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溪有点紧张了。
陈词扶着轮椅,目光从陈老爷子花白的头顶移到了袁小溪的脸上,弯下腰说:“爸,她就是小溪。”
袁小溪看了陈词一眼,硬着头皮叫了一声:“爸。”
她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很少这么称呼,对袁成海也叫的不多。因为认为袁成海更偏袁耀天。
面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年轻时扛过枪,一手撑起了陈家的门楣。他们原本是不可能有交集的。
陈老爷子嗯了一声,“推我回去。”他对陈词说。
陈词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转头看了袁小溪一眼。袁小溪连忙跟上。
小楼门口,江北站在那里。轮椅过来,他下意识站直了。
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不悦:“杵在门口当门神吗?还不过来搭把手!”
江北愣了一下,回过神,快步下了台阶,弯下腰,一只手扶住了老爷子左边的胳膊。
陈词在同一时间从右边扶住了老爷子另一条胳膊。
两个人合力把老人从轮椅上扶了起来。老爷子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在两个晚辈的搀扶下迈上台阶。
进了门。他感慨:“老了。”
像是在跟自己的腿脚生闷气,他示意两个晚辈松开,自己拄着拐杖,走进了餐厅。
张妈已经把早餐摆好了。餐桌上铺着浆洗过的白色亚麻桌布,中间放了酱菜煎蛋切好的水果等。
每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小米粥,旁边配着炸得金黄的馒头片和小笼包。
陈老爷子在主位坐下,用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示意大家都落座。
陈词坐在老爷子左手边,袁小溪挨着陈词坐下,江北坐在老爷子右手边。
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很安静。
吃完,陈老爷子看向陈词:“你跟我到书房来。”
陈词看了袁小溪一眼,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起身,跟上了陈老爷子。书房的门关上了。
餐厅里只剩下袁小溪和江北了。
张妈在厨房里洗碗。袁小溪起身,准备上楼。
“小溪!我有话跟你说!”江北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袁小溪顿了一下。心烦意乱。
他这是不打算让她这几天平平静静了!好!那就说开吧!
她坐到沙发上去了。把银行卡拿出来,放在茶几边缘,往江北的方向推:“这是你上次留下的卡,物归原主。”
江北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伸手去拿。他开口时声音都有些颤。
“小溪,我不是要说这个。楼上有个茶厅,我们......”
“就在这里说。”袁小溪道。
私密的空间,只有她和江北两个人,空气会更稀薄,她维持表面平静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客厅至少还有张妈在厨房里,有水龙头的响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做背景音。
江北看着袁小溪,满心无奈,满心舍不得。
他昨晚一夜没睡。她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却躺在别人身边。这让他要疯了。手在墙壁上抠的指甲都出血了。头抵着墙,恨不得把脑袋都不要。
不能停止想,却又不能去抢。
这里是老爷子的住所,他就睡在一楼。他年纪大了。他连稍微大一点的动静都不敢造出来。
好不容易天亮了,陈词出去了。
他要跟她说话。结果她避之不及,好像他是个什么洪水猛兽。
他差点又疯了。
现在好些。总算跟他说话了。
行,这里也行!总比她一脸嫌弃,避之不及的好。
江北在袁小溪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就移不开了,下意识靠近,手忍不住蠢蠢欲动。
“你还好吗?”他说。
袁小溪费了很大力气才没有站起来走人。
“我很好。你要没有别的事情,我......”
