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愣了一下。
还想要什么。
这话从一位上古至尊口中说出来,分重得让苏秦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苏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按理说,他应当谦让一番。
他已经得了冬寒一脉的传承,已经收了这枚玉佩,再贪求别的,怕是不识抬举。
可苏秦清醒地知道,眼前这位至尊问这一句,不是在试探他。
冬寒道人有自己的谋划。
这位至尊既要让苏秦在未来与节衍身那一线交汇,便不会让他在这条路上,缺了任何一块该有的拼图。
这位至尊问他想要什么,是在让他自己开口,把缺的那一块补上。
谦让,反而是失了体统。
苏秦的心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冬寒道人,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扭捏。
“前辈眼间,晚辈,便不矫情。”
他开口了,声音清晰。
可话出口之后,苏秦却忽然頓住了。
按他心里那本账的次序,他最该先开口求的,是修为,是节气,是那些他清清楚楚知道,走这条路必不可缺的东西。
可话到嘴边的那一刻,那些东西却像是被另一桩事,硬生生压到了后头。
苏秦垂下眼。
他想起了一张脸。
外舍里那个不起眼的胖子。
聚元九层,资质平平,背后没爹娘可仰仗,没师门可倚靠。
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突然挑起了灯,说……既然苏秦能爬出去,他为什么不能?
他将叶子牌,存在了苏秦这,立下了约定...
苏秦想起,王虎在那最后关头,是怎么把自己挡在他身前的。
王虎那时候笑了一下,
那一笑里没有半分悲壮,也没有半分委屈。
他只是用最寻常的、像往日里在外舍的食堂跟苏秦讨一块饼时的那种神气,咧着嘴,对他说了一句你得往前走。
然后那个人,就再也没站起来。
苏秦把那张脸,在心里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良久。
他抬起头,对着冬寒道人,极郑重地一拜。
“前辈。”
他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额:
“晚辈最缺的东西,不是修为,也不是节气。”
“晚辈这一路走过来,有一位好友......他用一条命,换了晚辈一条命。”
“那位师兄,叫王虎。”
苏秦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可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晚辈来这一遭,得了至尊传承,得了波天造化。
可那个换了晚辈一条命的人,还躺在那座洞府里。”
“晚辈想求前辈一件事。”
他对着冬寒道人,又是极深的一拜。
“求前辈,让他回来。
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陷入了一片极其漫长的沉默。
冬寒道人没有立刻接话
那位至尊只是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意外,有怅惘,更有一种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看尽了生死的无奈。
良久,冬寒道人极缓地摇了摇头。
“复活不了。”
那位至尊吐出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落下时,苏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按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冬寒道人。
那双素来清醒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恳切。
“前辈是上古至尊,坐过冬水六序至尊位的人。”
他几乎是哑着嗓子开口:
“前辈连光阴都能凿穿,连过去和未来都能跨越......为什么,连一个人也救不回来?”
冬寒道人极缓地望着他。
“老夫能凿穿光阴,是借了一扇窗。
窗能开,是因为窗本就在那里。”
那位至尊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炫耀,反倒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可一个人死了,他这条命所有的因果,都已经在天道的账上,结清了。”
“借窗能办,开账,办不到。”
“那位师兄......他用一条命换你一条命,那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认下的因果。”
“老夫若把他从那本账上勾下来,他这一条命的分量,他这一份心甘情愿的果,便都,化作了空。”
“他用命想护住的那个你,反倒,成了一桩白费的事。”
“这一桩事,老夫不愿做。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老夫也,做不到。
苏秦怔怔地,听完了。
他想反驳,想再求一句,想再说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冬寒道人这番话,把那一道门,关得太紧了。
紧到苏秦那点不甘的思切,连一丝缝都钻不进去。
他比谁都清楚,至尊这句“老夫不愿做”,里头护住的,恰恰是王虎那条命最重的分量。
若王虎被白白地从那本账上勾了下来,他那一句“你得往前走”,便也,没了分量。
苏秦垂下了头。
他没有让眼廳里那一点湿意掉下来,
他对着冬寒道人,又是极郑重地一拜。
“是晚辈,妄求了。”
他极轻地开口。
冬寒道人没有出声。
那位至尊只是望着他,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苏秦读不懂的怜惜。
