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那景象……”
方束回忆着化作道虫时所瞧见的那一张天地罗网，不由得就想起了自己从前筑基时分所见的景象。根据青师真仙所言，这等天地罗网，才是方外世界这一方天地的真实面目、本源模样。现在看...
窦婆婆的手猛地一颤，拐杖尖端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她浑浊的眼珠却骤然亮起一道微光，仿佛被风拂过的枯井深处，忽地映出一线天光。她佝偻着背，一步一顿，缓缓挪到方束跟前，枯枝般的手指微微发抖，竟不避讳地伸出来，颤巍巍地抚上方束左颊——那处耳后，有一颗极淡的朱砂痣，小如米粒，隐在肤色之下，若非熟识之人，绝难察觉。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啊！”她声音陡然拔高，又倏地压低，沙哑得像两片干枯的竹叶在风里摩擦，“東哥儿家的束哥儿……我日日烧纸时念叨的名字，竟真活生生站在了坟头！”
方束喉结微动，没应声，只垂眸望着她手背上蜿蜒如蚯蚓的青筋，望着她指甲缝里嵌着的黄泥与香灰——那是常年跪在碑前、扫墓、燃纸钱留下的印记。他忽然想起幼时，窦婆婆总在独蛊馆后巷支起一口大铁锅，熬煮奶豆腐，甜香裹着雾气漫过青砖墙，飘进他打坐的窗棂。那时她腰身尚挺，嗓门洪亮，常拍着大腿笑骂：“束哥儿！莫打坐了！豆腐要糊啦！”
如今那口锅早锈烂了，而她连站稳都需拐杖撑着，却仍记得他耳后那颗痣。
独玉儿默立一旁，指尖悄然掐入掌心。她望着窦婆婆脸上纵横的沟壑，望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被岁月压得极低却未曾熄灭的亮光，心头一酸，竟比当年筑基失败时更沉。她知道，这世上最钝的刀，不是雷劫之斧，而是光阴本身——它不劈不砍，只无声削磨，把丰腴削成嶙峋，把明艳削成灰败，把一句“束哥儿”削得只剩气音，在唇齿间打颤。
“窦姨。”独玉儿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如抚，“他这些年，常来扫墓？”
窦婆婆收回手，抹了把眼角，反手用袖口狠狠擦过，动作粗粝得近乎凶狠。“扫？我替他们扫！独馆主走前，这坟头就再没人敢近。说啥‘沾了死气，妨道业’……呸！一群没良心的！”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石碑底座上，“我就守着！每月初一十五，风雨无阻。香火不断，纸钱不缺，连他生前最爱喝的桂花酿，我都埋了三坛在碑底下——等他哪天醒了，好解解渴！”
方束目光一凝，落在碑座右侧——果然有三道浅浅的刻痕，歪斜如稚童所划，刻的是“癸巳”“乙未”“丁酉”，正是独馆主故去后头三年的年份。他喉头滚了滚，终究没说出“师父已逝”四字。有些真相，比坟土更重，压在活人肩上，会塌掉脊梁。
“七舅呢？”方束忽然问，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
窦婆婆一怔，脸上皱纹骤然绷紧，眼神却像被针扎了一下，飞快地瞥向独玉儿。独玉儿垂眸，手指无意识捻着茶盏边缘，盏中茶汤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余勒……”窦婆婆喃喃，拐杖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他还在。”
方束心跳猛地一滞。
“在哪儿？”他追问，语速快得失了平日的沉静。
窦婆婆没答，只慢慢转过身，拄着拐杖，朝坟地更深处走去。那里杂草疯长，几乎没膝，几座孤坟半掩在藤蔓之后，碑石倾颓，苔痕斑驳。她拨开一丛枯槁的狗尾草，露出一方矮小的青砖墓室——门扉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木匾，墨迹模糊，却仍能辨出四个字：“余氏义冢”。
方束脚步一顿，血霎时冲上头顶。
义冢？不是灵堂，不是祠堂，不是道馆偏院……是义冢。
