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容妃都不太高兴。

听说薛千亦有孕之后,容妃砸了好几副碗碟。

“贱人,不是说阿秋不喜欢她,巴不得她去死吗?”

“这不声不响的,还怀上阿秋的孩子了!”

“合着就骗本宫一人!”

“苏舒窈也是个蠢货,本宫原本以为她是个聪明的,能压得薛千亦那个贱人喘不过气。结果人家在她眼皮子底下怀了孩子,她都没发觉!”

再加上皇帝修仙,她见不到人,脾气更暴躁。

容妃从早骂到晚,就没歇过。

芳姑姑给她出主意,让她借着薛侧妃......

万侧妃站在荣华园门口,夜风卷起她未系严实的外衫下摆,露出一截绣着并蒂莲的素色中衣。她脸上没有惊惶,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白玉雕像,连指尖都凝着霜。

太子尚未开口,她已抬手示意身后宫人退后三步,声音不高不低:“殿下夜半微服,倒比臣妾这生辰宴上热闹得多。”

太子袍带松垮,发冠微斜,额角还沁着薄汗,听见这话,脚步一顿。他本欲解释几句,可目光扫过万侧妃身后那群屏息垂首、面色惨白的宫人,又瞥见荣华园门内一道纤细身影正悄然掩住半扇朱门——薛千亦只披了件藕荷色单衣,乌发湿漉漉垂在肩头,显然是刚从浴桶里起身,连鞋袜都未及穿妥。

太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没说话。

万侧妃却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唇角微微上扬,眼尾却纹丝不动,仿佛笑意只浮在皮相上,连一丝热气都未曾渗入眼底。“殿下既来了荣华园,想必是早已心有所属。”她缓缓上前一步,裙裾拂过青砖地缝里钻出的一茎野草,“只是臣妾愚钝,竟不知薛妹妹何时搬进了东宫主院——莫非这荣华园,早就是太子殿下的别苑?”

话音落下,四下寂然。唯有远处火光跳跃,映得众人影子在墙上晃动如鬼魅。走水的锣声已歇,取而代之的是更远处此起彼伏的呼喊:“火灭了!西角门边的灯笼架烧塌了!无人受伤!”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万侧妃听罢,笑意更深了些:“倒是巧得很。火起得快,灭得也快,偏就赶在殿下离席之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尚未来得及束紧的腰带,又掠过薛千亦赤足踩在冰凉石阶上的脚踝,“火能熄,人心若燃,怕是连铜盆泼水都浇不灭。”

薛千亦终于缓步走出门来,未施粉黛,脸色却比方才更白,双颊却浮着两团不合时宜的胭脂色,像是刚被人狠狠吻过、又仓促擦去口脂。她朝万侧妃福了一福,动作极轻,极慢,似是膝盖发软,又似是故意为之。“万姐姐言重了。妹妹不过奉命看守荣华园旧库,今夜值夜,恰逢殿下巡园至此,问了几句账目,便……便耽搁了时辰。”

“账目?”万侧妃挑眉,“荣华园的库房,向来由内务府直管,何曾轮得到侧妃娘娘亲自清点?”

“是殿下吩咐的。”薛千亦垂眸,睫毛颤得厉害,声音却稳,“殿下说,去年秋收入库的云锦,账册与实物差了十二匹。要查清楚,是谁手脚不干净。”

万侧妃瞳孔骤缩。

云锦——那是去年万侧妃亲自经手采办、献给太子的寿礼,说是“江南织造新贡”,实则一半出自私坊,一半混入宫造,报账时虚抬了三成价银。这事只有她贴身掌事姑姑和账房老管事知晓,连吴侧妃都蒙在鼓里。

她猛地看向太子。

太子却只盯着薛千亦,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疑虑,更有几分被戳破心事后的狼狈与恼怒。他忽而沉声道:“千亦,你回屋去。”

语气不容置疑。

薛千亦咬唇,眼眶倏地红了,却仍顺从颔首,转身时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她甚至没敢多看太子一眼,仿佛真成了个战战兢兢、唯命是从的罪婢。

万侧妃看着她背影消失于门后,忽然轻轻鼓了两下掌:“好一个‘奉命查账’。殿下,您这账查得可真妙啊——查到臣妾眼皮底下,查到臣妾生辰夜里,查到……臣妾的枕畔空床之上。”

太子终于皱眉:“万氏,慎言。”

“臣妾不敢。”她福身,姿态无可挑剔,“只是想起一事,想请殿下示下:雍亲王府前日递来的折子,说薛侧妃病体未愈,恳请接回养病。殿下批了个‘准’字,朱砂浓烈,力透纸背。怎么,如今人还躺在雍亲王府的榻上,魂儿倒先飞进东宫来了?”

