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柔旷了一个下午的自习。
到了晚上, 干脆连应行也一并消失了。
他俩在班里属于那种默认的班队,起初谁也没当回事。
但隔天,应行回来了,王乐柔还是没来。
李荣心发给王乐柔的信息一直没回,才意识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课间跑去问应行,结果对上一张阴沉的脸,立刻就明白了十有八九跟这狗男人有关。
距离寒假的前两天,王乐柔离开了桐绍。
她甚至都没有收拾东西,孙姨家二楼的窗帘还停在应行上一次看到的位置。
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月底, 年关将至。
桐绍年味渐浓,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陆陆续续地回了家。
趁著假期,应行重操旧业。
除夕前后最缺人手,整天忙碌下来也能赚上不少。
累了倒头就睡,也少想点杂七杂八。
这段时间梁长凤在家都不敢说话太大声,一是怕吵着应行补觉,二是怕点着了应行这个闷着炸的炮仗。
他心里憋着气,梁长凤知道。
除夕夜,小小的镇上响起不间断的鞭炮声。
梁长凤抱着应在沙发上看春晚,应行坐在旁边陪着。
小品不怎么好笑,但应笑得很开心,小姑娘的笑声清脆,应行的目光扫过她扎起来的羊角辫,微微勾了下唇,很快放下。
年初一,应行起了个大早,和陈叔一起跑大巴。
他入学晚, 比大多数人长一岁,一个月前成年,可以考驾照了。
陈叔怂恿他赶紧拿个证,到时候能搭班开开夜车,挣得可比零工多。
应行想了想:“我还要高考呢。”
陈叔拍拍他的肩:“哟,回心转意了?”
应行笑笑,没说什么。
他体格好、力气大、能吃苦、不耍滑头。
跟应行搭班做过事的都喜欢这小子,年纪大点的,把他当儿子,也会劝一劝他好好高考,别走这条路。
那时候应行不听,头铁就认着钱。
现在好一点了,竟然也知道自己要高考了。
“能学还是得学,陈叔皱着眉,猛抽了口烟,“年轻人还是得出去闯闯!”
应行跟车去了外地,混了两顿饭吃,年初二早上才回来。
囫囵洗了个热水澡,套了个裤子扎进房间睡觉。
结果也没睡多久,梁长凤叫醒他,坐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省内的舅舅家。
他们祖辈就剩下一个姥爷,和舅舅住一起,两家离得远,平时不怎么来往。
过年车票紧张,梁长凤一般年初二过去串个门,给老人送点东西。
之后又回来了,邻居朋友串串门,说说吉祥话,头几天就跟赶集似的这么过去了。
不过今年有点意外的是,矿难受害的其他四家在晚上攒了个局,喊梁长凤一家过去一起聚一聚。
几家一起喊,梁长风抹不开面子就应了下来。
他们这五家人,两年来都是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
应行当初也受过其他人的照顾,所以现在没办法面对那么多充满希望的眼睛。
他们把希望都押在了应行身上。
可应行光是走出第一步都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没去,知道这顿饭自己坐不住,去了难免被追问有关王乐柔的事,他最近听不得这些。
应行选择在家睡觉。
就是睡也没睡踏实,不一会儿有人敲门,他披上衣服出去,竟然是赵晴雪。
“有事?”应行乱着头发,被打扰睡觉没多开心。
赵晴雪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把头垂下来:“也,也没事。
“有事说事。”应行转身进屋,把门留给赵晴雪。
赵晴雪跟着走进玄关,但也只停在了玄关:“我向柔柔道歉了,我家没有瞒住她资助我们的事。而且我也向她解释了,你是被迫的......”
“没有,”应行把自己砸在沙发上,“我自己要做的。”
赵晴雪抿了抿唇:“我知道你不想这样。”
应行没有吭声。
屋里只亮了玄关的一盏小灯,有些暗。
赵晴雪能看见沙发后应行蓬乱的头发,还有他去倒水时烦躁的动作。
“你和柔柔道个歉吧,”赵晴雪鼓足勇气说,“她已经原谅我了,肯定也会原谅你的。”
水杯落在茶几上,“哒”的一声。
应行垂着眸:“我知道了。”
“她很心软的,你多说几次,她一定不忍心怪你的。”
赵晴雪努力地劝着,说了一大堆。
这不像是她的性格,大概是着急了。
“知道了知道了,”应行还得反过来劝她,“他们去吃饭了,你没去吗?”
赵晴雪微微叹了口气:“我看你没来,就自己出来了。”
她说着,转身从门外搬进来什么,放在鞋柜上:“这是陈斌哥让我带给你的。”
“嗯,”应行应了声,“替我谢谢他。”
赵晴雪走后,应行没有继续续上他的觉。
他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点开手机,删掉聊天栏里原本编辑好的一段话。
指尖点着屏幕,删删改改输进去新的。
反复读了几遍,却又在临发送时全部删除。
他的那句“对不起”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王乐柔原谅了所有人,但唯独原谅不了他。
应行苦中作乐,心想这算不算一种变相的特殊?
