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怔怔地望着那年轻人消失的方向,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许久也没做下去。
直到冬寒道人那平和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身后响起。
“他的路,已经开始了。”
“现在,该说说,你的了。”
苏秦深吸一口气,将那满心的怅惘强压下去。
转过身,对着冬寒道人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冬寒道人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负着手,那双苍凉的眼睛打量着苏秦。
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良久,那位至尊的脸上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你这样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我们的谋划,在未来,是成功了。”
苏秦微微一怔。
我们的谋划。
苏秦下意识地,将这五个字在心底咀嚼了一遍,却咀嚼不出半点门道。
什么谋划?
什么我们?
又是哪一桩谋划,在他这个未来的小辈身上,看出了成功的征兆?
苏秦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请教。
可冬寒道人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那位至尊的眼底,那一道讳莫如深的锁,又落了下来。
这桩事,他不肯说。
苏秦也聪明,看出对方不愿深谈,便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话,时候不到,问也是白问。
冬寒道人将话头一转,提出了一个让苏秦愈发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我问你。”
那位至尊的目光定在苏秦身上:
“你,是经世学派的,还是唯我学派的?”
苏秦愣住了。
经世学派?唯我学派?
他从苏家村的泥地里爬出来,进二级院读了这些时日,又去了三级院试听。
听过的是百草堂、青木堂、长青堂这些堂口的名字...
听过的是清正学党、长明学党这些朝堂里的派系。
可这经世,唯我两个名字,他从来没在任何一处听人提过。
苏秦的眉头,极轻地,蹙了起来。
“晚辈愚钝。”
他极郑重地拱手道:
“前辈所说的这两派,晚辈,从未听过。”
“还请前辈,明示。”
这话出口,冬寒道人愣了一瞬。
随即,那位至尊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唏嘘的神色。
“从未听过......”
他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藏着一种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凉意。
“看来,到了你这个年代,连这三派的名字,都已经,被人忘干净了。”
苏秦没敢接话。
他听得出来,冬寒道人这一叹,叹的是岁月。
一些在那位至尊眼里再寻常不过的事,到了苏秦的时代,已经成了无人知晓的故纸。
冬寒道人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
良久,他抬起手,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凭空浮现出了一卷古朴的画轴。
画轴缓缓展开。
里面画的是一座座古老的山,一道道蜿蜒的水.....
还有许多苏秦从未见过的、衣冠古朴的修士。
“你既然不懂。”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那我便,从头说给你听。”
那位至尊的声音,缓缓地,将苏秦带入了一段,尘封了不知多少万载的古老岁月。
那是远在大仙朝立朝之前的事了。
那时这片天地上,还没有什么仙朝,没有什么官道,没有什么二十四节气果位。
修仙之人都散居各地,自成一脉,互不统属。
其中最古老、最庞大的一支,便是风水一脉。
风水一脉的修士,研习天地、观星望气,与这天地之间的山川河流、阴阳气运打交道。
可那时的世道乱。
修士各凭本事,强者欺凌弱者,凡人在夹缝里活得连狗都不如。
风水一脉里有几位高人,眼看着这天下凡人受苦,便起了一个念头。
“那念头是。”
冬寒道人缓缓道:
“既然天地无序,便由我等,立一个秩序。”
“既然敢修无管,便由我等,立一个朝廷。”
“管辖天下,牧守百姓。”
苏秦的呼吸,骤然居住。
立一个朝廷。
管辖天下。
这便是这片土地上,最初的,那个“朝廷”的,起源?
