安全带回国,已经很幸运很幸运了。
方墨也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并不意外但令人失望的答案。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你早点休息。”袁小溪站起来,把方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走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准备,你得养足精神。”
“嗯。”方墨躺回了枕头上,在袁小溪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叫住了她,“小溪。”
袁小溪回头。
“谢谢你。”方说。
袁小溪干干笑了一下,带上了门。
回到房间,陈词还没有回来。他在楼下和方远征等人说话。袁小溪拿出手机,翻到了宋慎的号码。打过去。对方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袁小溪愣了愣。宋慎的电话打不通。她转而拨了小马的号码。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袁小姐?”小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有人在喝酒聊天,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小马,你们还在国吧?”
“在!”
袁小溪开门见山:“我们打算尽快回国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这么快?”
“嗯。接下来暹国可能会有点乱,你们要注意安全,最好也尽快回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小马似乎用手捂住了话筒,跟旁边的人低语了几句,然后才回复:“行,袁小姐,我跟胡师傅周师傅商量一下,看怎么安排。”
“好。”袁小溪顿了顿,“宋慎跟你们在一起吗?我刚才打他的电话,没有打通。”
小马看着旁边正坐在凳子上往嘴里塞烤串的宋慎,艰难想着措辞。
宋慎面前摆着一盘烤串,半只烧鸡,两瓶暹国本地啤酒和一碗已经见底的海鲜炒饭。
他吃得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
昨天从陈柏远家出来到现在,宋慎基本上是这种状态。不怎么说话,一开口不是爆,就是丧。现在是胡吃海喝。
“老宋啊......”小马对着手机,声音有些发虚,“他没跟我们在一起,手机可能没电了吧。袁小姐,你有什么事吗?我要是遇到他,可以转达一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们说一声,这次大家辛苦了,替我谢谢胡师傅和周师傅,也谢谢你和宋慎。还有,这次的所有费用,包括你们在暹国的吃住开销和额外的花销,让宋慎把账目整理一下发给我,我一起结算。”
“好嘞,袁小姐你放心,我一定转达到。”
挂了电话,小马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看着还在埋头苦吃的宋慎。
宋慎正在攻克那半只烧鸡。他撕下一只鸡腿,蘸了蘸泰式甜辣酱,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的眼眶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皮肤在暹国晒了好几天也没怎么黑,反而更显得苍白了。
胡师傅和周师傅坐在桌子对面,面前各自摆着一瓶啤酒。胡师傅手里夹着一根烟,已经燃了大半截,烟灰悬而未落。
他看了周师傅一眼,周师傅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从昨天宋慎突然把所有人从床上起来那会儿起,他们就看出苗头了。一个平时精得像猴一样的人,忽然变得魂不守舍,不吃不睡的折腾,要么是赌钱输了家底,要么是感情出了状况。宋慎不赌钱。
“老宋!”小马清了清嗓子,“刚才是袁小姐的电话,她说我们这次救方墨辛苦了,她替方墨谢谢大家。还有,让你把这次的所有费用整理一下,把账目发给她。”
宋慎把鸡骨头扔在盘子里,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没有吭声。
小马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任何表示,只好自己接了一句:“那我就当你听到了。”
他以为宋慎不会再有反应了。但过了不到一分钟,宋慎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用油乎乎的手指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记账软件。
他翻得很慢,一行一行划过去。机票住宿、租车餐饮、线人费、买通精神病院保安的红包等等,甚至包括小马在地下实验室弄坏的那副手套。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用途,规整得像一份要拿去报税的财务报表。
这些账目其实早就记好了,他只需要核对一遍就行,但他还是反复看了好久。
刚才她的名字明晃晃出现在屏幕上,他看了一眼就翻过来了,把手机搁在桌子让它响。
他以前从来都不会让她的来电响这么久,即便是在执行任务的关键时刻,他也会用蓝牙耳机接她的电话。但这次他不想接。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
她结婚了。以前那些话都说不出口了。怎么说都不对。太近了越界,太远了,舍不得。
干脆不接。
可来电的铃声唱得不错,他觉得再来第二遍,他就接吧。给她个面子。但再次响起的居然是马骁然的手机。
她打给了马骁然!!
小马见宋慎一声不吭,扒拉手机扒拉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宋慎冷冷瞟过来,小马马上缩回了脖子。宋慎这才点开了和袁小溪的微信对话框,把表格发了过去。
就一张表。没有任何文字,没有表情包,也没有他以前惯用的插科打诨的废话。
袁小溪收到信息时刚洗完了澡,正靠在床头擦头发。
她看到是表格,直接下载了,打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宋慎的账目做得很好,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甚至连小数点后面的零头都没有四舍五入。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总数。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在应付账款的基础上,又额外加了一笔奖金。有给宋慎的,也有给小马胡师傅周师傅的。
数额不小,但在她看来是应该的。这次国之行,尤其是地下实验的营救行动,四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潜入精神病院,把墨从笼子里救了出来。这份人情不是用钱能还清的。
她把所有的钱汇成一笔,转到了宋慎的账户上,在备注上也写明了这些。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了,她截了图,准备发给宋慎,提醒他注意查收。还预备再来一句:辛苦了,谢谢!
消息发送失败。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出现在消息气泡旁边,下面跟了一行灰色的系统小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袁小溪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灰字看了好几秒,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把微信退出去,重新打开,再次发送。
还是红色感叹号。她又点进宋慎的头像,朋友圈显示的是一条横线,头像右下角的好友标识已经消失了。
宋慎把她.....删了?!
袁小溪不敢相信。连忙给宋慎打了个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这是电话也拉黑了吗?!
