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 气温骤降。
临近傍晚,桐绍下了场雨夹雪。
雪在空中就被雨融掉了,空气中的热量被吸收殆尽,比单纯的下雪还要更冷一点。
教室里没有空调,王乐柔的鹿皮绒小坎肩空有款式,保暖效果奇差,中午去应行家里吃饭,路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于是她又裹上了应行的外套,那件黑色的长袖冲锋衣都快变成王乐柔专属了。
“所以你们真的谈了。”李荣心笃定道。
下午的课间,阴雨天走廊湿漉漉的,没了之前的拥挤。
王乐柔和李荣心结伴去上厕所。
她感冒刚好,整个人还有点蔫蔫的,不过一听到李荣心说这话,立刻吸吸鼻涕,毅然决然地否定道:“男女生之间为什么不能有纯友谊呢?”
李荣心一脸“你就扯吧”的鄙夷:“我怎么不见你穿马皓的衣服?"
“应行是我小弟,”王乐柔哼哼道,“大哥穿小弟的衣服有什么奇怪的?”
李荣心无语地敷衍着:“是,是,没什么奇怪的。”
王乐柔听这语气莫名熟悉:“你现在说话怎么和应行一样?听着就像是在敷衍我。”
李荣心哈哈大笑:“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就是在敷衍你?”
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天冷时散下来,鬓边也别上了王乐柔之前送给她的发卡。
蓝色的,王乐柔歪歪脑袋。
“我以为你卖了呢。”她说。
“怎么会卖呢?”李荣心抬手摸了摸发卡,“这是你送我的礼物。”
虽然这发卡值钱的有点吓人,但发卡就是发卡,总是要用的。
“另一对你可以拿去卖了,”王乐柔说,“我这几天我把购买凭证找一找给你。”
“你不介意吗?”李荣心惊讶道。
王乐柔毫不介意地摇摇头:“本来就是送给你的礼物,如果不是那么喜欢,就换成喜欢的东西,就当也是我送你的好啦!”
李荣心挽着她的胳膊:“哇,你这个人真是......”
她们路过同层的教师办公室,办公室门口的瓷砖墙上正贴着刚出炉的月考成绩。
有不少同学在走廊围观,王乐柔也凑热闹挤进去看。
她的文化课成绩除了英语还算有些优势,其他的确考不过这里的学生,被活活挤到了第一页最末。
而就在她的上面两个,应行几近满分的数学成绩和十分拉垮的英语在此刻对比显得格外醒目。
之前王乐柔就听老师在班里批评过某些极个别的偏科学生,王乐柔知道说的是应行,但不知道对方能偏得这么严重。
她突然就明白了老宋的良苦用心,如果应行的英语成绩能有数学那么好,怎么着也是排在学校里前五前十的。
“其实他初中时就在前五前十的,”李荣心惋惜道,“升高中时差点辍学,成绩也就这么下来了。”
王乐柔心里一惊。
关于应行的过去,李荣心或许不知道,但王乐荣是清清楚楚的。
那时应行正是初三的关键时期,他要照顾父母,照顾妹妹,扛住心理和经济上的巨大压力,所以才会决定辍学出去打工。
那时的应行不过十五岁,十五岁的王乐柔还在王建国面前玛卡巴卡呢。
王乐柔都不知道他能去哪儿打工。
可即便他那么那么努力,他的爸爸还是放弃了。
自己放弃的,因为不想拖累家人。
这竟然让王乐柔觉得比她妈妈去世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十五岁的应行当时在想什么呢?
甚至直到现在还在怪自己没有坚持下去。
这几年应行又是怎么过来的?
在愧疚和痛苦中反复煎熬。
王乐柔想一次就心疼一次。
“不看了。”王乐柔拉着李荣心回去。
李荣心被拽了个踉跄:“怎么了?这么突然………………”
两个女生出去一趟,嘀嘀咕咕一路又回来。
桌上的保温杯已经加满了热水,应行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他四十三分的英语答题卡,正在沉默中思考。
王乐柔随手把他的答题卡拿过来,翻到最后的作文,狗屁不是。
“以后除了老宋检查的,你要多背一篇英语例文。”
应行原本弓着的腰慢慢就坐直了。
“啊?”
他就在这老实坐着,也能给自己多揽一项活?
“啊什么啊?”王乐柔鼻尖微皱,满脸嫌弃,“library都能写错?你们学校有图书馆吗你就写?”
