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在门槛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包厢内。
他的视线在景鸿飞倒伏在地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景存那张因悲痛而扭曲的面孔上,神色间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既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得逞的愉悦,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平淡。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转动着食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黑色纳戒,语气淡淡地开了口。
"第二个要求,不急。我说了,景家愿意付出全部代价来化解恩怨,我等着看景家拿出的诚意是什么。"
小厮被带到包厢门口时,腿肚子还在打颤。他不过是个炼气期的杂役,平日里端茶倒水、看人眼色,哪见过这阵仗?景远只往他面前一站,一身上位神灵中期的威压便如山岳般压得他膝盖发软,喉结上下滚动,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您……”
景远没理会他,只是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血色符箓递到他眼前,那符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血丝,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拿着,去给他们那桌添酒。”
小厮双手捧住符箓,指尖刚一触到那冰冷滑腻的表面,一股阴寒之气便顺着指尖钻入经脉,直冲识海。他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嗡鸣不止,恍惚间竟看见十七具无头尸身并排跪在自己面前,每一具都滴着暗红的血,而血泊中央,赫然浮着一面破碎的青铜镜——正是顾渊在试炼之地斩杀狼七时所用的那面古镜残片!
他浑身一抖,差点栽倒在地。
“记住,”景远的声音低沉如铁,“你只是去添酒。添完就走,别抬头,别说话,别多看一眼。你若多眨一下眼,多喘一口气,你爹娘、你妹妹、你那刚满三岁的儿子,明天清晨就会在城西乱葬岗的槐树下,睁着眼睛,断着脖子,等着你去收尸。”
小厮牙齿咯咯作响,额头冷汗混着鼻涕流进嘴角,咸涩腥苦。他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能死死攥着那枚血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景远满意地收回目光,朝旁边一个黑袍人颔首示意。
那人无声上前,袖中滑出一柄乌木短杖,在小厮后颈处轻轻一点。一道幽蓝魂火倏然燃起,绕着他眉心转了三圈,随即沉入泥丸宫,无声无息,却如烙印般刻下一道禁制——此火不熄,小厮便永远无法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哪怕魂飞魄散,记忆也会随灰烬一同湮灭。
小厮浑浑噩噩转身下楼,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掉脊骨的傀儡。
他端着托盘,托盘上一只青瓷酒壶,壶口封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银箔,银箔之下,是半壶掺了三滴“蚀神髓”的千年醉。那髓液取自深渊腐骨蛛王脑中凝结的毒晶,无色无味,遇热即化,入喉不痛,入血无声,半个时辰内可令上位神灵神识迟滞、真元滞涩,三个时辰后若无解药,则真灵溃散,形神俱灭,连轮回道都寻不到一丝痕迹。
小厮走到顾渊桌前,手抖得厉害,壶嘴几乎碰不到杯沿。
唐淳正说到兴头上,讲当年在宗门执法堂硬扛三十七道雷刑不改口供的旧事,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桌客人频频侧目。他见小厮来添酒,抬手随意一招:“倒满!这小子今日该庆贺,酒得喝透!”