袁小溪有点懵。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的事情。
她仔细想了想,与宋慎的合作,确实她这边的事情很复杂,很不好做。但宋慎每次都完成的很好,超乎她的意料之外,所以她每次给钱也給的很大方。
这是再也不想跟她打交道了吗?嫌她的事情太麻烦太棘手?觉得当面拒绝不太好,所以拉黑了她的联系方式?
袁小溪轻叹了口气,有点点舍不得,也有点点迷茫,没有了宋慎,她还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找谁?
陈词......她问他,他会说,他有渠道有人脉,但没有宋慎……………趁手。
袁小溪回到春城的时候,暹国的天空已经变了颜色。
航班落地是在下午三点,她推着行李车从到达口出来,手机刚一开机,就被一连串的新闻推送震得嗡嗡作响。
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几条标题同时弹出来,关键词如出一辙:暹国、精神病院、地下实验室、非法人体实验。
她站在到达口的通道边上,点开了其中一条,快速浏览了一遍。
暹国媒体这次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也猛烈得多。报道配了视频和截图,地下空间的铁笼子、输液架、散落在地上的注射器,还有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孩们裹着毯子被搀扶上救护车的画面。
视频打了马赛克,但马赛克也遮不住那些女孩单薄的身形。采访片段里有一个女孩对着镜头说了不到三句话就崩溃大哭。声音虽然被做了变声处理,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哭声,任何技术手段都无法掩盖。
叶祥德动手了。
回到春城后,方墨直接住进了市人民医院。这是陈词安排的,一来是让她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把在国没来得及做的项目都补上,二来留院观察几天,确保残留在体内的雌激素不会引发迟发性的并发症。
方远征还在暹国没有回来,陪着谢云峰继续等谢子岳的消息,方的妈妈在医院陪护。
袁小溪回国的第二天就去了医院。
她提着保温桶,里面是早上煲的红枣桂圆乌鸡汤,补血益气,适合这种被抽过好几次血的病人。
快到方墨病房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前天去做了B超,医生说发育得很好,预产期在明年四月底。何与他妈已经开始织小毛衣了,粉色的蓝色的各织了一件,说不知道性别先备着。”
袁小溪推门进去。
病房是单人间,采光很好。方墨半靠在病床上,头发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头,脸上已经有了些血色。
床边坐着的人正是许南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棉麻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平底软皮鞋,肚子还没怎么显怀,但整个人已经有了孕妇特有的柔和圆润。
“小溪 ?”
袁小溪笑着应了一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你怎么知道的?昨天方墨在群里发了消息说她住院了,我赶紧问了一下,结果你们俩都不回我,我只好直接杀过来了。”
“我也是看到了群里消息。”
袁小溪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打量了一下许南音。她的气色不错,皮肤比怀孕前更细腻了,透着一种健康的粉色,整个人精神饱满。她伸手在她肚子上虚虚比了一下,“还没显呢。”
“快了,医生说再过两周就能看出来了。”许南音笑得眉眼弯弯,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看向方墨,“不过方你也是,瘦了这么多,在国是不是没怎么东西吃?你不是说去那边旅游吗?怎么回来直接住院了?”
方和袁小溪对视了一眼。
在回国的飞机上,她们俩就商量过了,暂时不把在国的事情告诉许南音。许南音正怀着孕,受不得刺激。
“吃不太习惯。”方墨面不改色扯了个谎,“那边的菜又酸又辣又甜,什么味道都往里面放,我吃了几天肠胃就出问题了,回来一查是急性肠胃炎加营养不良,医生让住院调理几天。”
“这么严重?”许南音皱起眉头,倒也没有起疑。
方墨的肠胃确实一直不太好,大学时候就经常闹胃疼。
她转头对袁小溪说:“早知道就不让你去了。你们看新闻了吗?国那边爆出来一个特别恐怖的事,有个精神病院底下挖出来一个地下实验室,里面关了二三十个年轻女孩,被当成人体实验品。有视频有截图,可残忍了。”
她说着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我看到新闻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墨墨,还好你只是肠胃炎。太吓人了,那些女孩好多都是从国外被骗过去的,关在笼子里被注射什么东西,我都不敢细看。”
她摇了摇头:“所以说,出境旅游一定要走正规渠道,跟正规旅行社,住正规酒店。只要不贪小便宜,应该不会遇到这种事情。”
袁小溪看了一眼:“南音,你说错了。不是走正规渠道就没事。墨墨这回去暹国,走的就是正规渠道。”
许南音愣了一下,看看袁小溪,又看看方墨。
方墨点头,算是默认了袁小溪的说法。她在暹国是正常入境。
“那边没什么好玩的。吃的不好吃,天气又热,蚊子又多,到处乱糟糟的。想看海还不如去海南。”
许南音认真想了想:“新马还可以,治安比暹国好。马来亚那边的岛屿不错,海水特别清,浮潜能看到海龟。”
袁小溪对马来亚也不感兴趣,岔开话题:“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听你说......性别?现在能知道宝宝的性别吗?”
许南音笑起来:“怎么可能?我听说要到五六个月才行。
方墨也道:“她刚才在说何与妈妈已经开始给小宝宝织衣服了,不知道性别,粉色的和蓝色的各织了一件。”
何与。
袁小溪想起了江北。他的银行卡还在她手上。
“南音,何与还在云帆科技吗?”
许南音打了个顿。
“他......已经离职了。现在在一家新开的科技公司,做技术副总。”
袁小溪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显,顺着问:“哪家?”
许南音又忸怩了一下,她看了看袁小溪,“就......新成立的一家,叫北溪科技。老板你认识的……………江北。”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棉花糖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