看着王乐柔这幅气急败坏的样子,应行笑了笑,又重新懒洋洋地趴回去:“怎么?当保镖还要考文化课啊?”
“当然,”王乐柔说得理所应当,“一般都是英法俄西四国语言,我只要求你一门英语,已经很宽容了。
应行听得脑子懵懵的:“四国语言?你会吗?”
王乐柔毫不犹豫:“会啊。”
应行顿了顿。
他突然意识到王乐柔其他科目拉胯可能是教育方向的问题。
不同阶级有不同阶级的学习模式,他们学习是为了高考,而王乐柔却更偏向于交际应用。
这是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的一个差距,或许还存在着更多,或许比这要大,只不过他没发现而已。
应行笑了一下:“大小姐可真厉害。”
王乐柔的身上还穿着应行的外套,他们一起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的同一张双人课桌上。
她甚至睡过他的房间,和他一起挤在沙发上小憩,这些天的亲密都快让应行忘了,他们不是一路人。
“我当然厉害。”王乐柔得瑟道。
应行叠着手臂,侧着脸趴在桌上看她:“嗯嗯,厉害。”
大小姐干什么都厉害。
晚上回了房间,王乐柔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发卡的收据。
这几个月她买的东西太多了,应行几乎每个星期就要去给她拉两次快递,小小的卧室被堆得满满的。
王乐柔借着找收据的由头顺便把房间收拾了一遍,终于在某天晚上把购买发卡的小票和单据都找到了。
夜里快十一点,她拿不准李荣心睡没睡,就没通知对方,把东西装进书包里。
因为是生日礼物,所以她又想到了应行朋友圈里那张应穗生日的合照。
于是她点开与应行的聊天栏,本想通过头像进入朋友圈,却一不小心拍了对方一下。
【应行:?】
王乐柔干脆就开启对话。
【王乐柔:穗穗生日要到了。】
【应行:看我朋友圈呢?】
王乐柔脸上一热,把手机往床上一摔,整个人也埋进了被子里。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应行:我的生日也快到了。】
王乐柔爬起来。
【王乐柔:什么时候?】
【应行:这两天。】
王乐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心底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手滑拍了对方一下。
【王乐柔:这两天是哪两天?】
【应行:今天。】
王乐柔“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王乐柔:真的假的?】
应行发来一张图片。
应穗带着他的生日帽,桌上是切了一半的四寸蛋糕。
王乐柔登时换衣服穿鞋,飞速收拾完自己之后又在门口停了下来。
她终于缓过神来,问应行为什么不告诉她。
今天她午饭晚饭都是在应行家里吃的,没看出一点端倪。
按理说他要过生日,中午晚饭总要挑一个时间,可为什么偏偏是下了晚自习之后的夜里。
【王乐柔:你故意不告诉我?】
应行看着王乐柔发来的两条质问,不知道如何回复。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该不告诉王乐柔,还是不该告诉王乐柔。
但凡他两者择其一,事情都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而就在他生日结束的一个多小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给柔柔发信息呢?”梁长凤在一边问道。
“啊?”应行像是半梦半醒般睁开眼,“嗯。”
“做事这么小家子气,”梁长凤责备道,“说就大大方方说出来,不说就咬死了不松口。你倒好,两头都想沾点,两头都没落着好。”
应行笑得有点难看:“您要早一天跟我说这话多好?"
梁长凤瞪他一眼:“我之前让你别这样你不听,现在倒怪起我了?”
应行喉咙上下一滚,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其实他能忍住的,这一整天都忍住了。
就是临到最后总是会想,想着想着王乐柔的信息就蹦?到了他的脸上。
应行看看时间,差不多也要过去了。
可就这一点点时间,却像在锅里熬油一般,越到最后越难忍。
他甚至是主动告诉对方的。
他的生日也快到了。
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王乐柔的质问停在聊天栏的最后,快一个小时了都没有被回复。
她被冷处理了。
王乐柔在自己房间里简直快要爆炸。
她控制不住给沈和菀打电话,也不管对方睡没睡吧,反正给我起来。
“他什么意思啊?”王乐柔怒而呵斥,“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沈和菀打了个哈欠:“是不是忘了?”