良久,那位至尊级缓地开口。
“你这孩子,心是好的。”
“可这条路上,往后还有更多的人,会替你倒下去。”
“你得学着,把这份不甘,咽下去。把它变成你脚底下的路。”
“那位师兄要的,本就是这个。”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将胸口那一团堵着的东西,极其缓慢地往下压了一压。
他抬起头时,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已经没了方才那一丝孩子气的恳切。
只剩下一种把那份疼,咽到了骨头缝里的沉。
“前辈说得是。”
苏秦极郑重地道。
“那......晚辈再求别的。”
“晚辈眼下,最缺两样。”
“一样,是修为。晚辈如今养气五层,撑不起前辈给的这份家底。”
“另一样,是节气之力。
晚辈那一道大寒·定规的果位青睐,要走到入主果位那一步,須得九缕大寒,把九成的胜算,添到十成。”
苏秦说得极坦诚
他没有藏拙,也没有夸大。
就是把自己心里那本账,原原本本地摊在了冬寒道人面前。
那位至尊望着他,那张苍凉的脸上再一次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
“好。”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一码归一码。先说那九缕大寒。”
那位至尊抬起了手,
刹那间,这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骤然泛起了一阵铺天盖地的冷。
那冷不是寒,不是冻,是一种比天地间所有寒意都要本源,都要古老纯粹的肃杀。
苏秦的呼吸骤然一带。
他还没看清那位至尊抬手做了什么,便已经看见自己的眼前凭空地浮现出了九缕浩瀚冷冽的光。
那光,每一缕都散发着大寒果位本源的气息。
九级。
整整九缕。
不多,不少。
与那扇青玄门里他放弃了的那九缕大寒,分毫不差。
苏秦的心头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原以为,他放弃那扇青玄门,放弃那九缕大寒的那一刻,便是这条路上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桩取舍。
他原以为,自己得靠五年、十年的功夫,靠着自身的资质和修为,慢慢地把这九缕大寒一缕一缕养出来。
可没想到。
他在那扇门前毅然放弃的东西,冬寒道人在这扇门后,原原本本地又给了回来。
仿佛是这位至尊,对他那一份不贪,那一份愿意为同道让出造化的,最厚实的回礼。
“收下。”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这九楼大寒,本就该是给你的。”
“你大可以拿去养在自身里,把入主大寒·定规果位的那条路,铺得平平整整。”
苏秦征征地望着那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没有立刻伸手。
他比谁都清楚,这九缕大寒养下去,对一个养气境的修士而言,意味着什么。
养气境,身子骨是有数的。
养气几层,便只能养住几缕。
养到了頂,养气九层,至多也就能养住九缕。
他如今养气五层。
这九缕大寒硬塞进去,他的根基根本撑不住。
苏秦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前辈。”
他迟疑地开口。
“晚辈眼下的修为,恐怕养不下这九缕。”
“晚辈方才说过的,养气五层。”
“九缕大寒,于晚辈而言,太重了。”
冬寒道人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从容,仿佛苏秦说的不是一桩天大的难事,而是一道连小孩子都能解开的题。
“养不下吗?”
那位至尊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玩味。
“那便,让它养得下。”
苏秦愣住了。
让它养得下。
冬寒道人这句话里头的意思,他一时没回过味来。
修为这种东西,是熬出来的,是悟出来的,怎么能说“让它养得下”,就养得下?
可下一刻,那位至尊的目光,落在了苏秦的头顶。
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一道方才被点穿,属于唯我学派最看家的禁忌救名上。
大周仙官。
苏秦的心头骤然一动。
他像是隔着一层雾,隐隐摸到了什么。
“你头顶这一道..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是定格了你必成仙官的那个未来。”
“未来的你,是仙官。是大周朝堂上能调动山河之气的人。”
“未来的你,会有什么样的修为?”
“养气九层?早就过了。铸身境?也早就过了。”
“未来的你,至少是七品仙官,是七品的果位主人。”
那位至尊的目光极淡,可那语气里却压着一种说不清的重。
“你现在养气五层,并不下九缕大寒。”
“可未来的你,那一身的根基,盛九缕大寒,绰绰有余。”
“那么………………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我们便求一桩事。”
“求今日之因,做他日之果。”
苏秦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求今日之因,做他日之果。
这十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苏秦的脑子里。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冬寒道人。
他懂了。
他全懂了。
寻常人的因果,是先有今日之因,才有他日之果。
是先有今日的耕,才有他日的获
这是天道,是规矩,是任谁都越不过去的那一道铁律。
可苏秦头顶上那一道大仙官的名,恰恰,是这一道铁律里头最玄妙的一个例外。
它本就是因果倒着走的产物。
是从他日之果,倒推回今日之因。
未来必成仙官,是定下的果。
那这个果所对应的因...
