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精准击中了死囚的内心。是啊,反正他难逃一死,还不如拿这条命做个划算的交易。
他就问狱卒:“天尊会关照我家里人吧?真地会吗?”
“当然。神无戏言。”
死囚咽了下口水,就把圆珠塞...
“没什么,就是例行巡查。”守卫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像刀子刮过四人面门,“最近宫里多了几只野鹊,在朝阳门檐角筑了巢,飞来飞去扰人清静。吴元金镜又报了两次‘气机微颤’,虽未触发警讯,但崇书令大人吩咐下来——凡进出内府者,须由巡卫同行半程,以验身份、察行止。”
潘新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低头搓了搓袖口:“哦?还有这事?我倒没听说……”
“你管外殿厨房,哪能事事都知?”守卫笑着拍他肩,“倒是你们几个阵符师,面生得很。黄大仙,你带的可是善工局荐来的老手?可有勘验文书?”
黄大仙——也就是去来神分身——立刻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纸页,背面还沾着点朱砂印泥:“喏,这是三日前善工局主簿亲签的《临时符匠调令》,盖的是‘天工印’,不是那个?”
守卫凑近细看,指尖在印纹上摩挲两下,又抬眼扫过端木珩三人:“嗯……印痕清晰,火漆未损。”他顿了顿,忽而压低声音,“不过今儿个怪事多。刚才朝阳门东侧那堵宫墙,突然塌了一小片砖,露出底下空腔,里头黑黢黢的,像被啃过似的……”
韦嘉神瞳孔一缩:“啃?”
“对,像老鼠啃的,但比鼠牙大得多。”守卫摇摇头,“更怪的是,砖缝里渗出些淡青色水渍,湿漉漉的,一碰就凉得钻心。我们用铜钎探了探,底下竟空得厉害,怕是整段地基都被掏空了。”
端木珩脚步未停,耳中却如雷贯耳。
——空腔?淡青水渍?地基被掏空?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方才路过的那段宫墙——就在朝阳门内百步开外,左侧第三道影壁之后,确有一段墙体微微内凹,表面灰浆剥落,裂纹蛛网般密布,却无人修补。他先前只当是年久失修,此刻才惊觉:那裂纹走向极其规律,似按某种脉络延展,而裂隙深处,隐约泛着极淡的水光。
“水之精……”他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不是它在湖底蛰伏,而是它早已悄然上岸!借地脉潜行,借砖石为壳,借阴湿为养,在赤霄金殿的地基之下,织出一张庞大水脉网络——眉湖自成一体?不,它根本就是活的!整座内府,早已被它无声浸透!
难怪吴元金镜频频示警却无实据——它扫视的是“表象”,而水之精藏于“基底”,游走于砖石缝隙、梁柱暗槽、地龙沟渠之间,与整座法器同频共振,早已成为赤霄金殿的一部分,而非外来异物!
端木珩后背沁出冷汗,指尖却稳稳掐住水晶管,指腹摩挲着管壁冰凉弧度。
他们以为要对付的,是一头镇守湖底的精怪;却不知真正守门的,是整座宫殿的“血脉”。
水之精不止一头——它本就是水脉凝形,若主脉受激,千支万脉皆可化形!方才那守卫说的“野鹊筑巢”,怕也是水汽凝雾所幻;所谓“气机微颤”,正是水脉暗涌时震颤的余波!
他猛地驻足,朝潘新诚低喝:“停!别往前走了!”
潘新诚一愣:“怎么?”
“眉湖不能直取!”端木珩语速快得如同刀锋劈斩,“水之精已将地脉贯通全宫,它不在湖底,它就在我们脚下、身后、头顶——它在每一寸砖缝里呼吸!我们若径直入湖,等于踏入它的心脏!它会瞬间合围,把我们碾成齑粉!”
韦嘉神脸色骤变:“那……那我们岂非已被盯死?”