苏秦在心底默默地把这一段,对照着他读过的那些大周史册。
可大周史册里,立朝的传说,是另一个版本。
是开国先帝得了天授,是星辰下凡。
这上古的、由风水一脉自己立朝的版本,他从未听过。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今日所站的这片大周仙朝,最初的火种,竟是几位风水一脉的高人,凑在一起议出来的。
“道理大家是认同的。”
冬寒道人继续道:
“可一旦真的要立朝、要做官、要牧民,那几位高人之间,便起了,分歧。”
“分歧的根子,在于一件事。”
那位至尊抬起头,望着虚空。
“做官,究竟,是什么。”
“或者说,做官的力气,从哪里来。”
苏秦凝神听着。
“第一位高人说。”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官的力气,从天上来。”
“天有日月星辰,有四时八节,有阴阳消长。
这天地之间,本就有一股至大的力量在运转。
我等做官的,不过是把这股力量,借一借,用一用。”
“官不与天争。无为而治。”
苏秦眼前微微一亮。
这话,他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影子。
“第二位高人说。”
冬寒道人接着道:
“官的力气,从手上来。”
“天有不仁,天降灾祸时,可曾管过百姓死活?指望天,等不来一口饭。”
“做官的,得卷起袖子,自己干。
修桥铺路,开渠引水,培育良种,移山填海。
把不适合人活的地方,硬生生改造成适合人活的地方。”
“这才是,官的本分。”
苏秦的心,又是一动。
这话,听着,亲切。
“第三位高人说。”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前两位,都不对。”
“借天力的,要看天的脸色。
哪天天不肯借,便没了力气。
靠双手的,要看百姓的脸色。
哪天百姓不答应,便举步维艰。”
“这两种官,做得,都不踏实。”
“真正的官,做的是什么?
做的是把那一切的力量,无论是天力,还是民力,无论是阴阳,还是气运....
统统熔炼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我自己,就是律法。
我自己,就是神明。
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官印,即我身。”
苏秦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话,听着霸道。
也让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不舒服。
冬寒道人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望着苏秦,那张苍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笑意。
“三位高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道理嘛,听着都对。可真要立朝,到底,按谁的来?”
“他们便决定,不争一时长短。
三派,各自立学,各自传承,各自做官,各自牧民。
看几百年后,到底谁,留下的东西,更厚,更稳,更长久。”
“这便是...”
冬寒道人将那卷画轴一收,那古朴的山水修士尽数化作流光,散在了那片凝固的灰白里。
“承天,经世、唯我,这三大学派的由来。”
苏秦怔怔地,将这三个名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承天。
经世。
唯我。
他听懂了名字背后的意思,可三派的理念,他还隔着一层。
冬寒道人似乎看穿了他的迷茫。那位至尊负着手,缓缓在那片灰白里踱了几步。
“光说,你听不进去。”
“我给你讲个故事。”
“那是上古时候,真实发生过的一桩事。”
冬寒道人的声音,缓缓地,将苏秦带入了那个,三派初分的古老年代。
那时,南境有一片土地。
那一年,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早。
地龟裂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井底的水干涸得连个水星儿都见不着。
庄稼枯死一片,牲口渴死了一群一群。
百姓张着干裂的嘴唇,眼看着,就要渴死。
恰好,三位修士,路过了这片土地。
这三位,刚刚自风水一脉中分立学派出来。
一个,是新立的承天学派的。
一个,是新立的经世学派的。
还有一个,是新立的唯我学派的。
三人看见百姓的惨状,齐齐皱起了眉。
承天学派的那位,先动了手。
他没有去和百姓说什么。
他登上一座高坛,焚香,沐浴,更换了一身极干净的素袍。
然后他取出一支极上等的狼毫,蘸了朱砂,开始书写。
他写的,是一篇极美的青词。
那青词洋洋洒洒,写尽了这一方水土的苦难,写尽了百姓张着干裂嘴唇的挣扎,字字泣血,句句通天。
他写完,将那青词在高坛上焚化。
