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是第一件事,还有第二件。”
王太卡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撑着一边的膝盖,这个姿势很舒服但不雅观:“你出去之后,暂时不能独立活动。你要先跟着我安排的计划走,我会给你找事情做,不一定是...
王太卡没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放到窗台边沿,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撞出一声轻响。窗外阳光刺眼,照得楼下车流泛着金属冷光,而顶楼走廊里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空气沉得发黏。
全孝盛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针织开衫下摆,指节泛白。她没再开口,但那种近乎窒息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哀求——不是为泫雅,而是为她自己。为那个好不容易才攀上枝头、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的“潘多拉二代团队长”身份。
鸭王终于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额角沁着细汗:“阿尔伯特,高速监控调出来了。他们昨晚两点二十七分从京畿道南杨州出口上了高速公路,往东走,不是仁川港方向,也不是釜山。初步判断……是江原道。”
王太卡眉梢一跳:“江原道?那边全是山,信号差,民宿少,连便利店都隔十公里才有一家。”
“所以才难找。”鸭王压低声音,“我让金助理带三个人,开着没挂牌的车,从春川绕过去查。但最麻烦的是——今早八点,泫雅在Instagram发了一张图。”
他掏出手机,划开相册,递给王太卡。
照片很模糊,像是用后置摄像头仓促拍的:一扇木纹斑驳的旧窗,窗外是灰蓝色的远山,山脊线被薄雾切成锯齿状。窗台上搁着半杯咖啡,杯沿印着浅浅的唇膏痕,颜色是王太卡再熟悉不过的暗玫瑰红——那是泫雅去年代言某品牌时定制的专属色号,全公司只有她一个人用。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小字,韩文,没加标点:
> “我回来了。”
没有@任何人,没有定位,没有文字解释。可这短短三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所有人太阳穴里。
王太卡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十五秒,忽然问:“她上次发 Instagram 是什么时候?”
鸭王翻了翻后台数据:“上一条是三个月前,拍的是练习室镜子里的侧脸,配文‘镜子不会说谎’。”
“镜子不会说谎……”王太卡低声重复了一遍,喉结微动,“她现在觉得谁在说谎?”
走廊尽头传来另一阵脚步声。宣美来了。她没穿私服,直接套了件潘多拉二代团巡演备用的银灰色亮片外套,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发尾还滴着水。她脸色比全孝盛更差,眼下浮着青灰,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王先生。”她朝王太卡微微颔首,声音哑得厉害,“我看了那张照片。”
王太卡点头:“你有什么想法?”
宣美没看全孝盛,也没看鸭王,只盯着王太卡的眼睛:“她选江原道,不是为了躲,是为了‘回来’。那扇窗……我认得。是春川郊外那栋老别墅,她和金晓钟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是……您第一次见她的地方。”
空气瞬间凝固。
全孝盛猛地抬头,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鸭王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喉结滚动了一下。王太卡没说话,只是慢慢把双手插进裤兜,指腹摩挲着口袋里一枚硬币的棱角——那是昨天收拾屋子时,从沙发缝里抠出来的,一枚1998年版的韩元硬币,边缘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年份。
原来如此。
不是偶然,不是崩溃,不是一时冲动。是回溯。是倒带。是把所有被剪掉的胶片重新拼回去,哪怕胶片已经发脆、变色、粘连在一起。
王太卡忽然想起,当年在春川那栋别墅,窗外也是这样的山。那天他刚结束一场失败的试镜,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斜,手里拎着一袋被退回的简历。泫雅就坐在那扇窗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裙,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正低头给一只流浪猫喂奶。她没看他,只是说:“你看起来比那只猫还饿。”
后来呢?后来他帮她写了第一首歌,她替他挡掉了两个想潜规则新人的制作人,再后来……再后来一切就变得混乱、模糊、充满误判。他记得自己拒绝她时说的话很重,像扔掉一袋过期牛奶:“你太烫了,我端不住。”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拒绝,是推搡。是把一个正在燃烧的人,往更深的火里又推了一把。
“王先生?”宣美轻声唤他,“要不要……我去一趟春川?”
王太卡摇头:“你去了,她只会更确定自己是对的。”
他转头看向鸭王:“通知公关部,暂停所有潘多拉二代团宣传物料。把宣美和全孝盛今天的行程全部取消。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孝盛仍绞着衣角的手,“把权萌儿接出来。今天下午三点,带到公司顶楼会议室。我要见她。”
全孝盛瞳孔骤然收缩:“权……权萌儿?”