太子脸色一沉。

此事确有其事。楚翎曜三日前遣长史递帖,言薛千亦咳喘不止,药石罔效,求准归府调养。太子本拟驳回,可昨夜临睡前,却鬼使神差朱笔一点——那折子此刻就在他书房紫檀案头压着,墨迹未干。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辩解。

万侧妃却已不再看他。她转向荣华园紧闭的大门,忽然提高声量:“来人!传内务府总管、司礼监掌印、尚衣局掌籍——半个时辰之内,本侧妃要看到荣华园近三个月所有出入记录、膳食清单、浆洗账目、乃至每一盏灯油的损耗明细!”

众人皆惊。

这哪里是查账?这是要掘地三尺,把薛千亦的根须连泥带土翻出来晒在日头下!

薛千亦躲在门后,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沁了出来。她早知万侧妃不是善茬,却没料到她竟能在这样猝不及防的羞辱之下,反手一记更狠的刀——不是撕破脸骂她淫奔,而是以理制人,以规束人,将她钉死在“逾矩”二字上。

她不怕骂,不怕打,怕的是规矩。

东宫有规矩:侧妃不得擅离所居宫苑,不得私通外臣,不得逾制用物,不得……与皇嗣嫡系有染。

而她,样样都犯了。

太子若护她,便是徇私枉法;若弃她,便是自打耳光。

门外,万侧妃的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再传令下去,自明日起,荣华园封园七日。所有进出,须持太子手谕与臣妾画押双印。若有违者——”她略一停顿,目光如针扎向薛千亦藏身之处,“杖毙。”

“是!”侍从齐声应喏,声震夜空。

太子终于开口:“万氏,够了。”

“不够。”万侧妃直起身,月光落在她鬓角一支素银簪上,泛着冷光,“殿下忘了么?十四年前,您迎臣妾入东宫那日,也是这般月色。您牵着臣妾的手,走过长长的宫道,说‘孤必不负卿’。那时您才十九,臣妾十六,满宫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可殿下,您负了。”

太子怔住。

万侧妃不再看他,只朝薛千亦那扇门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仿佛早已看透这女子不过是一枚被精心打磨、又刻意抛出的棋子,而执棋之人,正站在她身后,袖手旁观。

她转身离去,裙裾无声拂过地面,像一条游走于暗处的蛇。

太子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荣华园内,薛千亦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摸出袖中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枯萎的玉兰——那是她初入雍亲王府时,亲手绣的嫁妆帕子。如今花已残,线已散,只剩一个歪斜的“薛”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灰。

她轻轻将帕子覆在脸上,吸了吸鼻子,却没哭出来。

不能哭。

眼泪是弱者的武器,而她要当执剑的人。

门外,太子终于迈步离开,脚步沉重,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他没回万侧妃寝殿,也没去太子妃那里,径直走向东宫最北面那座废弃多年的“静思斋”。

那里,曾是先太子读书之所,如今蛛网密布,梁木朽坏,连烛火都点不亮。

薛千亦听着那脚步声渐远,慢慢掀开帕子,抬手抹去眼角一点湿意。她赤足踩在地上,冰凉刺骨,却让她彻底清醒。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缝。

远处,万侧妃的仪仗正穿过重重宫门,灯笼排成一条蜿蜒火龙。她没回寝殿,而是直奔东宫藏书阁——那里存着历年东宫妃妾的起居注、赏赐录、生育档、乃至……废立文书。

薛千亦知道她要去查什么。

查她薛千亦三年前入雍王府的庚帖是否干净,查她母亲娘家是否真如传言般败落不堪,查她父亲当年被贬是否真与太子党有关联……更要查,她薛千亦,到底是不是真的“病重归府”,还是——早在半年前,就被悄悄送进了东宫。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一盏残灯摇曳不定。

灯影晃动间,薛千亦忽然想起白日宴席上,太子妃抱着皇太孙时,腕上那只缠丝嵌宝金镯——镯内壁,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壬午年春,母后赐”。

壬午年,正是皇太孙出生那年。

可皇太孙生辰是六月十五,而镯子是三月所赐。

一个婴儿,三个月大,如何能戴得上成人手腕尺寸的金镯?