青烟直上九霄,没入了云层之中。
百姓将信将疑地围在坛下,看着那修士一身素袍,眼也不动一动。
第三天,天上飘来了云。
第五天,云越来越厚。
第七天,那片苍翠的,久违的雨幕,终于,落了下来。
雨下了三天三夜。
土地饱饮甘露,庄稼活了,井里有水了。
百姓欣喜若狂,连连叩谢上天。
可当他们要去叩谢那写青词的修士时,那修士早已收拾东西,飘然离去了。
那修士临行前,只说了一句话。
“百姓饮的是天的水。
“谢,要谢天。”
经世学派的那位,是和百姓一起,留下来的。
他没有登什么坛,也没有写什么青词。
他卷起袖子,挽起裤腿,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就直接走进了那片龟裂的土地里。
他先做的事,是观水脉。
他在那片苍茫的旱地上走了七天七夜,吃睡都在地里。
他用一根极朴素的桃木杖,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地下的水脉走向。
第八天,他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前停了下来。
他指着那山坳道,挖。
百姓将信将疑地,跟着他挖。
挖到三丈,露出了湿土。
挖到五丈,渗出了水星。
挖到七丈,一股清冽的、被山石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山泉,轰然喷涌而出。
那一刻,百姓哭了。
可这修士的本事,还不止于此。
他在那山泉的源头,布下了一座极精巧的小阵。
那阵叫做“引水脉”。
布完了,他指着远方那一望无际的早地道,从今往后,这条水脉,会自己往那边流,浇灌方三百里的田。
百姓的眼睛都直了。
这还不算完。
他又从囊中取出几粒种子。
那是他用毕生本事培育出来的耐早良种。
他亲手种进了田里,又教百姓如何耕种。
最后,他从背上的箩筐里,请出了几头偃甲。
那偃甲,是用桃木和铜铁,按着古法炼出来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那几头偃甲使活了过来,自己开始帮百姓搬石头,修水坝,开沟渠。
他在这片土地上,整整待了四个月。
四个月后,他离开时,这片曾经一望无际的旱地,已经变成了阡陌纵横、稻浪滚滚的沃土。
百姓夹道相送,哭着,跪着,要给他立长生牌位。
他笑了笑,摆摆手。
“立什么牌位。”
他道:
“你们记得,这水,是大家一起挖出来的。这田,是大家一起种出来的。”
“我,不过,是搭了把手。”
唯我学派的那位,是最后动的手。
他冷眼旁观了那两位。
他不屑于借天力,也不屑于挽袖子。
他自始至终,都坐在那片早地中央的一块石头上,盘膝,闭目,一坐就是几天几夜。
百姓不解,问他在做什么。
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等。
等百姓的求生之念,自己,来找他。
百姓更不解。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这片早地上,每一个张着干裂嘴唇的人,每一只渴得直转圈的牲口,那一般一般的、对水的渴求,对活下去的执念.....
都像是被一块无形的磁石吸引着,源源不断地,朝那盘膝的修士身上汇了过去。
那修士的身上,开始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越积越厚。
直到第七天的午时,那金光,盛极。
那修士骤然睁开了眼。
他抬起手,朝着脚下那片龟裂的土地,重重地,一指。
只说了一个字。
“水”
声音不大,却像是天地间最不可违逆的,一道律法。
下一刻,那片龟裂的土地之下,地脉轰然崩裂。
一根足有数十丈高的水柱,挟着开天辟地般的气势,冲天而起。
百姓得救了。
可百姓望着那修士的眼神,却不再是望着同类。
他们望着他的眼神里,是又敬,又怕。
那修士看了百姓一眼,淡淡道,从今日起,这片土地,归我。
我说有水,便有水。
我说无水,便无水。
“我,即是这片土地的,王法。”
故事讲到这里,冬寒道人停了下来。
他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三位修士,都解了那场旱灾。”
“可他们留下的,是三样,完全不同的,东西。”
苏秦定了定神,将这个故事,在心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听懂了。
那个登坛焚青词、借天降雨的承天学派修士。
他不与天争,他只把百姓的苦难奏报给天,让天来定夺。
他的本事,全在“借势”二字。
借天的势,撬动这天地间的力量。
那一手青词,便是承天学派最看家的本事。
一笔一墨之间,把一篇写给上天的奏章,化作沟通天意的桥梁。
再衍生开去,便是观星,便是借运,便是祈雨....
种种法门,都不离一个借字。
他在百姓心里,留不下根。
因为百姓饮的是天的水,谢的是天,与他无关。
而那个卷起袖子,和百姓一起挖渠、一起种田的经世学派修士。
他不借天力,他自己动手。
他懂阵法,懂灵植,懂偃甲...