她话还没说完,江北就把手机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组数据图谱,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折线图。
袁小溪犹豫了一会,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她本来打算不管他拿出什么东西,扫一眼就还给他,然后起身走人。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瞬间,就挪不开了。
她看到了一串熟悉的英文简写:E2,FSH,LH,PRL等。这些是激素六项的核心指标。
E2是雌二醇,雌激素,FSH是促黄体生成素,LH是促卵泡生成素……………
她对这几个指标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正常值范围和波动区间。
但屏幕上显示的不止是激素六项,还有更多她认不全的指标,后面跟着的数据表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每一项数据都有对应的检测时间、数值,正常参考值范围和偏离标记。有的数值后面标着红色的向上箭头,表示远超正常值上限,有的标着向下箭头,表示低于正常值下限。
而雌二醇、促黄体生成素和促卵泡生成素等,全部超高。触目惊心。和她当初在在人民医院做过的几张检查报告几乎如出一辙。
她忍不住用手指划动屏幕,一页一页翻下去。越往下翻,她越心惊。她看到了血型标识。A型,RH阳性。
和方墨的血型一样。
再往下翻,是一组更加详细的周期性监测数据,从基线期到峰值期再到回落期,每个阶段的激素波动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分明是人体监测数据。而且是非正常人的。跟她的某些数据非常像。
袁小溪的心跳加速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医院抽过血了。这些当然不是她的。
江北一直看着袁小溪。他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在第三页停留的时间比前两页多了一会,她的睫毛在看到一个红色箭头时颤了一下。
但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在审阅工作文件的白领。
但她的眼神,分明透露了慌张和害怕。
他心里不忍。他不想让她害怕。但只有这些才能让她坐下来,和他好好说话。
“你这些是哪来的?”袁小溪依旧专注在手机上。
“班纳颂在国有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挂的是合资的牌子,实际上是他的私人资产。这些数据是从那家公司的内部数据库里流出来的,我通过一些手段获取的。”
班纳颂,生物科技公司!陈词给她的资料里有这个。
“不止这些。”
江北伸出手,掌心朝上。
袁小溪把手机放回了江北手里,相触瞬间,江北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了。
他忍住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回手机上,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翻到另一组文件,然后把手机重新递给袁小溪。
袁小溪接过,低头看。
这一组数据的结构和刚才那些相似,但样本量大了很多。她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十几个不同个体的监测记录,每一个个体都单独标注了编号,血型和监测周期。
都是A型血,激素水平不约而同都偏高。
雌二醇、促黄体生成素促卵泡生成素都在正常值上限以上。但远远没有达到刚才那组数据的惊人程度。
如果说刚才那组数据是火山爆发,现在的这些就是小火慢炖,偏高,但尚在可理解范围内。
袁小溪又返回看编号001的那份数据上,激素曲线和她的惊人相似。
“我拿到这些数据后,在线邀请了一些医学和生物学领域的专家,请让他们帮我分析。专家们给出的初步判断是,这些是某种监测数据,监测对象是一群身体指标存在异常的特殊个体。监测场景可能是实验过程中,也可能是日常的周期性追踪。其中大部分个体的数据存在明显波动,说明她们的
激素水平不太稳定,受外界因素影响比较大。但是…………"
他伸出手,用食指遥遥点了一下袁小溪正盯着的那份编号001的数据。
“这个个体不同。她的数据反而是最平稳的。虽然在超高水平线上运行,但波动幅度很小,周期规律极其稳定,专家的意见,她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超高激素水平,形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代谢平衡机制。”
袁小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在屏幕边缘压出了一小片白色。
这像是在说她。她的激素一直处于超高水平运行,但没有任何不适。
但她不是A型血。
班纳颂的生物科技公司里有一个A型血的特殊体质者!他们在监测她。像那些实验室里的标本一样,每隔一段时间采一次血,记录数据,画出的曲线,观察她在不同条件下的激素波动,代谢反应,生理极限。
而其他的个体,激素水平偏高但远不如001惊人。她们数据波动明显,周期规律紊乱。
袁小溪的脑袋里浮现出了精神病院地下空间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女孩。
被抓获的医生供述过,这些女孩经过三次超高浓度雌激素注射后,如果还能活下来,会被送到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班纳颂的生物科技公司。
那些扛过了三次注射,身体没有被血栓和大出血摧毁的女孩,并没有获得自由。她们只是从一个地狱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狱。
在精神病院的地下空间里,她们是被注射了雌激素的实验品。在生物科技公司里,她们是编号002、003等,被持续监测,持续施药的活体样本。
单一雌激素升高就足以引发致命的并发症,血栓堵塞重要脏器导致的猝死,子宫内膜急剧增生引发的大出血,肝功能损伤导致的代谢紊乱等。这些在精神病院的铁笼子里已经上演过。
方墨描述的那个东南亚女孩临死前吐出的粉红色血沫,就是急性肺水肿合并肺栓塞的典型症状。
现在,这些活着被送到生物科技公司的女孩,她们身体里被注射的恐怕不止是雌激素。
她认不全所有的数据指标,那么多项目,意味着她们的实验内容已经从单纯的雌激素耐受测试,升级到了更复杂的层面。
班纳颂想干什么?