可就是这种特殊,才让欺骗更加痛苦,无法原谅。
应行破天荒地希望自己在王乐柔心里是个和赵晴雪一样的普通朋友,他的对话框排在一堆红点点的最后面,等着王乐柔挨个回复,说“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也不该奢望。
关掉手机,应行起身去玄关查看。
赵晴雪送过来的竟然是一打啤酒。
应行面无表情地拆出来一听,仰头灌了一半。
凉意宛如蛇蝎,从喉咙直通心肺。
他捏着剩下半瓶,回屋披了件外套。
年里的桐绍很是热闹,走几步就能看见玩烟花的小孩。
应行沿着月光一路朝着后山过去,在凉霜一般的夜空下,随便坐在一处田埂上。
看着远处漆黑的山林,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口的闷堵像是略有缓解,他想起过去的一些往事。
二月的深冬,已经看不见萤火虫了。
京市。
王乐柔有一个星期都没出门。
她在家给王建国织了一条护膝,上面的花纹是梁长凤教的。
最近她一直在搞这个东西,坐床上织,坐沙发上织,晒太阳织,看电视也织。
本来是新手上路,愣是几天内给织完了。
她觉得不过瘾,又给沈和菀织了条围巾。
又给穗穗织了一条。
然后愁眉苦脸地想要怎么送给应穗。
“寄过去呗,”沈和菀说,“反正你也不回桐绍了。”
“谁说我不回?”王乐柔极其小声地反驳。
“不是王叔叔说的吗?他帮你查那件案子,你就好好在京市呆着。”
王乐柔放下手里的针线,像个青蛙似的鼓起两腮。
“可我还没答应他。”
“不答应?”沈和菀惊讶道,“你想怎么样?”
“我可以自己去查,”王乐柔看向沈和菀,格外认真道,“我核实过了,所有的收据、欠款、赔偿合同都是真的,人证物证具在,我不信在这个法治社会,一个平民老百姓还伸不了冤?”
沈和菀顿了一下:“但他们的确伸不了。”
“那是他们没钱,”王乐柔一合计,感觉信心满满,“我找最好的律师,打最硬的官司,我就不信了??"
沈和菀忍不住打断她的幻想:“不你怕王叔叔把你的卡停了吗?”
王乐柔眨巴眨巴眼睛,茫然道:“真的会停吗?我以为你们都是说着玩的。”
从小到大,王乐柔就算和王建国吵得再凶,王建国也没停过她的银行卡。
之前王乐柔偶尔会看见朋友间吐槽卡停了没钱了,还以为大家在搞抽象。
沈和菀无奈地摇摇头:“王叔叔对你真的很好了,你还要继续跟他作对吗?”
“这怎么算是跟他作对?”王乐柔不理解,“就算留在京市我也是吃喝玩乐半年,去桐绍我也是吃喝玩乐半年,有什么区别吗?”
沈和菀捧着脸,叹息道:“他可能怕你真的嫁在桐绍,脑子一抽说不去英国了。”
“那不可能,”王乐柔连忙摇头,“虽然我的offer还在路上,但肯定能申请成功,我好不容易考的呢,怎么可能就不去了?”
沈和菀脸上浮出笑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你的头脑还算清醒。可你和应行怎么办?他知道你七月份一定会走吗?你走之后还要跟他继续联系吗?”
王乐柔歪着脑袋,目光盯着一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英国好歹也要读个四年吧?你觉得你们能接受异国吗?”
“我根本就没想那么多,”王乐柔双手抱头,嗷嗷直叫,“怎么就异国了?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啊!我现在还生他的气呢!他竟然利用我接近我爸,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他这样!!!"
王乐柔倒在沙发上,像一块神开了的热年糕,黏糊糊的粘在那里一动不动。
“得了吧,”沈和菀在她后腰上拍了拍,“你要真讨厌他早就答应王叔叔了,还至于和我巴巴地说这么多?当初你和阿峪吵架时,可是提都不让我提。”
王乐柔翻了个面,把身边的毛线团压在自己的肚子上,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可他也是没办法,他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其他人。”
赵晴雪的小作业洋洋洒洒一千字,把她知道的所有一切全都发了过来。
应行也有他的不得不,王乐柔也清楚,最初他并非带着目的有意接近。
“可我还是很生气,他不能直接来找我吗?”王乐柔“唰”一下坐起身,“我看起来很没用?他这是不信任我!"
沈和菀无语死了,捡起一个抱枕就往王乐柔身上砸:“你纠结的竟然是这个吗?”
“当然还有别的,”王乐柔点开手机,看着那短短的一条信息就来气,“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最起码也要像雪雪那样深度忏悔两千字吧?一个“对不起”就想让我原谅他?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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