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工会奖的颁奖地叫Shrine Auditorium,翻译成中文,则是圣殿礼堂。
陈诺不是第一次参加工会奖,也不是第一次来到此地,今天组委会安排他进场的时间挺早,但他倒有些后悔,其实应该更早点来。
这个名字非凡的地方,举办的真的是独属于演员的超级大party。
这里没有导演,没有制片人,也没有那些幕后英雄。这里的参与者绝大多数都是演员,颁奖的是演员,最后捧起奖杯的,也只有演员。
可以说,现场除了他们剧组雷德利·斯科特这个不知道为什么,硬要厚着脸皮来的老头子之外,都是他的同行。
所以,参加这场典礼的感觉,也和奥斯卡不一样。因为大家都是干这行的,所以聊的东西也全都在同一个频道上。
在典礼开始前,他跟凭《特朗勃》拿到影帝提名的老戏骨布莱恩·科兰斯顿聊了一会儿如何在传记片中演绎真实历史人物,顺带听这位在工会里极具威望的老前辈抱怨了几句近年流媒体对传统薪酬分成的冲击。
又跟去年刚凭《万物理论》封帝,今年又带着《丹麦女孩》卷土重来的埃迪·雷德梅恩聊了演绎极端角色后出戏的技巧,包括心理暗示和生理改造的后遗症等等一 -毕竟埃迪跨性别的突破演出,与他在《绝命火星》里的那种
感觉,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然后他又被凭借《房间》大放异彩的布丽·拉尔森拉住,两人狠狠吐槽了一番颁奖季连轴转的公关晚宴到底有多么反人类,
又在路过《聚焦》剧组时,与迈克尔·基顿交换了一下电话号码。
虽然跟这些人的交谈都不算深入,无非是彼此分享些技巧、交流些感受,可这种只围绕着“表演”本身去探讨的氛围,依然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放松和归属感。
就像是回到了北京电影学院的校园里,在李迩或者黄雷的教导下,跟同学们一起琢磨演技的那段日子。
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一个又一个票房神话的偶像,不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不是多情的情人,不是冷血的资本家,也不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一个和其他人一样的演员,享受着一种单纯的快乐。
是的,快乐。
陈诺无比确定了这一点。
那是一种比玩弄政治、比经营企业、比周旋于女人之间,都更纯粹的喜悦。
说起来,这真的很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陈诺,从来不是一个多有毅力的人。
他的坚持,往往都是三分钟热度。哪怕是上辈子做抖音、拍视频赚钱,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更谈不上有什么责任感。否则上一世,他也不会四十岁了还不结婚、不生子。而这辈子,虽说有了孩子,可他也绝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至少在陪伴这件事上,他远远算不上合格。
甚至,他都不能说自己有多喜欢“当明星”这件事。
他对粉丝的排斥心理是有所改善,但那也绝谈不上亲近——他当初咬牙买下私人飞机,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躲开这些。
可现在......好吧,他不得不再一次承认。
照目前看来,哪怕他早已不必靠演戏来赚钱,哪怕他因为上辈子那些遭遇,对人气,对外界的关注向来不屑一顾——
他还是喜欢这一行。
单纯地,就是喜欢。
没有别的理由。
所以,当真正坐到位置上,等待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心里反而升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是啊,这里表彰的,是过去一年里,在十几万个同行眼里,表演得最好的那个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对一个演员来讲,这份认可,绝对比奥斯卡更值得自傲。
灯暗下来。
台上的颁奖一项接着一项。
“最佳女配角的获得者是——艾丽西亚·维坎德,《丹麦女孩》!”
掌声里,那个瑞典姑娘有些不敢置信地站起身,一路被同伴拥抱着走向台前。
“最佳男配角——伊德里斯·艾尔巴,《无境之兽》!”
高大的英国黑人男演员大步上台,笑着冲台下张开双臂。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上台。稍早,他凭英剧《路德》拿下一个电视类的奖。
“女士们,先生们,”他握着奖杯,朝台下笑着说道:“欢迎来到多元的影视圈。”
台下哄笑,随即是更热烈的掌声。
陈诺也跟着鼓掌。
他知道这句玩笑是啥意思——————毕竟嘛,此刻整个好莱坞都被#OscarsSoWhite的争议笼罩着,而今晚这间屋子,却正在用一个又一个结果,给出自己的回答。
接下来也是一样。
“电视电影限定剧最佳女演员——昆汀·拉提法,《自由之声》!”