养气九层、九缕大寒,铸身境根基。
便都可以从那个定下的果里头,倒推回来,落到现在这具尚在养气五层的身子里。
让那个未来必有的修为,提前借到现在来。
让“他日之果”,做”今日之因”。
让“今日之园”,去结一个本属于现在的、新的果。
果与因,被搅在一起,
天道的账上,那个数,是合得上的。
苏秦怔怔地望着冬寒道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至尊方才会问他头顶上那一道名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质问。
是问清。
是看看,这把现成的钥匙,能不能用上。
苏秦哑着嗓子开口
“晚辈那一道大周仙官,曾经请过一次未来的自己上身。当
时只一回,便有过度借力、被未来夺舍的隐患。”
“如今要借这一手,强行借未来之果......晚辈这具身子,恐怕,撑不住。”
“挥不住的,是你自己一个人来借的时候。”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你忘了你眼前是谁。”
那位至尊抬起了手。
“你自己借,是孩童扛鼎,要被压垮。”
“老夫替你借,是老匠人砌墙砖归砖,瓦归瓦,一寸都不会错。”
“未来的你,是仙官。
是老夫一脉的传承走到那个时候,与你这具身子合二为一的产物。
这一脉的脉络,从老夫这里开始,到那个未来的你结束。
中间这一根线,老夫替你牵,谁也,断不了。”
“放心。”
那位至尊的目光落在苏秦头顶那一道光华上。
“老夫,替你做。
下一刻,冬寒道入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极其轻描淡写地,朝着苏秦头顶那一道大周仙官的名,遥遥地一点。
那一点,没有半分声响。
可苏秦只觉得自己头顶之上,那一道一直安安静静定格着、未来必成仙官的光华,被这位至尊轻轻一拨,便开始剧烈地活了过来。
那一道光华里头,那一个还没有发生,却已经定格在远方未来的“仙官位”,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地朝着此时此刻的苏秦,拉了过来。
那不是力量的灌注。
那是一桩因果的倒置。
苏秦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里,开始有一种极其奇异的东西在生长。
那东西不是从外头灌进来的,而是从他自身的血肉里头,自己长出来的。
像是那个未来的,已经做到了仙官位的自己,跨越了不知多少万载的光阴,把他那一身的根基,倒着,给现在的苏秦补了回来。
养气六层。
苏秦的丹田之中,那原本厚厚的、堵着的那一层壁障,没有被砸碎。
它是自己,化掉的。
像是这一层壁障,本就不该存在。
像是养气六层,本就是苏秦该有的样子。
这一道关,从未来的那个时间线上,被倒着追溯回了现在。
它便,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养气七层。
那一道更厚的关口,没有被推开。
它也,自己,散了。
养气八层。
养气九层。
苏秦张大了嘴,怔怔地,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提升修为。
这分明是,那个未来的,已经站在仙官位上的自己...
跨越了不知多少光阴的脉络,把他这一辈子该走的那几道关,连同那几道关上该有的根基...