这些都是经世学派的看家本事。
一座小小的引水脉阵,便能让一条沉睡的水脉,活上几百年。
一粒亲手培育的耐旱良种,便能让千里旱地,重见稻浪。
一具偃甲,能顶得上几十个壮丁,搬石头修水坝。
他用的,全是百艺。
他在百姓心里,扎了根。
世世代代,那片土地上的人都会记得,是那个挽着裤腿的修士,给了他们活路。
这份根基,是这三派里,最深,也最稳的。
而那个盘膝坐定,把百姓的求生之念熔炼入身的唯我学派修士………………
苏秦想起这一段,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他不借天,也不挽袖子。
他做的事,是窃。
把这一方水土上,所有人的念力,所有的求生之执,所有的挣扎,全都炼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然后,他张口一字,便是律法。
这便是,唯我学派的看家本事——熔炼之道。
把外物熔进自身,让自身就是一座行走的宝库。
再衍生开去,便是吞噬气运,便是言出法随,便是肉身神通。
那一手言出法随,最是骇人。
一个字,便撼动地脉。
可他在百姓心里,留下的不是恩,是畏。
百姓望着他的眼神,是敬畏一尊神,不是敬重一个人。
而这位“神”,再往下走一步,便是堕入魔道,沦为淫祀邪神。
把百姓的念力炼进自身,本就是一种窃取。
窃得多了,那修士便不像人了。
苏秦把这三派的路数,在心底掂量了一遍。
他越掂量,心里那杆秤,便越往一边偏。
冬寒道人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
“前辈方才问。”
苏秦终于抬起头,极郑重地拱手道:
“晚辈,是经世学派的,还是唯我学派的。”
“晚辈想,晚辈如今的理念,应当属于,经世学派的。”
他将自己读过的那本《青玄手记》,将自己在养灵窟里救过的那上万人......
将自己创出的那一门苍生定.....
将自己刚刚为节衍身注入的那一切信念...
都在心底,过了一遍。
无一不在经世二字上。
修桥铺路。
开渠引水。
培育良种。
把不适合人活的地方,硬生生改造成适合人活的地方。
他从来没想过借天力,也从来没想过把百姓的念力练进自身。
他只想,和那个挽着裤腿,走进早地的修士一样,跟百姓一起,一锹一锻地,把那条水渠挖出来。
“只是,晚辈不才。”
苏秦极郑重地道:
“晚辈尚未真正踏入官场,还在二级院里读书。
这经世、承天,唯我三派...
在如今的朝廷里,地位、消长、得势失势,晚辈,一概不知。”
“前辈若问晚辈的理念。”
“晚辈,是经世的。”
“可前辈若问晚辈在朝堂上属于哪一派…………………
“晚辈,不敢妄答。”
这话答得清醒,答得有分寸。
冬寒道人静静地听着,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渐渐漾开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欣慰,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连苏秦都看不懂的,遥远的怀念。
“经世。”
冬寒道人极轻地,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好”
那位至尊点了点头。
“经世派的根,扎得最深。这一派人,最不容易被人惦记,可也最,留得住东西。”
“你走这一条路,我,放心。”
苏秦微微一怔。
放心。
这两个字从一位上古至尊口中说出来,那分量,重得苏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可冬寒道人话锋一转,那张苍凉的脸上又掠过了一丝玩味的笑。
“不过。”
“你刚才那番话,只答对了一半。”
苏秦愣了一下。
只答对了,一半?
冬寒道人抬起手,遥遥地,指向了那个早已不见踪影的、节衍身消散的方向。
“你的理念,是经世的。这一点,我认。”
“可你方才铸节衍身,用的那一手另立真名......”
“那东西,可不是经世派的,路数。”
苏秦的呼吸,骤然一滞。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那是唯我学派,最看家的,敕名之术。”
“以一个真名,定格一具神魂,定格一份权柄。”
“窃天地之力,归于一名之下。”
“言出法随的根,便在此处。”
那位至尊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玩味。
“你既然是经世学派的。”
“那这一手唯我学派的敕名。”
“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苏秦稳了稳神。
他对冬寒道人这一问的来意,心里其实还隔着一层。
他用过的唯我学派的手段,自己掰着指头数,也就铸节衍身时用的那一手另立真名。
除了那个,他想不到别的。
苏秦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前辈所说的敕名。”
他斟酌着开口:
“晚辈不知前辈指的,是哪一种。”
“晚辈方才铸节衍身,用的是另立真名的法门。
那是从书里学的铸身之术,借真名定一具神魂的根脚。
若前辈指的是这个,晚辈不敢隐瞒。”
冬寒道人闻言,那张苍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轻的笑。
“另立真名?”
那位至尊缓缓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铸节衍身的一道工序而已。算不上什么敕名。”
“我说的,不是它。”
苏秦微微一怔。
不是另立真名?