他猛地推开虚掩的木门。腐朽的 hinges 发出呻吟，一股陈年药味混着霉气扑面而来。室内不见棺椁，只有一张窄榻，榻上铺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蜷在上面，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如游丝。他胸前插着三根乌黑细针，针尾缠着褪色红绳，针尖隐隐泛着幽蓝——那是独蛊馆秘传的“续命引”，以毒攻毒，吊住将散的最后一口元气。
方束瞳孔骤缩。他认得那针法。当年他初学蛊术，第一课便是辨认“续命引”的十二种布针方位。此法极险，稍有偏差，便是穿心裂肺，当场毙命。而此刻，三针正钉在膻中、巨阙、神阙三处死穴之上，针体微颤，似有活物在皮下搏动。
“七舅……”方束喉音哽咽，膝下一软，几乎跪倒。
榻上老人眼皮动了动，竟缓缓掀开一条缝隙。那眼珠浑浊发黄，却在看清方束面容的刹那，猛地爆出一团灼灼精光，枯爪似的手竟从榻上抬起，直直指向方束心口！
“束……束哥儿……”他声音嘶如破锣，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你……你回来了……快……快走！”
方束一怔。
“走？”他急问，“走哪儿？”
余勒嘴角抽搐，似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皴裂的皮肤，渗出血丝：“走……走出这镇子！别回来！这庐山……早不是当年的庐山了！玄教……玄教的人……在找你！”
方束脊背一寒。
“找我？”他声音陡冷，“为何？”
余勒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嘴角涌出黑血。窦婆婆慌忙上前按住他胸口，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三粒暗红药丸塞进他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他喘息稍定，眼神却愈发焦灼：“他们……他们查到了！查到当年……查到你离山那夜……查到你……你带走的东西！”
方束心口如遭雷击。
离山那夜？他带走的东西？
他分明只带走了贴身藏着的《赤真飞天蚣》残卷、几块灵石、一只储物袋，以及……那方小秘境的石坛！
石坛？！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独玉儿。后者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未出声，只缓缓点了点头。
“石坛……”余勒喘着气，枯指颤抖着指向方束腰间，“他们说……那石坛……不是‘钥匙’……是打开……打开‘西陵墟’的钥匙！玄教……玄教真传……已经……已经锁死了牯岭镇所有出入门户……你……你出不去……”
方束脑中轰然炸响。
西陵墟？！
他从未听闻此名！瀚海仙城典籍浩如烟海，亦无此记载！可余勒绝不会信口胡诌——此人当年为养他读书习武，曾典当祖宅、卖血换书，对庐山一脉的秘辛，远比独蛊馆主更为熟稔！
“西陵墟……是什么？”方束声音低沉如地底暗流。
余勒眼中光芒忽明忽暗，似烛火将熄：“墟……是坟……也是门……是……是上古道士埋骨之地……也是……也是……”他喉咙咯咯作响，黑血再次涌出，“也是……玄教……要挖的……龙脉之眼！”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狂风！
呜——！
风声尖锐如鬼啸，卷起坟地枯草，簌簌拍打在义冢木门上。方束霍然转身，只见天边乌云翻涌，竟在瞬息之间聚成一张巨大人脸轮廓——眉目模糊，却透出森然威压，双目之处，两点猩红如血，冷冷俯视着坟场！
“玄教‘巡墟使’！”独玉儿失声低呼，袖中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火焰，“他们竟用‘天眼通’窥伺此处！”
窦婆婆一把拽住方束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快！跟我走！”她猛地掀开榻下青砖，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地道，腥气扑鼻，“这是……这是馆主当年……挖的……活命路！”