“不。”端木珩目光灼灼,扫过三人,“它盯的是‘入侵者’,不是‘归人’。它认得潘新诚的气息,认得这令牌,认得善工局的印信……它只是警惕异常,尚未判定敌我。”
去来神忽然开口:“所以……我们得让它‘习惯’我们。”
“对。”端木珩颔首,眼中寒光一闪,“它既已将自身化入地脉,便无法彻底隐匿所有痕迹。它怕惊动九幽,不敢掀翻整座内府;它怕暴露行藏,不敢骤然发难——它只能伏击,只能试探,只能借‘意外’行事!”
他倏然转身,望向来路那堵裂纹密布的宫墙:“它刚露破绽,我们就得趁它收爪未稳,反咬一口!”
“咬哪?”韦嘉神急问。
“咬它的‘脐带’。”端木珩指向宫墙裂缝,“那里是地脉最薄处,也是它浮出水面的第一道裂隙。它借砖石掩形,却忘了——砖石再厚,也挡不住‘逆流’。”
他一把扯开自己左腕束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青纹,形如盘曲水蛇,正随呼吸明灭微光:“这是我早年在海皇宫秘库所得的‘逆鳞引’,以龙骸髓液、玄龟甲屑、鲛人泪晶炼成,专破水脉禁制。只要将它贴于水脉节点,就能短暂逆转水流方向,让水之精的感知错乱三息!”
潘新诚倒吸一口冷气:“三息?够做什么?”
“够它误判方位,够我们掉头——去它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端木珩目光如钉,刺向东北方向尽头,“眉湖是假饵,真穴在湖畔那棵千年银杏!”
“银杏?”韦嘉神脱口而出,“那树早枯死了,只剩个焦黑树桩!”
“枯?不。”端木珩冷笑,“那是它最深的伪装。银杏根系扎入眉湖底脉,树身中空,内里早已被水之精蚀空,成了它输送精气的‘喉管’!我们若从湖底硬闯,它必以全湖之力绞杀;可若从树桩切入——”
他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插它喉管深处,切断主脉供输,它就成断线傀儡!那时再下湖,才是真正的瓮中捉鳖!”
去来神沉吟:“可银杏树桩在湖边,守卫必多。”
“不。”端木珩摇头,“正因为枯死,反倒无人看守。守卫只盯着活水、活物、活人。那树桩,连杂草都不长,谁会多看一眼?”
他话音未落,远处忽闻一声尖啸——
“呱——!”
一只通体乌黑、眼泛幽绿的巨鹊,自宫墙裂隙中振翅冲出,双爪拖着半截湿漉漉的青砖,砖面赫然覆满苔藓般的淡青绒毛!它掠过众人头顶,翅膀扇起一股阴寒水风,直扑东北方向!
“糟了!”潘新诚失声,“它引来了!”
果然,那巨鹊飞至半途,突然凌空炸散,化作数十团墨色水雾,每团雾中皆浮出一张扭曲人脸,齐齐转向四人,嘴角咧至耳根,无声狞笑!
水之精——动了!
“走!”端木珩暴喝,反手将水晶管塞进潘新诚手中,“你持管引路,韦嘉神护左,去来神断后!别管什么守卫,见人就放迷魂香!我们目标只有一个——银杏树桩!”
四人拔足狂奔,足下青砖竟微微震颤,仿佛整条长廊都在随之喘息。身后,水雾人脸已融成一道汹涌浊浪,裹挟碎砖断瓦,咆哮追来!
途中撞见两名宫人,端木珩袖中弹出三枚铜钱,叮当落地,瞬化三团灰烟——宫人吸入即软倒在地,鼾声如雷。
又遇一队巡卫,去来神抬手虚按,掌心浮出半透明罗网,网丝如活蛇缠绕,巡卫兵器尚未出鞘,手腕已酥麻失力,踉跄跪倒。
韦嘉神则抽出腰间短笛,呜咽三声,笛音竟如冰锥刺入耳膜,前方回廊穹顶骤然坠下数道水帘,哗啦倾泻,阻断浊浪去路——水之精操控水流,却防不住音律震荡水波!