小厮低头应声,手腕微抬,青瓷壶倾斜——
就在那一瞬,顾渊端着茶杯的手指忽然顿住。
不是嗅觉,不是听觉,甚至不是神识扫视。
是丹田深处,那一团早已枯寂、被申屠苏亲手以九阳玄火封印的废穴,在壶中酒液倾泻而出的刹那,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微弱,却真实。
如同沉眠万载的火山,在岩浆奔涌前,第一缕灼热的震颤。
顾渊眼睫未抬,茶杯边缘却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紫芒,快得如同错觉。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下,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左二,右一。
这是前世与旧部接应时最基础的暗号:有异。
唐淳正仰头灌酒,喉咙滚动,豪气干云,可就在酒液滑过喉管的瞬间,他浓眉猛地一拧,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金光,似有千钧重锤砸在心口,闷得他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他没停,依旧将整杯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起伏,而后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震得碗碟嗡嗡作响。
“好酒!”他朗声大笑,笑声震得二楼廊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可那笑声里,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右手按在桌沿,五指微微张开,掌心之下,一缕极其细微的赤色纹路正悄然蔓延,如活蛇般钻入桌面木纹,沿着榫卯缝隙,无声无息地朝四面八方游走——那是他自创的“熔炉心印”,一旦启动,整座酒楼的地基、梁柱、砖石,都在他神念覆盖之下,成了他延伸出去的千万只眼睛。
顾渊余光扫过唐淳按在桌沿的手背,那上面暴起的青筋正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近乎透明的暗金光泽。
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拇指上。
那里,一枚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玉戒静静套着——是章莱临行前悄悄塞给他的,说是“老东西攒了几千年才抠出来的一点私房,防身用”。
此刻,戒面正微微发烫。
不是灼热,而是温润如春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檀香气息——那是章莱独门炼制的“守心香”,唯有在方圆百丈内出现足以威胁神王境强者的杀机时,才会悄然燃起。
顾渊终于抬眼。
目光掠过小厮苍白的脸,掠过他袖口沾着的一星暗红碎屑(那是困杀阵盘启动时反噬溅出的血纹),掠过二楼斜上方那扇半开的包厢窗棂——窗缝里,一道黑影正无声挪动,手中握着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黑色圆盘。
顾渊端起酒杯,杯中琥珀色液体澄澈如初。
他没喝,只是轻轻晃了晃,让酒液在杯壁旋出一道极细的螺旋。
螺旋中心,一点紫芒悄然凝成。
不是灵力,不是神元,更非丹火。
是他在试炼塔第九层,以十二万积分兑换的唯一奖励——《太虚丹经·残卷》里记载的“归墟引”。
一种连丹道圣人都不敢轻易尝试的禁忌手法:以自身为鼎炉,引天地劫气入体,借其锋锐,反向淬炼神魂。此法本该在他丹田完好时才能施展,可如今丹田虽废,那团被封印的枯寂之地,却在方才那一瞬的跳动里,显露出一丝……尚未彻底死去的本源感应。
就像冻土之下,尚存一线蛰伏的春雷。
顾渊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无半分温度。
他抬手,将杯中酒缓缓倾入自己面前那只空着的粗陶酒盏里。
酒液落地,无声无息。
可就在接触盏底的刹那,整只酒盏内部,骤然亮起无数细密如蛛网的紫色纹路——那是他以指为笔、以气为墨,在盏底写下的三百六十道“归墟引”符文!
盏底纹路一闪即隐。
而二楼包厢内,景远正盯着手中阵盘上跳动的血纹,眼中凶光毕露。他看见小厮已成功将酒倒入顾渊杯中,看见唐淳毫无防备地继续大笑,看见顾渊低头喝茶,姿态放松,毫无戒备。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手猛地按向阵盘中心!
轰——!
一声沉闷如地底滚雷的嗡鸣在所有人耳中炸开。
大厅灯光骤暗,随即又猛地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再睁眼时,酒楼内所有食客动作全都慢了半拍——举筷的筷子悬在半空,泼洒的酒液凝成晶莹的弧线,连跑堂伙计惊愕张开的嘴都僵在那儿,露出半颗泛黄的牙。
时间,被生生割裂出一道缝隙。
困杀阵,启!
景远狞笑着从包厢跃出,一脚踹开包厢门,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顾渊后颈!
与此同时,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空间如水波般扭曲,十二道黑袍身影凭空浮现,每人手持一杆缠绕黑焰的长戟,戟尖齐齐对准唐淳后心——那是景家供奉堂压箱底的“十二幽冥戟阵”,专克上位神灵巅峰,连神王初期都曾在此阵下折戟!
唐淳却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正轻松畅快的大笑。
他腰背挺直,双肩一震,身上那件粗布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天一抓——
轰隆!
整座云来楼屋顶,凭空降下一道赤金色火柱!
火柱直径三丈,通体燃烧着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太阳真火,火心处,隐约可见一座九重熔炉虚影缓缓旋转,炉身铭刻着八个古篆:焚尽万邪,唯我熔炉!
火柱落地,不灼桌椅,不伤宾客,却如巨杵般狠狠砸在十二名黑袍人脚下!