“对。”王太卡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她关了多久,我就欠她多久。现在该还了。”
鸭王皱眉:“可现在这个节骨眼……”
“正因为是这个节骨眼,才更要见她。”王太卡打断他,“权萌儿疯,但她不傻。她比谁都清楚,什么人能利用,什么人不能碰。她要是真想搞垮XB,早在三年前就动手了。她没动,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动手,第一个死的就是她自己。”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初夏的风裹着槐花甜涩的气息涌进来,冲淡了走廊里滞重的焦虑。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保姆车正缓缓驶离,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但王太卡知道,那是张海洋派来的人——他没打电话,只发了条加密短信:“权萌儿的事,我替你担一半。”
王太卡没回。
他转身走向电梯,路过全孝盛身边时脚步微顿:“队长,你刚才说你热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这话我信。但你要记住,热爱不是靠嘴说的,是靠手抓的。你现在手里攥着什么?是粉丝的爱,还是公司的合同?是舞台的光,还是你自己的命?”
全孝盛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王太卡没等她回答,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合拢前,他听见宣美轻声问:“王先生,如果……如果泫雅真的不想回来呢?”
王太卡没回头,只抬起左手,在镜面电梯门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那就让她当最后一个潘多拉。名字刻在碑上,比刻在海报上更久。”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17、16、15……
王太卡闭了闭眼,脑海里浮出权萌儿的脸——不是现在,是七年前,在首尔江南区一间狭小录音室里。她抱着吉他,指甲缝里还沾着蓝墨水,唱到副歌时突然笑场,说:“阿卡哥,你写的词太假,没人会为这种破事哭。”他当时嗤笑:“你懂什么哭。”她歪着头,刘海被汗水黏在额角:“我不懂,但我听过别人哭。比你写的真多了。”
那时的权萌儿,眼睛是亮的,像两粒没打磨过的黑曜石,粗粝,锋利,却有光。
而现在呢?
他不知道。
电梯抵达B2层,门开。地下车库弥漫着机油与灰尘混合的味道。王太卡走向自己的车,刚拉开车门,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被他拉黑又悄悄恢复的号码。
权萌儿。
只有一句话,没有标点,没有称呼,像一句遗言:
> “阿卡哥 你忘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
王太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车库感应灯自动熄灭,四周陷入半明半暗的幽影里。他没回,也没删,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
引擎发动,车缓缓驶出车库。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王太卡没戴墨镜,任那光烧灼视网膜。眼前发白,白得像一张未写的谱纸,像一卷没曝光的胶片,像春川别墅那扇蒙尘的旧窗——窗外山色依旧,窗内人已非昨。
他忽然想起金鱼昨晚那句玩笑:“阿爸再想起来这件事,说不定人家已经要自杀了。”
可权萌儿没自杀。
她只是静静地,在某个不被标记的房间里,数着被遗忘的天数,把每一秒都熬成玻璃渣,再吞下去。
而泫雅呢?她逃向山里,不是为了消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消失——用一扇窗,一杯咖啡,半枚唇印,宣告某种早已溃烂却无人敢揭的真相。
王太卡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车速一点点提上去,仪表盘数字跳动:60、75、92……
后视镜里,XB娱乐大厦的玻璃幕墙正急速缩小,最终变成城市天际线上一道冰冷的银线。
他没去公司。
导航目的地改成了春川。
不是去找泫雅。
是去确认一件事——那扇窗,到底有没有锁。
车驶上高速,两侧广告牌飞速倒退:某美妆新品、某男团新专、某综艺海选……所有画面都明亮、喧嚣、完美无瑕。王太卡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乱额前碎发。他伸手,从副驾储物格里摸出一个褪色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A4纸,手写歌词,字迹狂放潦草,页脚还沾着干涸的咖啡渍。最上面一页写着歌名:《重启全盛时代》。
那是他写给权萌儿的第一首歌。
也是最后一首。
信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色浅淡,却力透纸背:
> “写给还没疯的你。”
王太卡把信封摊在方向盘上,指尖抚过那行字。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可那几个字却像烧红的铁,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讥笑,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后,反而浮上来的、近乎荒诞的轻松。
原来所谓重启,从来不是按下开关那么简单。
是把烧坏的线路一根根拆开,把锈死的齿轮一颗颗敲松,把被掩埋的真相,连同那些不敢直视的、不堪的、发臭的残骸,一起挖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
晒到它腐烂,晒到它结晶,晒到它终于能长出新的芽。
车速稳定在110码。前方道路笔直,伸向云雾缭绕的群山深处。
王太卡把信封重新塞回储物格,顺手点了首歌。
车载音响响起前奏,是钢琴单音,缓慢,沉重,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他没换台。
就让这音乐响着。
反正,路还长。
山还高。
而有些账,总得一笔一笔,亲手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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