浊浪撞上水帘,轰然爆开,化作漫天水珠,颗颗悬停半空,晶莹剔透,映出四人奔逃身影。而每颗水珠深处,都浮现出同一张脸——青面獠牙,双目空洞,正缓缓转动,锁死端木珩后颈!
“它在凝神!”去来神厉喝,“它要聚形!”
话音未落,端木珩已撞开一扇偏僻角门,门外竟是条荒芜小径,两侧野草疯长,尽头孤零零立着一株焦黑树桩,高仅五尺,表皮皲裂如龟甲,顶端豁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就是这里!
端木珩扑至树桩前,毫不犹豫撕开左臂青纹,鲜血淋漓滴入豁口。血珠未落,树桩内部蓦然传来“汩汩”闷响,似有巨物吞咽!
“快!”他嘶吼,将逆鳞引狠狠按进豁口深处!
刹那间,整株树桩剧烈震颤,焦黑表皮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惨白木质——那木质竟如人体脊骨般节节凸起,每节骨缝间渗出淡青液体,汇成涓涓细流,倒灌回地底!
“呃啊——!”一声非人尖啸自地底炸起,震得四人耳膜欲裂!
远处,眉湖方向传来轰隆巨响,湖面陡然掀起百丈水墙,却在半空凝滞,水珠悬浮,如亿万颗青瞳齐齐眨动!
水之精主脉被逆,感知紊乱!
端木珩趁机翻身跃入豁口,韦嘉神紧随其后,去来神拽起潘新诚,纵身一跃——
豁口之内,竟非树心,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湿润甬道!壁上苔藓荧荧发光,空气潮湿冰冷,弥漫着浓重水腥与陈年腐木气息。甬道尽头,隐约传来沉闷搏动,仿佛一颗巨心在黑暗中缓慢跳动。
他们刚滑入甬道,头顶豁口轰然闭合,严丝合缝,不留丝毫缝隙。身后,浊浪撞上树桩,只发出沉闷“噗”声,随即消散无形。
甬道内,唯有那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端木珩抹去额上冷汗,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夜光石,幽蓝光芒照亮前方——
甬道尽头,并非死路,而是一扇青铜巨门。门上无锁无扣,只镌刻一幅浮雕:一条青鳞巨龙盘踞湖心,龙首低垂,吻部衔着一枚浑圆珠子,珠内云气翻涌,隐约可见赤霄金殿轮廓。
“中枢之钥……”端木珩喃喃,指尖抚过龙吻,“它在等我们亲手,把它取出来。”
他伸手,按向龙珠。
指尖触及冰凉铜面的刹那,整扇巨门突然亮起无数金线,如活脉搏动,顺着浮雕龙身蜿蜒游走,最终尽数汇聚于龙珠之上——
珠内云气骤然翻腾,金殿影像急速放大,直至填满整个珠面!
而珠面之上,赫然映出四人身影,以及他们身后,那扇刚刚闭合的树桩豁口……
不对。
端木珩瞳孔骤缩。
珠中映出的,不是他们四人。
是五个。
第五个身影,静静立于他们身后半步,黑袍广袖,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渊,正透过珠面,冷冷回望着他。
端木珩猛地回头。
身后甬道空空如也,唯有水滴声嗒、嗒、嗒,敲打寂静。
可那第五道身影,分明还在珠中,一动不动,唇角甚至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去来神声音干涩:“它……一直跟着我们?”
端木珩喉结滚动,缓缓收回手,夜光石光芒映亮他苍白的脸:“不。”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它从来就没离开过。”
甬道深处,搏动声忽然停了一拍。
随即,更加沉重、更加缓慢、更加……不容置疑地,重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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