“谁家正经人十一点过生日啊?”王乐柔气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午饭和晚饭为什么不切蛋糕?为什么偏偏要等我不在的晚上切?他就是故意的!阿姨也不告诉我!穗穗也不告诉我!果然他们才是一家人,我、我.......不对,我本来就不是他们一
家的。”
王乐柔颓然往椅子上一坐。
是啊,或许应行只想他们一家人过生日罢了,自己这个外人掺和什么?
“是我太没分寸感了,”王乐柔喃喃着,“可能他们为了把我剔出去还烦恼了很久吧。”
“不会的,”沈和菀安慰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应行,他是这种人吗?”
王乐柔哭诉:“他就是这种人!这种臭流氓大混蛋!"
“好吧,”沈和菀叹了口气,“那他都这样了,你以后不要理他,也不要见他了。马上要过年了,你回家来叔叔肯定不会说你什么的,到时候就别回桐绍了,应行肯定会难过死的。”
王乐柔听着还有点爽。
“但我不会向我爸屈服的!”她振臂高呼。
“你小声点吧,”沈和菀说,“你那儿又不是独栋,吵着人睡觉了。”
王乐柔这才想起来,肩膀连着音量一并缩了下去:“我给忘了,那你睡觉吧......”
“没关系,”沈和菀最初的那份困劲也没了,“我可以继续陪你说说话。”
两人絮絮叨叨有半个多小时,直到王乐柔自己打了个哈欠,夜谈会这才告一段落。
“放宽心吧,或许他是怕你送贵重的礼物呢?”沈和菀猜测道。
“谁会送他礼物?”王乐柔有点儿难过,“我再也不会送他礼物了。”
挂了电话已经十一点半了,应行的信息是十几分钟前发过来的。
回是回了,但还不如不回。
【应行: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是!不是什么大事!
王乐柔把手机狠狠关上,没两秒又狠狠开启。
【王乐柔:的确。】
应行捧着手机等半天等来这两个字。
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但也把他砸得不轻。
王乐柔果然生气了。
【应行:没想着过的。】
【王乐柔:关我什么事?】
应行垮着上半身坐在书桌前,一只脚蹬在桌子上,翘着椅子的前腿微微后仰。
心烦意乱地“啧”了一声,有点儿急躁地咬了下拇指指甲。
【应行:我错了。】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道歉就对了。
但王乐柔没再回复。
应行拿着手机起身,走两步又坐在床边。
【应行:吃蛋糕吗?】
还是没回复。
【应行:我生日愿望还没许呢。】
【应行:许一个大小姐别生气行吗?】
还有二十分钟到零点。
应行去客厅切蛋糕。
【应行:理理我。】
【应行:我打电话了?】
还有十五分钟到零点。
这事是他不对,王乐柔生气是应该的。
意料之中的反应,真发生了却比想象中还要难以接受。
还有十分钟到零点。
应行于一片黑暗中坐在餐桌边,到底是没敢把那个电话打过去。
这才哪到哪?他突然叹出一声轻笑。
不理他了而已,最起码明天还得老实坐他旁边。
万一以后王乐柔真走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王乐柔:吃。】
应行唇角勾起笑来。
【王乐柔:送货上门,计时五分钟。】
应行拎起蛋糕就出了门。
两家离得不远,但也不是跟近,之前王乐柔开小三轮也得个好几分钟,应行那是一路狂奔,跑到时王乐柔在楼上掐着点,四分三十七秒。
她给应行拨过去一通电话。
“喂?”电话里,应行喘得像个坏了八百年的破风箱,“超时没有?”
“差一点,”王乐柔单手撑着窗框往下看,“蛋糕里有草莓吗?”
应行把手上拎着的东西举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草莓酱行吗?”
“不行,”王乐柔一点不妥协的,“我不吃了,你拿回去吧。”
“大小姐......”应行拖着声音,“我错了,别生气了。”
王乐柔听得心头一软:“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想只和妈妈妹妹过生日吗?你直接说我也不会留在那。”
“不是,”应行没想到王乐柔竟然能想到这么一出,连忙解释道,“我没有这么??”
“等等!”王乐柔突然打断他。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屏幕,很快又贴回去。
应行也下意识跟着看了一眼。
“生日快乐。”
话筒里的话音刚落,左上角的时间跳到零点。
应行一愣。
那一瞬间,心脏敲击着肋骨,“噗通”一下,仿佛是午夜骤鸣的钟响。
开启十八岁的第一天,他见了最悦耳的祝福。
“但我还在生气,”王乐柔“唰”一下把窗帘拉上了,“谁要吃没有草莓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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