一道一道,倒着,搬回了现在这具身子里。
他不是被冬寒道人推上了养气九层,
他是被自己未来的那个自己,从那条远方的光阴长河里,亲手把他这一具尚在养气五层的身子,拉到了养气九层。
而这一切,那位至尊从始至终连半步都没有挪。
只一点,便足够了。
苏秦怔怔地,望着冬寒道人。
他的心,剧烈地跳着。
他的眼眶,无端地,热了。
他从苏家村的泥地里爬出来,进了三级院试听,吃过那么多苦,熬过那么多夜。
他爹粗糙的手为了给他凑的束脩,摸着泛黄的银票直发额。
他自己挑灯夜读,把功法一卷一卷啃下去,在外舍熬了三年。
那每一层突破,都像是从血肉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可眼前这位至尊一点,便让他走完了从养气五层到养气九层的整整四个台阶。
那四个台阶,是他凭着自己,再熬一年、二年,都未必能走完的天堑。
苏秦的胸口堵着一股巨大的,不知该如何释放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人毫无道理地,却又最为厚实托住的感觉。
像是他爹那双粗糙长满老茧的手,在他要摔倒的时候,从背后稳稳地扶住了他。
只是这一次,扶住他的那只手,不止隔着不知多少万载的光阴。
更,是他自己。
是那个未来的,做到了仙官位的,他自己。
冬寒道人收回手,望着他。
“现在。”
那位至尊极缓地道。
“养得下了。”
苏秦对着冬寒道人,极郑重地便要跑下去。
可那位至尊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行这等大礼。”
冬寒道入淡淡道。
“老夫不过是,借了你自己未来的一双手,把你本就该走的路,替你提前走完了几步。”
“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那位至尊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深远的东西。
“养气九层,是承己真名的门槛。也是入主果位的门槛。”
“老夫把你拔到这里,不是要你停在这里。”
“而是要你,从这里开始。”
冬寒道人抬起手,遥遥地指了指那九楼一直浮在半空,静静等着主人的浩瀚大寒。
“把它们养下去。”
“养满了这九缕,配上你那一缕大寒·定规的青睐,你便有了入主果位的资格。”
“再往下,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所有的言谢到了这一步都显得太轻。
他对着冬寒道人,又是极深、极郑重的一拜。
而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先将原来体内那一缕民生气,以及万愿气,缓缓地祛除。
民生气是护生使名給的恩典。
万限气是万民念给他的滋养。
这两样东西,本都是他这一身根脚里最稳的东西。
可九缕大寒是冬水六序的本源。
它至冷、至霸、至专一。
要把它们养在丹田里,便須得腾出一处干干净净的地方,不能再有别的杂质在里头。
苏秦极郑重地,将那两道气息,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然后。
那九缕浩瀚的大寒之力,在他的引动之下,缓缓地化作九道流光,朝着他刚刚被那未来之果倒推回来,根基稳如磐石的丹田,一缕一缕地没了进去。
第一缕大寒落入丹田。
苏秦的丹田之中,泛起了一阵冰冷的,却又异常熨帖的清意。
第二缕。
第三楼。
九缕大寒,一缕一缕,尽数被苏秦那刚刚提升到养气九层、根基厚重得足以承载这一切的丹田,稳稳地养住了。
苏秦再睁开眼时,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已经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还没察觉的冷冽。
那是大寒一脉的本源气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养气九层。
九缕大寒养满。
只差最后那临门一脚,他便能踏入橘身境。
便能去入主那一道早就在虚空中等他的,大寒·定规的果位。
冬寒道人静静地望着他,那张苍凉的脸上再一次漾开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望向了那遥远的、属于苏秦的未来。
“好了。”
“该给你的都给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剩下的路。”
“你,自己走。”
天鉴阁内。
水镜里,那扇萦绕着古白霜的冬寒之门,在苏秦推门进入的那一刻,便缓缓地合找了。
门后是什么样的天地,门里发生着什么样的际遇,这扇门一合上,便再也透不出半分讯息。
阁里几个教习面面相覷
他们以为,门一开,至少能看见里头的传承大殿,能看见那位上古至尊留下的衣钵显现。
可这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像是把里头那一整个世界,都和阁外的天鉴阁,硬生生切断了。
冯教习皱起了眉。
“这传承,是不让外人看的?”
他喃喃道。
旁边几个教习也没答上来。
水镜里,能看见的,只剩下青石大殿里那两道呆坐着的身影。
苏秦坐在原地,闭着眼,纹丝不动。
那具刚刚铸成的节衍身,也并排坐在他身旁,同样闭着眼,同样纹丝不动。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
阁里有人开始忍不住地咳嗽,有人开始换姿势,可水镜里那两道身影,始终是那一副坐着的模样。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个资历尚浅的教习忍不住低声咕了一句。
冯教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年轻教习赶紧闭了嘴。
阁里的气氛。渐渐地,沉了下来。
冯教习算了一辈子的账,他知道,这种沉默未必是好事。
一个推开了至尊传承之门的修士,进去之后却只是坐着,什么都不做。
这要么,是在受某种他们看不见的考验。
要么,便是那场考验,已经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而结束的方式,未必是好的那一种。
冯教习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水镜里,忽然异变陡生。
那具一直闭眼端坐着的节衍身,身上的轮廓,骤然变得透明起来。
他的身形,开始一寸一寸地,淡去。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这片世界里,缓缓地,擦了下去。
阁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冯教习手里的茶盏险些役端住。
“那个节衍身.....”