制造出一批跟她一样的特殊体质者吗?
她无才无貌,都能让江北神魂颠倒,陈词言听计从。如果班纳颂手里握着十几个,几十个类似的个体,他能干的事情可太多了。
阿努查当年越境围堵宴家庄,不就是想这么干吗?
袁小溪看完后,抬起头时,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还有吗?”她问。
江北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没有了,目前流出来的数据就是这些,不过,我已经让人过去了。”
他知道她想调查清楚当年宴家庄发生的事情,那天从档案馆的公寓离开后,他就开始着手了。跟云帆科技几个熟悉的技术骨干聊了聊,他们都愿意过来,他就重新组建了北溪科技。完善公司的同时,瞄准了班纳颂的方方面面。
生物科技公司是班纳颂注资最多的地方。
“专家还说了什么?”袁小溪又问。
“他们对比了这两组数据,认为那些激素水平偏高的个体,目前仍然处于实验中。数据波动大,周期不规律,说明她们的身体在被干预之后还在挣扎,还没有适应。”
“编号001目前处于监测中,不是实验中。她的数据非常稳定。专家们认为她应该没有被干预。她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某种自我维持的平衡状态,监测方只需要定期采集数据,观察她的自然波动。”
宴家庄的特殊体质,天然生成的,当然不需要干预了。
江北感觉到袁小溪的手指冰凉,他忍不住包住了,“别怕,有我呢。”
他拿到数据,听完专家的分析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宴家庄的特殊体质正在被人为制造。某些人根本就不把人当人。
袁小溪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到了江北的掌心,她真在怕,而且怕的要死。
关在生物科技公司的实验室里,被当成标本一样,定期采血监测,那还是人吗?A型血的那个特殊体质者,会不会已经被切片了,变成了某种没有思想,活死人一样的东西?
班纳颂和阿努查抓她,是不是也是这个目的?一个特殊体质者,哪有十几个,上百个特殊体质者用处大?
“那家生物科技公司在哪里?”袁小溪问。
“暹国首都拉达那哥欣郊区,一个工业园区里面,挂的是一家合资生物制品公司的牌子,表面上是做医药研发外包的,实际上是班纳颂的私人资产。
袁小溪点了点头。陈词发给她的资料包里应该有详细地址。
她要让人去看看,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一个A型血的特殊体质者在那里被当成实验品一样监测研究。
她想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子,在那里待了多久,经历了什么。还有没有离开的可能。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去暹国了。
找人去!花钱!
袁小溪的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出现了宋慎的脸。
她刚想到自己被宋慎拉黑了,就听到了门的响动。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发现陈词就站在书房门口。眼镜后面的目光凉凉的,正看着她………………的手。
袁小溪立马把自己的手从江北的掌心包裹中抽了出来,她都不知道江北什么时候坐过来的,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竟然毫无察觉。
她也立马站了起来。
要死了!
光顾着想那些数据了,完全没注意到江北。他现在疯了,不管不顾,丝毫没考虑自己的言行举止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但她不行的!