那冬寒道人在他身上看到的唯我学派的敕名,又是哪一桩?
冬寒道人没有立刻替他点破。
那位至尊只是抬起手,遥遥地指了指苏秦的眉心。
“你自己看。”
那位至尊缓缓道:
“你头顶上,可还顶着别的东西。”
苏秦极郑重地,闭上了眼。
他依着那一指的指引,开始审视自己。
养气境的修为,丹田里压着大寒·定规的果位青睐,识海里端坐着功德金身。
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是冬寒道人说的那个。
苏秦的目光,往更深处沉。
他这才看清,自己头顶之上,并不是空的。
那里悬着东西。
不止一道。
整整四道。
那四道东西,平日里都隐在他自身的气息里,连他自己也极少去理会。
可此刻被冬寒道人这一指点醒,那四道便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第一道,是当年他在一级院月考中,把实绩、责任田、品行三项都拿到了最高评级....
得了罗姬亲赐的三朵金花、又由聂争亲手向三级院递了申请,才落到他头上的那一道天元。
修炼速度翻倍,悟性翻倍,这一道是他这几年能一路高歌猛进的命根子。
第二道,是他在养灵窟里宁可放下保底通关、独抗兽潮、宁与徐子训同死也不肯苟活。
才触动了那五品灵筑底层法则、自动给他凝出来的那一道.....
【青云护生侯】。
后蜕变作【护生使】。
这一道为他引来了冬至·复灵的果位关注。
更让他每隔一段时辰便自然涌出一缕民生气,能化成任意一缕二十四节气的本源。
从此他再不必看那些把节气资源握在手里的大党派的脸色。
第三道,是吞下陈鱼羊那一碗饭后的一缕滚烫执念,凝在他头顶的【万民念】。
集思广益,丰登,锦囊妙计,桩桩都不是寻常修士摸得着的东西。
而第四道。
苏秦的目光,落在头顶那最后一道光华上时,呼吸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第四道光,与前三道截然不同。
前三道,无论怎么逆天,根脚都还是落在他现在的身上的。
是他读书读出来的,是他救人救出来的,是他磨砺出来的,是他这一具血肉身子,凭着这一路的功业,挣回来的。
可第四道——
那一道光华,根本不属于这一具身子。
它是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投射回来的。
那地方,不在远处。
是在远方。
是在不知多少年之后的未来。
那一道光华里,定格着一个还没有发生,却已经必定要发生的称号。
【大周仙官】。
苏秦睁开眼。
他望着冬寒道人,眼底里多了几分恍然。
“前辈指的。”
他极郑重地道:
“是这个。”
冬寒道人极缓地点了点头。
“是这个。”
那位至尊的目光落在苏秦头顶那一道最玄妙的光华上.....
那张苍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奇异的复杂。
“你身上的另外三道,老夫都看了。”
冬寒道人缓缓道:
“天元的,护生使的,万民念的。
三道都是好东西,可三道走的都是经世派的根脚。”
“那一道天元,是道院的体制盖了章,认你修炼有功。”
“那一道护生使,是养灵窟的法则认你救民有恩。”
“那一道万民念,是大周的人道法网,认你与百姓有情。”
“这三道,根都扎在'人做了什么'上头。
是先有了你这一身的功业,天地人道才肯给你回馈。”
那位至尊顿了顿。
“可第四道,不一样。”
冬寒道人的目光在那道大周仙官的光华上,停了停。
“那一道,不是你做出来的。”
“那是因果律盖的章。”
“它从一个未来必定会发生的事里头,预先把它要给你的东西,提前给你了。”
苏秦的心,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当初这一道敕名落到他头上时的情形。
是他吞了陈鱼羊那一道灵食、神魂飘到一种奇异的意象里去之时。
当时他只觉得头顶有一道极重,极远的东西,凭空地砸了下来。
等他回过神来,那东西已经落在他身上,再也卸不下去了。
他后来在遗迹里,借这一道名,请未来的自己上身。
一言禁灵,一言禁生,把上万头扑过来的凶兽,活活按死在了原地。
他用得,倒是得心应手。
可那时候他没多想。
他只当这是一种特殊的、有运气成分的敕名而已。
直到此刻,被冬寒道人这一指点穿,他才骤然回过味来。
这一道大仙官的敕名。
它的根脚,根本不在他的身上。
它的根脚,在那一整张、撑起整个大仙朝的、底层的,法网上。
而那张法网的底子。
冬寒道人方才已经,亲口说了。
是唯我学派铺下去的。
“以一个称号。”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那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定格一份未来必成的权柄。”
“用因果律盖章,把那个尚未到来的位子,从光阴的下游里,提前借到现在来。”
“这一手。”
“便是唯我学派当年那位故人,立学时所主张的,敕名之术的最高境界。”
“言出法随的根,便在此处。”
“窃天地之力,归于一名之下,亦在此处。”