地面青砖寸寸崩裂,蛛网般的赤色裂痕瞬间蔓延至整层大厅。那十二人尚未结阵,便被火柱中蕴藏的磅礴意志震得气血翻涌,长戟脱手,踉跄后退。
景远扑到半空的身影猛地一顿,仿佛撞上一堵无形铜墙,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逆血咽了回去。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
只见唐淳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站在顾渊身侧半步之后,左脚踏前,右臂横于胸前,掌心朝外,五指箕张,指尖跳跃着豆大的金色火苗。
他身后,那棵扎根于酒楼地脉的千年紫檀木柱,正疯狂抽取地底火脉之力,源源不断地汇入他掌心。
整座酒楼,此刻已成他一人之熔炉。
“景家的小崽子,”唐淳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你们景家祖上三代,都是我亲手从火里捞出来的。今天,老子再教你们一件事——”
他掌心火苗陡然暴涨,化作一柄三尺长的赤金短刃,刃身流淌着熔岩般的纹路。
“——有些火,不是谁都能碰的。”
话音未落,他手臂轻挥。
赤金短刃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在掠过景远咽喉时,带起一道细如毫发的金线。
景远瞳孔骤缩,脖颈处皮肤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血线,不流血,只渗出丝丝缕缕的金红色蒸汽。
他想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喉咙,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出,撞穿二楼包厢的雕花木门,跌入一片狼藉的酒席之中。
唐淳看也不看他,目光越过满地翻滚的黑袍人,落在顾渊脸上。
顾渊正端起那只粗陶酒盏,盏中酒液已尽数蒸发,只余下薄薄一层紫雾,在盏底缓缓旋转,凝而不散。
顾渊指尖轻点盏沿。
紫雾倏然升腾,化作一缕细线,无声无息,钻入头顶虚空。
下一瞬——
整座酒楼穹顶之上,空间如镜面般寸寸龟裂!
无数道细小的紫色闪电从中迸射而出,不是劈向景家人,而是精准无比地落在每一根支撑酒楼的梁柱、每一块承重青砖、每一道榫卯接缝之上!
噼啪!噼啪!噼啪!
密集如雨。
那些紫色闪电并未摧毁建筑,反而在接触的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归墟引”符文,烙印其上,彼此勾连,形成一张覆盖整座酒楼的、肉眼难辨的紫色巨网。
网成。
顾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所有听见的人脊背发寒:
“唐长老,麻烦您护住这栋楼,还有楼里所有人。”
唐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子,你尽管放手。”
顾渊颔首,抬步向前。
一步踏出,脚下青砖无声化为齑粉。
第二步,衣袍鼓荡,紫气自足下升腾,如龙盘旋。
第三步,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屈——
那盏中紫雾所化的细线,此刻已悄然没入云层,牵动天穹之上,一道早已蓄势待发的九霄劫云。
云层翻涌,电光如龙,无声咆哮。
顾渊掌心,一粒微不可察的紫黑色光点,悄然凝聚。
那是他以废丹田为引,强行牵引而来的——一缕真正的天劫之气。
不是模拟,不是引渡,而是以身为饵,借劫反杀。
整个天梧城,无人知晓。
就在这一刻,云来楼地底三百丈深处,一条沉睡万年的地脉火龙,因顾渊丹田那微弱却执拗的一跳,缓缓睁开了它熔岩般的左眼。
而顾渊掌心那粒光点,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疯狂吞噬着周遭一切灵气、神元、甚至……景家人身上逸散的杀意与怨毒。
它越变越大,越变越暗,最终,化作一颗只有米粒大小、却仿佛能吞噬星辰的——归墟之种。
顾渊的目光,越过惊骇欲绝的景远,越过吐血挣扎的黑袍人,落在二楼廊柱阴影里,那个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景鸿飞身上。
他唇角微扬,这一次,笑意真切。
“景公子,”他声音清越,穿透嘈杂,“听说你最近失眠?”
“我这儿,刚好有一味新炼的安神丹。”
“不苦。”
“但……”
他掌心那粒归墟之种,无声旋转,映得他眼瞳深处,紫芒流转,如渊似狱。
“——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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