方束不及多想，俯身扶起余勒。老人身体轻得可怕，肋骨硌着掌心，像一捆枯柴。他刚将余勒背起，头顶轰然一声巨响！那张乌云巨脸双眼爆开两团血光，化作两道赤红雷霆，轰然劈向义冢！
轰隆——！！！
木门碎成齑粉，砖墙崩裂，烟尘如瀑。方束足尖一点，背着余勒纵身跃入地道，独玉儿袖中符火疾甩而出，化作一道青光屏障，硬生生扛住第二道雷击！火星四溅中，她踉跄跌入地道，反手掷出三枚铜钱——叮当数声，地道入口青砖轰然合拢，隔绝了外界震耳欲聋的雷鸣！
地道内漆黑如墨，唯有窦婆婆手中一盏油灯昏黄摇曳。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陈年泥土与某种奇异草药的气息。方束背负余勒，深一脚浅一脚向前奔行，脚下是湿滑的石阶，两侧岩壁凹凸不平，刻满密密麻麻的符箓——并非道家正统，倒似苗疆巫咒，笔画扭曲，透着股蛮荒血腥气。
“馆主……当年就防着这一天。”窦婆婆在前方引路，声音在狭长地道里嗡嗡回荡，“他说……玄教迟早会来挖‘墟眼’，挖不到，就会杀人泄愤……所以……他挖了三条地道，一条通江，一条通山腹，一条……通这儿。”
她顿了顿，油灯照出前方岩壁上一个幽深洞口，洞口边缘，赫然嵌着三枚暗红石子，排列成三角之形，石子表面，浮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银色雾气。
“西陵墟……的……‘隙’。”窦婆婆声音发紧，“馆主说……只有沾过他血、听过他咒的人……才能踏进去……”
方束脚步一停，余勒在他背上剧烈抽搐，口中溢出黑血，却死死攥住他后颈衣领，嘶声道：“束哥儿……记住……进去……别回头……找到……找到‘守墟人’……告诉他……‘青鸾衔枝’……青鸾……衔枝……”
话音未绝，余勒头一歪，气息断绝。
方束浑身一僵，背上的重量骤然沉坠，仿佛整座庐山都压了下来。他咬紧牙关，没有哭，只是将余勒轻轻放在地上，解下腰间佩剑——那柄陪他走过瀚海、斩过妖邪的桃木剑。剑穗犹新，剑鞘温润。他抽出剑，剑身映着油灯微光，寒气森森。
窦婆婆默默递来一柄青铜小刀。方束接过，毫不犹豫，割开左手掌心。鲜血汩汩涌出，滴在洞口三枚红石之上。
嗤——！
银雾骤然沸腾，如活物般腾起，旋成一道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断壁残垣、枯松虬枝，更有无数苍白手臂自雾中伸出，无声抓挠……
“走！”窦婆婆推了他一把。
方束最后望了一眼余勒安详的面容，又看向独玉儿——后者正将一张燃尽的符纸灰烬小心收入袖中，抬眸时，眼中泪光与决绝交织。
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入银雾漩涡。
刹那间，天旋地转。耳畔是亿万枯骨摩擦的沙沙声，鼻端是腐土与檀香混合的奇异气息。眼前光影破碎，最终定格——
他站在一片荒芜的旷野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星辰，只有一轮巨大、残缺的青铜圆月，悬在天幕尽头。月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缓缓渗出暗金色的黏稠液体，滴落于地，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青烟。
旷野中央，矗立着一座倒塌的石塔。塔身断裂，塔基处，一株枯死的青鸾神木斜插在泥土里，枝干焦黑，唯有一截末端，倔强地探出一点嫩绿新芽。
方束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伤口已自动愈合，只余一道淡淡金痕，形如鸟喙。
远处，荒草摇曳，一个披着褪色朱砂斗篷的身影，正背对他，缓缓弯腰，拾起一枚染血的青铜铃铛。
风掠过旷野，铃声幽微，却震得方束魂魄嗡鸣。
那铃铛上，铸着两个古篆：
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