陈词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目光从两人合握的手,转到了江北的脸上。更冷了几分。
他太张狂了!明目张胆把他妻子的名字嵌进他新公司的名称上,和他的名字一起。现在又在这里肆意妄为!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江北也站了起来,在袁小溪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目光从她的头顶过去,对上了陈词的。
陈词先移开,看向袁小溪:“小溪,老爷子让你进去。”
袁小溪愣住了。她还在想要不要解释一下。
这是不用解释了吗?
她慢慢过去了,到了书房门口,陈词的眼睛和脸都笑着:“进去吧。”他说。
袁小溪心里稍定,走进书房。
书房的窗户很大,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里大片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靠窗的红木书桌上摆着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笔洗里的水已经有些发黄,显然不是摆设,是常有人用。
陈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旁边的紫砂壶嘴里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
“坐。”他指了指旁边一把藤椅。
袁小溪规规矩矩坐下了。
“以前来过京都吗?”老爷子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开口。
“没有,这次是第一次。”袁小溪回答。
老爷子点头,又问:“你觉得春城和京都有什么区别?”
袁小溪只在昨天晚上从机场过来的路上,透过车窗看过京都的夜景,没觉得有多大区别。
“我觉得......京都的夜晚比春城冷。”她照实说了,“风也更大。春城这个时候还能穿单衣,京都得穿厚外套了。”
老爷子又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失望,有点满意。
“我上次去春城,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春城的机场还是老航站楼,跑道两边都是农田,飞机降落的时候能看见地里耕牛。城里的路都是坡,骑自行车上坡累死,下坡刹不住。跟京都不一样,京都的路平,四平八稳的,你走出去三里地,海拔都不带变一下。”
他说到这里,脸上有了笑,刀刻般的皱纹柔化了不少。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应该都变了吧。”
“机场变了,跑道两边不是农田了。”
陈老爷子哦了一声,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小词和北北也长大了,成家了!”
袁小溪安静听着。她发现老爷子说话的方式和陈词很像,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每一句话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一样。
“你现在跟陈词结了婚,他以后在京都的时间多,你还在春城,你们小两口刚结婚就两地分居......不像话。”
“你搬到京都来吧。这栋楼的房子多,平时也没什么人回来,就我跟张妈两个人。你搬进来,刚好陪我们说说话。”
袁小溪愣住了。
袁小溪进了书房,陈词就把房门带上了。冷冷看了江北一眼。上楼了。
江北站了一会,冷笑一声,松了松衣服,也上了楼。
二楼的茶厅在走廊尽头,是一个用屏风隔出来的开放式小空间。
江北到的时候,陈词正拎起水壶往紫砂壶里注水。
江北进来,大大咧咧拉开圈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圈椅被他坐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伸手拿起茶台上已经斟好的那杯茶。那是陈词给自己倒的。他一口灌进嘴里,像喝白开水一样咕咚咽了下去,把空茶盏往茶台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词的视线从茶壶上移开,落在了江北脸上。看了一下,拿过另一个茶盏,继续倒茶。
满上后,他把水壶放回了底座上,拿起茶巾擦了擦手,擦完,搁在一边。周身冷意逼人。
“你想干什么。”
江北靠在圈椅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双臂搭在扶手上。
“我想干什么?你觉得我想干什么?”他反问,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火气,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我们已经结婚,我告诉过你了!”
江北指着陈词:“那是你趁人之危!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
陈词沉默了一会:“江北,你从小就是这样。你觉得自己是天生的主角,世界围着你转,是理所当然的。你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你说她是你的,她什么时候是你的了?她答应过你吗?你们之间有过任何承诺吗?如果我没有记错,在何与结婚之前,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吧。”
江北一巴掌拍在茶台上。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了桌面上,聚成一小摊浅褐色的水渍。
“那是她还没有想明白!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命是她的!她心里是有我的!你在她最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陈词截断了江北的话,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刀锋般的锐利,“而你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重症监护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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