他失声道。
下一刻,水镜里那一道淡去的身影,便彻底地消失了。
无声无息。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苏秦一个人,依旧端坐在原地。
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资历尚浅的年轻教习,才够味着开口。
“消失了?”
“那个节衍身,怎么......就这么消失了?”
阁里几个教习面面相觑,谁都没接这话。
铸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大代价才铸成的节衍身,眨眼之间,就在那传承大殿里,凭空消散了。
这意味着什么?
冯教习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心
里
飞快地算着这桩账。
“该不会......”
丰教习迟疑地开口:
“是那场考验,没过?”
这话一出,阁里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考验没过。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一种解释。
按那扇冬寒门最初的规矩:考验若过,传承归你,考验若败,便什么都得不到,空手而归。
而眼下,节衍身消失了。
这具节衍身,是苏秦付出了一切代价才铸成的。
节衍胚没了,功德金身耗了大半,连命都搭上了大半。
这一具消散,便意味着苏秦的全部本钱,化作了泡影。
“是了。”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带着一种他不知道在等了多久的笃定:
“我早就说过的。”
“贪心不足。”
“放着青玄门里一步登天的造化不要,偏要去那一扇冬寒。”
“如今好了。”
“赌输了。”
“节衍身没了,传承也未必拿得到。这一场,他算是空手而归。”
彭教习这话。戳得阁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冯教习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虽说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可眼前这一幕,确实和彭教习说的吻合。
节衍身已经消散,传承又看不见显现的迹象....
苏秦那一身的本钱,似乎,是真的,赔了进去。
阁里有几个教习,望着水镜里那个还坐在原地,闭着眼一动不动的青衫身影,神色里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
那少年,明明走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创了六品法术,受了两朵金花,闯过了那么多生死。
到头来,却在最后这一道关上,栽了。
“白白可惜了。”
冯教习极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没有半分幸灾乐祸,
阁里几人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唯有罗短,依旧站在那片阴影里。
他那张古板的脸上,没有半分惋惜。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弟子,眼神平静,仿佛阁里那些人的叹息,与他全然无关。
他不信。
他不相信他那个弟子,会就这么栽在这里。
可罗姬的这份不信,落在阁里其他人眼里,倒成了一种孤勇的执拗。
冯教习望了罗姬一眼,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老头护短,可这一回,连他冯某人都看着惋惜的事,罗好一个人,又能挽回什么?
阁里的气氛,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一片惋惜里...
水镜里。
变了。
苏秦那一身始终静止不动的青衫,骤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光。
那光极轻,极薄,若不是阁里几个识货的人盯得紧,几乎都要被忽略过去。
可丁巡检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种光。
“那是…………………
丁巡检的话还没说完,水镜里那一层淡光,便已经,盛了起来。
下一刻——
苏秦周身的灵力,骤然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频率,一震。
阁里有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突破!”
“他在突破!”
冯教习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险些没扣住。
突破?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在那场看似失败的考验之后,居然,突破了?
冯教习还没回过味来...
水镜里,苏秦的修为,从养气五层,跨到了养气六层!
那一道一直堵着他的关口,在那一刻,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养气六层。
阁里几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桩事,水镜里的那一道光...
便已经,再次盛了起来。
那一道关口,丁巡检比谁都清楚!
那是养气六层到七层之间的那一道。
寻常修士卡在那道关上,少则半年,多则数年。
多少分院的天骄,便是卡在那里,悻悻而归。
可在苏秦身上...
那道关,竟也在一瞬之间,化开了。
养气七层。
阁里所有人都失声了。
冯教习张大了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水镜,连呼吸都忘了。
这怎么可能?
一个修士在养气境里突破一层,便是天大的造化。
可眼前这一幕,苏秦在连一炷香都不到的工夫里,竟然连跳了两层。
而这,还没完。
水镜里那一道光,紧接着,又一次,盛了起来。
养气七层到八层。那是更厚,更难、连许多天骄一辈子都走不过去的。一道关。
可那道关,依旧只一瞬,便化开了。
养气八层。
「阁里彻底,死我了下来。
谢城隆那一向冷漠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波澜。
徐黑虎那双攥惯了刑具的大手,骨节捏得发白。
冯教习的茶盏,终于,扣不住了。
咣当一声,重重地落在了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可冯教习浑然不觉。
彭教习那双夜枭般的眼睛,半阖着的眼皮,缓缓地睁开了。
那张一向阴冷讥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僵硬。
没有人开口。
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水镜上。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一道,已经几乎不敢去想的关。
养气八层到九层。
养气境最后,也是最难走的一关。
寻常天骄走到养气八层,要再上一步九层,便如同凡人攀爬绝壁,多少天纵之才一辈子都摸不到这道关的边。
而眼下,苏秦..
