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化指骨横在齐云掌纹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枝腔里的铁声已经停了。
遗身胸腹五处再无起伏,落回膝上的右手也沿旧裂缓慢松开。灰尘从头顶木壁落下,在那件残破道袍上。
齐云没有马上起身。
他让清溪从左手指间流出,只绕过遗身胸腹,洗去刚才压力带来的外来浊力。水线没有钻进木化躯壳,也没有再触碰那五条已经停下的路。
一片木化皮肉落在地上。
失去五脏闭环维持以后,这具身正沿着多年承力留下的旧裂散开。肩、胸与腰腹处都出现细缝,五根铁桩却仍在枝壁里,托住大部分身体。
岑照从入口走来。
她先看见齐云掌中的指骨,又看了一眼已经合拢的枝壁:“外面稳住了。”
“三条路呢?”
“细索已经断。路石还记着方向,看不见位置。”
齐云点头,将指骨放进随身素布。
他还需要把能确认的事实带回去。
判命再次落下,光芒比先前暗了许多。肉身的命数停在多年以前,元神断点仍在木化之前,向上延伸的因果已经随着裂口闭合沉入巨枝。
齐云追到断点便停下。
他把目光移向五根铁桩。
铁尖已经重新进入旧孔,掌脚伤处与外向木纤维仍能证明祖师亲手完成固定。遗身前方的干粮、水囊和补鞋,则把他进入枝腔后的停留时间留在原地。
背后的清光已经消失。
枝缝间仍残着极淡的同源气机,方向斜向上方,与岑照路石照见的角度一致。五脏道人离开肉身以后,确实沿那条路走了出去。
他走到了哪里,眼前没有证据。
岑照靠着枝壁坐下,低头重新包扎掌心。细索割开的伤口不深,血却把灰白路石一角染红了。
“你们观中怎么记他?”她问。
“下山寻路,所终不明。”齐云道。
岑照看着那具遗身:“现在能多写一句。”
齐云看着那具开始散开的遗身:“肉身留在这里,阳神向上。”
“后面呢?”
“仍旧不明。”
岑照笑了一声,很轻:“这样好。路上的人最怕别人替他把终点写了。”
齐云把剩余干粮重新装回布袋。
干粮早已不能入口,一捏便会碎成黑灰。他仍将袋口草绳照原样系好,又把那只补过三次的旧鞋放在一旁。
遗身左肩忽然向下塌落。
一根铁桩失去身体支撑,悬在枝壁外。齐云用左手托住肩骨,从铁桩边缘取下一小截已经松动的乌铁。
其余铁桩留在原处。
它们仍撑着刚刚合找的裂口。齐云没有为了带回完整证物再动一根,只将那小截乌铁包入另一块布中。
绛紫火光从他指间亮起。
火焰贴着遗身外层缓慢走过,烧去刚才冲击留下的灰黑异力。木化皮肉没有立即燃烧,五脏闭环中的最后一点残力却在火中散成细烟。
烟气没有人形。
它贴着枝腔上方散去,留下淡淡木香。齐云等到外来浊力完全消失,才将火势向内收拢。
遗身沿旧裂一片片落下。
头颅、肩骨与手足仍保留大致形状,胸腹已经散成许多薄片。齐云将能够收起的遗骨放入素布,细碎部分由绛狩火烧成干净灰烬,一同装入袋中。
岑照没有帮他收骨。
她把路石放在一旁,转身整理地上的生活物。水囊、干粮袋、补鞋和几块布分开包好,每一件都留着原来的结扣。
齐云捡起最后一片骨灰时,遗身原来端坐的位置已经空了。
五根旧铁钉在枝壁里,围着那道合拢的细缝。凹处还留着两道脚印和半圈坐痕,再没有东西会在压力到来时起身。
他把素布袋系好。
“走吧。”
两人沿枝腔向外返回。
来的时候,铁鸣始终从深处追着他们;如今只剩脚步在木壁间回响。岑照走在前面,经过那几处浅坑时,路石将两个人的影子一并照在地上。
枝腔入口已经扩大。
守枝人从外面削去了一层松木,给齐云留出足够通过的宽度。齐云跨出去时右肩擦到边缘,身体向下一沉,岑照伸手托住了他左臂。
“还有一段路。”她说。
齐云站稳:“走得回去。”
主悬台后方已经多出一条宽阔空带。
原本紧挨索井的残破世界被移到了左后方,城池落在三根粗枝交汇处。外侧半段城墙消失,只留一道参差断面,新搭起的木架正沿断面向上延伸。
城里没有庆贺。
人们在搬木料、清点伤者,几口大锅已经架在枝路旁。先前抱门板的孩子坐在锅边,手里还攥着两枚铁钉,正用一块石头敲直其中弯曲的一枚。
守枝首领在新城外沿。
左臂仍固定在胸前,右手拿着一张受力图。图上许多旧线已经被划去,只留下承接世界的粗索和三处新支架。
“移完了?”齐云问。
“移完了。”
首领把图卷起,指向空带下方。
两段旧牵引架被他们主动拆掉,最外侧根材也舍了大半。迁城时共有七处居所损坏,伤者已经送进城中,暂无人死在最后一轮倾斜里。
齐云看过新位置:“以后还拖路?”
首领转向索井残骸。
几名守枝人正在清理最后一批旧钩。拖路钩的尖端被铁锤砸平,随后投入熔坑,烧红的铁液被重新灌进固定架缺口。
“往后只托自己的城。”首领道。
“三条离开的路呢?”