“喜剧类剧集最佳女演员——尤佐·阿杜巴,《女子监狱》!”
奖一个接一个地颁下去。
剧情类、喜剧类,电影、电视,交替进行。
每念出一个名字,全场就爆发一阵掌声,获奖者上台,哽咽,致谢,或者抖机灵逗笑全场。
得奖者肤色各异,但是很遗憾,说是多元,其实依旧一个黄种人都没有。
唯一一个黄种人坐着,跟着每一阵掌声礼节性的鼓掌,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手心在微微出汗,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开始口干舌燥,就像是整个人被悬在了万米的高空,即将落下。
这种感觉,也只有他第一次因为黑暗骑士去参加奥斯卡的时候才有。
终于,台上的灯光亮起。
苏珊·萨兰登穿着一袭黑色长裙从幕后走上台来。
这位奥斯卡影后,美国的殿堂级演员,虽然年近七十,但仪态依旧保持着风采,她在追光中缓缓走出,整个喧闹的礼堂,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直至鸦雀无声。
“晚上好。”苏珊·萨兰登站在话筒前,微笑说道:“今晚,我很荣幸,来颁发电影类,最佳男主角。”
“能入围这个奖项的人,没有一个是侥幸,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在过去的一年里,献出了足以让我们为之心折的表演,让每一个演员工会的会员,神魂颠倒。”
“所以,他们才会在今年坐在这里。下面,请允许我介绍本届的提名者......”
屏幕上的画面和名字一个又一个地出现。
陈诺放在圆桌上的手,抓着餐巾的样子是如此之用力,以至于他的余光都察觉到,坐在他身边的雷德利·斯科特朝他看了好几眼。
不过,他还是在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在全场的掌声中,保持住了微笑。
大屏幕上,定格着他站在教室里,面对镜头,露出那个茫然而空洞的表情——那是《绝命火星》里最让人脊背发凉的一幕。
可陈诺在心里不无嘲讽地想到:或许他此刻脸上的这抹微笑,才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场表演。
掌声渐渐平息。
苏珊·萨兰登拿起那只信封,用目光扫了一遍台下。
整个圣殿礼堂,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至少陈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按理说,一座奖杯而已,哪怕它再重要,再是什么风向标,但它毕竟不是奥斯卡,何至于此?
说句难听点的,这什么演员工会奖,在中国,绝大部分人听都没听过。
他这次来之前,跟潘程蓉和陈必成打电话聊的时候,两人还以为是奖励什么劳模的。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此刻搭在桌沿的那只手,是真的在发抖。
好吧,也没等他抖多久。
萨兰登估计是吊足了胃口了。
低下头,挑开了封口。
她抽出那张卡片,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然后,这个曾经的嬉皮士,现在的老太婆,唇角向上一扬,露出一个有点俏皮的笑容,然后念道:
“And the SAG Award goes to......”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的说道:
“Chen Nuo- 《绝命火星》。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抽走了。
陈诺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他有至少两秒钟的怔忡——直到他所在的《绝命火星》的剧组圆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直到雷德利·斯科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攥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直到全场的掌声如同决堤的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是他。
是他的名字。
陈诺站起身,极轻地、极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露出了笑容,但是并没有失态,转过身,跟雷德利·斯科特,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
掌声山呼海啸。老爷子在他耳边说道:“小子,别忘了,你说过要第一个感谢我。”
陈诺回过神来,飞快的回道:“这又不是奥斯卡。”
雷德利大笑道:“噢,90%它是的。
“你就是因为这个来的?”
“不然呢?”
陈诺跟着笑了。
那根紧绷的弦,就这么放松了。
他穿过为他起立鼓掌的人群,一步步走上舞台,与苏珊·萨兰登贴了贴脸颊,接过了那座沉甸甸的奖杯。
纽约影评人协会奖、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奖、国家评论协会奖、广播影评人协会奖,评论家选择奖......再加上今晚这座——这已经是他在本届颁奖季拿到的第六个还是第七个奖杯了?