水镜里。
那一道光,再度盛了起来。
一炷香都没到。
那一道传说中难如登天的、寻常人攀爬一辈子都未必到得了的养气九层。
到了。
阁里。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个资历尚浅的年轻教习,才移嗦着,几乎是失声地,开口了。
“养……………养气九层....."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后半句话。
冯教习怔怔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至今没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冯某人的修为,是养气九层后期。
而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修为...
和他,持平了。
不
不是持平。
冯教习极其细微地,几乎是不敢相信地,又审视了一遍水镜里苏秦的根基。
苏秦的根基里,那一份压得稳稳的、扎得深深的厚重,比他冯某人,还要实。
冯教习这才反应过来。
他养气九层后期的修为,是熬了几十年,靠着青木堂多年的资源喂养,才熬出来的。
可他的根基里,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压舱底的东西。
而苏秦………………
阁里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桩事,水镜里异变又生。
苏秦的身间,凭空地,浮现出了九道浩瀚冷冽的光。
那九道光每一道都散发着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属于二十四节气最霸道一支的,本源气息。
丁巡检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认得。
那九道光,是大寒。
整整,九缕。
和那扇青玄门里,苏秦曾放弃的那九缕,分毫不差。
“九缕大寒……………”
丁巡检喃喃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额:
“那不是他放弃了的吗?”
“怎么………………
冯教习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失态地盯着水镜。
那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正一缕一缕地,没入了苏秦的丹田之中。
第一缕。
第二楼。
第三缕。
第九缕。
九缕大寒,尽数被苏秦那刚刚提升到养气九层、根基厚重到足以承载一切的丹田,稳稳地养住了。
阁里再次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深远的东西。
这位阴司的城隍,望着水镜,极其缓慢地开口了。
“养气九层。九楼大寒养满。”
“再加上那一缕大寒·定规的青睐。”
他停了停。
“这小子。”
“距离铸身境、距离入主大寒,定规果位,只差最后那临门一脚了。”
这话一出,阁里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铸身境,是养气境之上的境界。
是从凡夫之身,一步跨入人官的那一道天堑。
大寒·定规,是一道果位。
是寻常铸身境之上,令多少天才扼腕饮恨,终生攀不上去的那个位子。
而苏秦....
一个尚在二级院读书...
年纪比阁里最年轻的教习还要小上几十岁的少年——
距离这两样东西,只差最后那临门一脚了。
“自由可惜了......”
冯教习喃喃地,把刚才他自己过的那一句,又念了一遍。
可这一回,他念出来的滋味,和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他叹的,是这小子的造化落空了。
而此刻他念的,是......
可惜他冯某人,方才那一声叹息,叹得太早了。
阁里有几个教习,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身影,半晌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良久,一个资历稍老的教习,才慢慢地开口。
“丁大人。”
他咽了咽口水:
“以他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
“放在三级院里。”
“是什么样的水准?”
这话问出来,阁里几人的目光,齐齐地,转向了丁巡检。
丁巡检是这屋里资历最老的人官。
他在地方上做过多年的实缺,见过世面。
他对三级院里的天梯队,最是清楚。
丁巡检没有立刻开口。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段话。
“三级院里的学子,按修为和根基,是有梯队的。”
丁巡检的声音很沉:
“最底下的,是养气七八层、根基稀松的那一拨。
这一拨人,进了三级院,混上一个吏员名分就算到头了。”
“再往上一档,是养气九层、根基扎实的那一拨。
这一拨人,是三级院里实打实的第一梯队。
寻常下放,便是九品人官打底,往后能熬地官,天官的,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再往上的顶级梯队.....便是已经铸身境,刚刚入主果位的那一拨怪物。
这一拨人,三级院里加起来,也就那么蜜蜜十几个。
是要直接送进朝堂、留作大用的种子。”
丁巡检停了一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以苏秦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蘊。”
那位资历最老的人官极缓地道。
“已经是寻常三级院内,实打实的第一梯队的水准了。”
“距离那些顶级梯队的怪物。”
“也,仅差那一步铸身境之遥。”
这话一字一字地落下来,阁里几个教习的脸色,又是一变。
他们都知道,三级院里的第一梯队是什么概念。
那是各个分院筛了又筛、考了又考,才挑出来的,整个青云府最尖的尖子。
是无数寒门子弟,世家子弟、修真奇才,挤破了脑袋都想挤进去的那一档。
而苏秦...