“不追。”
首领说得很平,随后招手让一名索工送来一块铁片。铁片原本是拖路钩的一颗钩齿,尖端已经磨平,只剩边缘一道暗红火色。
他把铁片交给齐云。
“那三条路留下的东西,我们都拆了。”首领说,“这块是你烧断旧索时落下来的,带走吧。”
齐云接过铁片:“你们自己留下更合适。”
“我们有一坑。"
首领朝熔坑抬了抬下巴,转身继续清点支架。
周围守枝人没有围上来。
有人从齐云身边抬过折断木梁,有人在记录城墙缺口,还有两个人争论一段支索该留多长。裂口危机已经过去,他们眼前的事情没有因此减少。
岑照拿出灰白路石。
三道刻线仍在,线末没有一点远光。她取出薄刃,在每条线旁各刻下最后可见的方向和距离,随后将路石收回腰间。
“以后还找?”齐云问。
“若他们愿意回来,会留下新路。”岑照说,“我不沿旧线追。”
守枝首领听见这句话,没有回头。
齐云将磨平铁片和那截旧凿铁分别收好。他左袖中的铜钱已经由温转凉,距离宋婉定下的时限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走。”
新路从主悬台内侧显出。
齐云踏上去时,神仙山的回应比来时更慢。胸前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右臂却完全失去知觉,内景清溪也只剩一线。
岑照跟在他身后。
两人越过焦口与残阶,来到三尺断口前。齐云没有强行挪移,先让山风托住岑照,将她送到对面,自己才借日夜之巡跨过空处。
落地时,他脚下晃了一下。
岑照伸手来扶,齐云已经以左剑鞘撑住石阶。山门就在数丈外,门内传来药气和水声。
他沿路走到门前。
神仙山山脚摆着一张石案。
药汤、温养玉盒、镇魂布和一盆清水依次放在上面。宋婉站在石案后,身边只有雷云升与张静虚。
看见齐云出来,她先看铜漏。
还差一刻。
随后她才走上前,双手接住齐云左手中的素布袋:“这是?”
“祖师遗骨。”
宋婉的手指收紧,立即又松开。她把素布袋平放进玉盒,没有在路口打开。
雷云升走到齐云左侧。
他原想扶住师父右臂,看见那只手僵直垂着,便绕到另一边,让齐云把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肩上。张静虚已经扣住齐云脉门,另一只手将药碗递到他嘴边:“先喝。
齐云喝完半碗,才抬头看向众人:“找到了。”
“肉身留在裂口。阳神向上走了。”他说完这些,胸口那股勉强压住的力便散了。
雷云升肩上一沉,赶紧稳住脚。宋婉合上玉盒,转身朝张静虚道:“主殿已经清出来,先送师父过去。”
没有人继续问。
齐云醒来时,外面已经入夜。
右肩扎着银针,胸前伤处重新缝合,神仙山清溪也被张静虚以药力护住。元神中的疲惫仍如重山压顶,至少没有继续向下沉。
床边放着那张失联处置纸。
齐云按下的左手指印仍在,旁边多了一行返回时间,距离封桥只差一刻。宋婉已经依照约定封掉九界桥出口,阵令压在纸角,等齐云伤势稳定以后再由他决定是否重新打开。
她端着药进来时,看见齐云醒了,先把阵令往纸上推了推。
“桥已经封了。”她说,“回来也先封,是师父自己按过指印的。”
“做得好。”
宋婉舀药的手停了一下:“这句我也记上,省得以后师父不认。”
齐云接过药碗。她没有问祖师遗身,也没有问那条上行道路,只守着他喝完,把右肩几根松动的银针重新按稳。
“右手多久能动?”齐云问。
“张前辈说,先看十日以后。”宋婉收起空碗,“这十日,连笔也不许用右手拿。”齐云看了一眼桌上的路线图,没和她讲价。
偏殿亮着一盏灯。
张静虚将五脏观旧谱摊在案上,祖师名位旁原本只有四个字。
去向不明。
他在下方补上一行:遗身归山,阳神上行,所终未见。
雷云升坐在另一边,将岑照带回的简图、旧凿铁和磨平铁片分别入盒。他画到裂口后的第一段青白道路便停笔,纸上没有添出齐云未曾看见的终点。
另有一页专门记录五脏并行。
雷云升只写了发生时的受力,持续时间与伤势结果,没有添上功法名称。一次成功仍无法证明齐云已经能够随时复现,张静虚便在页末补了“伤愈后再验”四个字。
齐云看过那页记录。
五脏同时承压的一刻,他能够清楚感知五处变化,也承受了五处损伤。以后若要把这种用法变成常态,先要解决的就是元神如何同时承担五处反馈。
雷云升在下一行写下右臂失感、清溪断流与元神五处同时震荡,字迹占满了整页。
宋婉把祖师遗骨安置在偏殿香案上。
那只补过三次的旧鞋放在玉盒旁,干粮袋和水囊收进下层木匣。香案前没有塑像,只放了一只新换的素陶炉。
齐云披衣坐在门边,看完旧谱上的新字。
雷云升问:“师父,趁气机还没全散,要不要先把坐标勾出来?”
齐云看向自己右手。
五指仍无法收拢,内景里五脏也刚刚恢复轮转。此刻强行勾勒,只会把伤后错乱一并写进坐标。
“封存现有记录。”他说,“等伤势稳住再重走。”
雷云升把笔放下,在路线末端画了一道横线。齐云看着那道墨迹干透,起身回主殿。
经过山脚的新路时,他又看见那处三尺断口。清溪水量很小,仍从这一端落下,穿过云雾,在另一端重新聚拢。
齐云从路边捡起一块普通灰石。
他用左手把石头放在断口边缘,没有填进空处。石面被溪水打湿,很快显出一道深色水线。
清溪绕过灰石,落入云雾。
水在道路另一端重新出现,继续流向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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