那位至尊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玩味。
“你既然是经世学派的根脚。”
“这一道唯我学派最看家的敕名。
“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苏秦稳了稳神。
他对冬寒道人这一问的来意,心里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
这位上古至尊,并不是在质问他偷学了什么。
这位至尊,是在拿这个问题,去掂量一桩远比他这个晚辈,要重得多的东西。
苏秦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前辈明察。”
他开口,声音沉稳:
“这一道敕名,晚辈不是学来的。”
“是落到晚辈头上来的。”
冬寒道人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
“那是在道院里的时候。”
苏秦极平静地道:
“晚辈受一位社中同窗所邀,吞服了一道极特殊的灵食。
此灵食,当时我带给了我三叔公一份。
我服的这份灵食,帮三叔公延了寿。
而三叔公服的这份....
则使得我的神魂,飘到了一种极奇异的意象里去。”
“晚辈在那意象里,并未做什么。
只是恍惚地见到了,自己将来在那张官道大网上的,某一个位子。”
“晚辈一回过神来。”
“这一道敕名,便已经落到了头顶上。”
“晚辈再也卸不下去了。”
苏秦说到这里,停了停。
“前辈方才那番话之前。”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
“晚辈一直以为,这一道,只是一种比寻常稍稀罕些的敕名而已。
“晚辈知道它能跨时空借力,曾在绝境中用过一回,请未来的自己上身,一言镇灾。”
“可晚辈从未想过,这一道的根脚,是埋在唯我学派的法门里头的。”
“晚辈更没想过。”
苏秦极轻地,吐出了最后一句:
“它能那么自然地落到晚辈这种学子头上,并不是因为晚辈有什么特别。”
“是因为它落在每一个,将来要做大仙官的人头上。”
“是因为这套唯我派的名手段,早已经成了大周仙朝官道的根。”
这一番话说完,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冬寒道人没有立刻接话。
那位至尊只是望着苏秦头顶,那一道大周仙官敕名。
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早已经成了,大周仙朝官道的根。”
那位至尊把苏秦的这一句,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一句里压着的东西,重得苏秦不敢去接。
“我们当年立朝时。”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目光仿佛穿过了那不知多少万载的光阴,望向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属于他自己的过去:
“那位主张官印即我身的唯我派故人。
“他主张的,便是这一套。”
“以官位为名,以称号为印,把未来必有的权柄,提前借到现在来。
让一个尚未发生的位子,在天道法则里头先盖个章。
再倒推回来,灌到当下这具身子里。”
“他说,唯有这般,做官的力气,才不是借来的。
是天道自己,认下的。”
冬寒道人停了停。
“可那时候。”
那位至尊的语气里掠过了一丝苦笑:
“承天派的,瞧不上他这一手。
说他霸道,说他把好端端的天道法则,硬切下来分给凡夫俗子。”
“经世派的,也瞧不上他这一手。
说他偷懒,说他不靠自己的本事,专靠这一道印吃饭。”
“那时候,三派分立,谁也说服不了谁。各立各的学,各走各的路。”
“我那位唯我派的故人。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他在我们三派里头,是最势单力薄的一个。”
“他立的学弟子最少。
他主张的称号体系,那时只有寥几个官员肯试上一试。”
“几百年下来,他那一脉,差点就断了。”
苏秦静静地听着,没敢出声。
他听得出来,冬寒道人这一段话里,藏着的是一段他这个晚辈根本插不上嘴的,光阴。
“可现在。”
冬寒道人忽然抬起头,望向苏秦头顶那一道大仙官的光华,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苏秦从未见过的深沉。
“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不知过了多少光阴。”
“我看你。”
那位至尊的声音压低了一分。
“一个尚在养气境、连官身都还没有的小辈。
头顶上已经被天道法则,提前盖了个大周仙官的章。”
“这一道章是怎么落上去的?是因为在不知多少年之后,你必定会做到那个位子上去。”
“换句话说……”
“在你的时代,那张连未来必成四个字都能拿出来当令牌使的法网....