除非……那镯子,本就是为另一个孩子准备的。

薛千亦指尖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旧疤,形如弯月,是幼时摔进荷花池留下的。她曾问过乳娘,乳娘支吾不答,只说“那时小,记不清了”。

如今她想起来了。

那年她五岁,宫中曾有一位贵人诞下皇子,不足月,夭于产褥。消息封锁严密,只传出来一句:“脐带绕颈,胎死腹中。”

而那位贵人,姓薛。

她的姑母。

薛千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原来不是换子。

是补子。

皇太孙不是被换的,是被补的。补那个本该活下来、却被掐断呼吸的皇子。

而她薛千亦,是那个皇子的胞妹——当年一起被抱进宫的双生女之一。另一人,早夭于襁褓,名字未入宗谱,只在内务府一页焚毁的黄册残页上,留下半个“薛”字。

难怪太子妃对她格外宽容,难怪太子见她第一面便频频注目,难怪……楚翎曜娶她那日,掀盖头时,手指僵了足足三息。

他认出来了。

只是他选择装作不知。

薛千亦睁开眼,眸底一片沉静寒潭。

她走到妆台前,取出一支青玉簪——那是雍亲王赐的,簪头雕着一只衔芝麒麟。她将簪子插入发髻,动作缓慢而坚定。

镜中女子眉目清绝,唇色淡如初樱,眼波流转间,却已无半分怯懦娇羞。

她是薛千亦。

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棋子,更不是谁的弃妇。

她是薛氏血脉最后活着的证人,是那场湮灭于史册的宫闱秘辛里,唯一睁着眼醒来的亡魂。

窗外,东方微明。

晨光熹微,照见荣华园匾额上“荣华”二字,漆色斑驳,裂纹纵横,像一张被岁月啃噬过的脸。

薛千亦静静望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荣华?呵。

她要的,从来不是荣华。

是血债,是公道,是把那些藏在锦绣堆里的白骨,一根一根,亲手挖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它个七七四十九日。

让所有人都看看——

什么叫敲骨吸髓。

什么叫,重生另选家人,宠我如宝。

她转身,推开衣柜最底层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画着一朵半开的玉兰。

那是她昨夜亲手写就,预备今日一早,托心腹宫女送往雍亲王府的。

信里只有一句话:

“王爷不必接我归府。妾身已寻得良医,咳症将愈。唯愿王爷珍重,勿念。”

——而真正要寄出去的,并非此信。

真正的信,此刻正藏在她贴身小衣夹层之中。信纸极薄,墨迹新干,字字如刀:

“九哥,当年荷花池边,你说过一句话:若我死,你替我报仇。如今我未死,但有人,比我更该死。你信我吗?”

她将信纸叠好,塞回胸前。

晨光漫过窗棂,落在她眉心一点朱砂痣上——那是昨夜太子亲手点的,用的是他案头御赐的凤仙花膏。

薛千亦抬手,指尖轻轻按住那颗痣。

很烫。

像一粒将燃未燃的星火。

她知道,今日过后,东宫再无安宁。

万侧妃不会罢手,太子妃不会坐视,唐挽心更不会甘居人后。

而她薛千亦,将站在风暴中央,既不做盾,也不做矛。

她要做那柄淬了毒、开了刃、还沾着自己血的匕首——

捅向谁,何时捅,捅多深……

全凭她心意。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荣华园的门,依旧紧闭。

可薛千亦知道,这扇门,再也关不住什么了。

她拾起地上那方素帕,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然后,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院中那株百年玉兰。

树影婆娑,枝干虬劲,花瓣簌簌而落,铺满青石小径。

她仰头,望着满树皎洁。

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指尖。

她伸手,接住一朵将坠未坠的玉兰。

花瓣洁白,脉络纤细,蕊心一点嫩黄,像一滴凝固的泪。

薛千亦低头,将花瓣含入口中。

苦涩微凉,继而回甘。

她咀嚼着,咽下。

舌尖泛起一线清冽香气,仿佛饮尽整座春天。

就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不是宫人。

是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子,腰佩长剑,身形挺拔如松。他站在晨光里,目光越过满地落花,直直落在她身上。

薛千亦未回头。

她知道他是谁。

雍亲王,楚翎曜。

他来了。

不是来接她归府。

是来赴约。

赴她昨日埋下的,那一场不死不休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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