陈诺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反正除了金球奖和一些实在文艺个性的奖项之外,他真的可以说是拿到手软了。
不过,今晚这个还是有些不同的。
他站在话筒边。
倒是没有去想,再过两周左右,就是奥斯卡的最终投票阶段了,他到底该说点什么,才能让此刻台下那些把票投给他,而不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人,在两周后落笔的那一刻,依然写下他的名字,而不是别人。
他也没有去想,哈维·韦恩斯坦那个王八蛋,现在把目标对准了演员工会的那些保守守旧的老演员,他又应该谈论些什么去迎合他们固步自封,骄傲自大的思维,并且进一步的拉到他们的票,毕竟,对于马上的奥斯卡的投票
来说,他们这些老资格才有资格投票,而不是那些更加年轻,也更加能够接受他的小演员们。
他只是单纯地站在这里,因为激动之后,有感而发。
他把那座沉甸甸的奖杯,轻轻搁在话筒前透明的台面上,等着台下的众人重新落座。
然后,他开口说道:
“能获得这个奖项真的让我倍感荣幸。”
“当我十八岁那年,有幸出演了我的第一部电影,《哑巴的房子》。在那之前,我对电影一窍不通;可在那之后,我看了相当多的电影——从詹姆斯·卡格尼到罗伯特·德尼罗,从《霸王别姬》到《阿甘正传》,从东方到西方。
我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拼命地吸收着每一滴甘露。是这些来自前辈的滋养,让我对“演员’这个职业,生出了极大的敬意。”
“他们的表演深深地触动了我,也让我沉醉其中——所以,我真心建议那些准备踏上演员之路,或者已经走在路上却找不到方向的人,像当年的我一样,去看看这些电影的历史。因为这段历史会让你们认识到,正如那句老话
所说 —我们的城邦并非平地而起,我们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所以,再一次,”他神情无比真挚,一只手握着奖杯,另外一只手在空中微微一挥,望着台下,一字一句地说,“谢谢那些给过我启发的演员,也要感谢此刻坐在台下的每一位。这座奖杯是如此珍贵,是因为它来自你们,我
的同行们,是你们培育了我,也是你们滋养了我,让一个曾经对镜头一无所知的无名之辈,今天能够有资格站在这里,与你们并肩捍卫这门名为“表演”的伟大艺术。’
“我将把今晚视为我整个职业生涯中最神圣的时刻,永远铭记于心!”
说到这里,他长舒了一口气,停顿了下来。
一口气宣泄出这么多饱含情绪的话语,让他确实觉得有些微喘。
而台下的掌声又一次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陈诺等了五六秒,眼看掌声完全没有平息的趋势,便只好再次凑近话筒,提高了音量:
“我还要感谢雷德利·斯科特,以及里维·米勒——我的导演,和我最棒的搭档。没有你们,就不会有这部电影......”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极其标准的感谢名单——剧组的幕后团队、经纪人、以及二十世纪福克斯等等等等。
“......还有我的母亲,感谢你在我固执的离开家,一个人去往BJ的时候,听取了这一个叛逆的少年的意见,为我提供了车票和房租。感谢我的父亲,你最后也没有来抓我回家。没有你们,我今天没有办法站在这里。”
“我爱你们。谢谢!”
说到这,他准备的感言和临场发挥就全部结束了。
陈诺拿起奖杯,准备离开。
结束的音乐声也适时响起了,全场再一次掌声雷动,许多人又一次站了起来为他鼓掌。
陈诺刚转身迈出一步,他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心念一转,他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转过身,重新凑到了话筒前,说道:
“差点忘了说了,Shutup, Harvey (闭嘴,哈维)。
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另外一只手朝空中用力挥了挥奖杯,就像挥舞着一根权杖。
接着,他才在全场疯狂大笑声和今晚最为热烈的掌声里,转身搀扶着苏珊·萨兰登,跟这位老太婆一起,走进了后台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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