已经把整个大周仙朝的官道,从头到尾包了个严严实实。”
“九品的吏,要等着这一道章。”
“一品的相,也得受这一道章节制。”
“我那位故人当年差点要断了根的那一套敕名手段。”
冬寒道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竟然真的,被他做到了天道法则的最底层去。”
那位至尊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抬起眼望着苏秦。
那一声叹息里,有怅惘,有恍然,还有一丝苏秦读不懂的凉意。
“看来在你这个未来里。”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唯我学派的手段。”
“已经,影响整个天地了吗?”
苏秦怔怔地,没有应声。
他没有想到,自己头顶那一道,平日里他自己都极少去理会的名,会在这位上古至尊的心里,撞出这般大的一声响。
他更没有想到....
他这一辈子,从苏家村的泥地里爬出来要走的这条官道。
它的根,它的底,它每一颗钉死人的印....
竟然是几万年前那位势单力薄,差点断了根的唯我派高人,一点一点传到今天的。
苏秦的心头泛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滋味。
他是经世派的理念。
他要走的路,是修桥铺路,是改易地脉,是和百姓一起挽袖子下田。
可他要踏入的那个朝廷,那一整套官道体系,从根上,是唯我派的。
他要在唯我派搭起来的房梁底下,做经世派的事。
这是一桩何等拧巴,又何等没办法的事。
冬寒道人深思了许久,那双苍凉的眼睛重新落回了苏秦身上。
那位至尊的眼底,那一丝凉意已经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刚才那段苦笑背后藏得更深的欣慰。
“我那位经世派的故人。
“若是知道几万年后,还有一个经世路子的小辈,站在这一套唯我派的房梁底下。”
“他大概会比我更高兴。”
苏秦没有听明白。
可冬寒道人没有再多解释。
那位至尊摆了摆手,把方才那一段沉重的话题,轻轻地掀了过去。
“罢了。”
“老人说太多旧事,没意思。”
冬寒道人重新负起手,那张苍凉的脸上,开了一丝极淡的笑。
“你既然要走这条路,又把根扎在了经世派上。光说话不顶用。”
“有些东西,该给你的,得给你。”
那位至尊抬起了手。
他的袖中,没有任何动作。可苏秦的眼前,凭空地浮现出了一枚玉佩。
那玉佩极小,通体温润,是一种说不出颜色的,近乎乳白的暖色。
表面没有任何雕饰,简朴得像是村口溪边随手捡起来的一块石头。
可它身上散发出的那一缕气息,沉甸甸的,压着不知多少万载的光阴。
冬寒道人极缓地,将那玉佩递到了苏秦面前。
“你收着。”
苏秦双手接过。
“它现在没什么用。”
冬寒道人缓缓道:
“等你真正做官之后,这玉佩自然会发挥作用。”
苏秦下意识地抬起头。
“前辈,这玉佩………………
他迟疑着,想问这玉佩究竟有什么作用。
可这话才到嘴边,他便看见冬寒道人那双苍凉的眼睛里,又一次落下了那道讳莫如深的锁。
那把锁,和方才那个我们的谋划在未来成功了的伏笔上的那一把,是同一把。
冬寒道人摇了摇头。
“时候不到,说了,你也接不住。”
那位至尊道:
“等到了时候,自然会有人把它认出来。”
“你把它收好。”
苏秦没有再追问。
他将那枚玉佩极郑重地收入了貼身的衣襟里。
那玉佩刚刚貼上他的胸口,他便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暖意,缓缓地,渗进了他的肌肤。
那暖意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默默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像是某种东西,被悄无声息地种了下去。
至于种下的是什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发芽。
苏秦没有问。
他知道...这些东西,等到了时机,自然会有答案。
所以....
他仅仅只是抬起头,对着冬寒道人,极郑重地一拜。
冬寒道人摆了摆手。
“光给你这一枚玉佩,不算什么。”
那位至尊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在苏秦身上:
“我问你。”
“你,还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