一个还在二级院里读书的,在三级院仅是试听的少年....
如今,他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
已经赶上了那些在三级院里熬了数年的,三级院第一梯队的天骄。
冯教习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冯某人,是从三级院的边缘梯队,一路熬到今天这位置的。
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便是能在那一群天骄里挤出一席之地。
可苏秦…………
苏秦连三级院的门都还没正式进。
苏秦的修为,已经和他冯某人,持平了。
苏秦的根基,比他冯某人还要厚实。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再说话。
阁里几人也都沉默了。
良久,彭教习那双夜枭般的眼睛,缓缓地,从那一片阴影里转开了。
他没有再开口讥诮什么。
他不是不想讥诮....
这是他这一辈子,习惯了的事。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用得上的词。
讥诮一个连他这位长青堂主都仰望不及的少年?
他张不开这个口。
彭教习极其缓慢地,将那双夜枭眼,重新上了。
他重新缩回了角落的阴影里,半个字都没说。
这一間一室之间,而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位以阴冷尖刻闻名于天鉴的长青堂主,第一次把自己的那张嘴,主动地闭上了。
谢城隍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少年,极缓地开口了。
“这小子。”
那位司的城隍极其平静地道
“走的,不是寻常的路。”
“他这一辈子,怕是要把大周仙朝的官道。”
“搅个,翻天覆地。”
这话从这位阴司城隍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
谢城阳掌着另一套独立运行的监察机制,他看阳间的一切,向来冷眼旁观,少有这般直白的断言。
可他今日,开了这个口。
徐黑虎那双摄惯了刑具的大手,缓缓地松开了。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身影,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一句极轻,几乎像是叹息的话。
“够瓶。”
那两个字,是徐黑虎这一辈子,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
他这位掌着惠春县刑狱的酷吏,一辈子崇尚的,便是最硬的底牌。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把那底牌挥到了极致。
丁巡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他想起了当年苏家村平灾的时候,自己曾在那个少年身上,悄悄押下的那一注。
他想起了九品灵植夫考核时,自己亲手为那少年打的那个甲上。
他想起了实伤勘验吏那个被对方婉拒的实缺,以及自己后来许下的三年之约。
他押的那一注。
长成了。
而且长得,比他当年最大胆的预想,还要快上十倍、百倍。
丁巡检望着水镜,极缓地,说了一句话。
“看来当年。”
“我,没看错。”
阁里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长桌最左侧的,那一片阴影里。
罗姬依旧站在那里。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依旧格格不入。
可此刻………
阁里所有的人,望着他时,眼神都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那少年,是这位古板教习的弟子。
那少年所有的根脚,是从这位教习那一门自下而上的万里,发出来的。
罗姬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少年,那张古板的脸上,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望着。
望了许久。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缓缓地,泛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水光。
阁里几人看着他,没有人出声。
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位古板教习此刻心里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重。
罗姬没有让那一丝水光掉下来。
他极其轻地,对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阁里大部分人都没听见。
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你。”
“比师傅。”
“走得远了。”
阁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可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那一种因为震惊而失声的寂静,截然不同了。
阁里所有的人都望着水镜里那个媒坐着的青衫身影,目光里,那份方才的不解,惋惜,讥诮,已经尽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这一辈子,都极少在一个学子身上,落下过的郑重。
另一头。
冬寒道人说完那最后一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便没有再开口。
那位至尊负着手,望着苏秦。
苏秦正想最后再行一礼,却看见。
冬寒道人的身影,淡了。
那位至尊的轮廓,从袖口开始,极其缓慢地化作了一缕一缕的微光。
那些微光像是在风里的尘埃,被一阵看不见的风,轻轻地吹散了。
苏秦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前辈。”
苏秦哑着嗓子开口。
冬寒道人没有回话,
那位至尊只是望着他,那张苍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像是已经把这一程的全部嘱托都搁下了,平和。
那双眼睛望着苏秦,望了许久。
久到苏秦能从那一双眼睛里,看出某种他读不懂的,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期许。
最后,冬寒道人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一个走得极远的长辈,对一个站在原地,终究要靠自己走下去的晚辈,最后的一份认下。
苏秦的眼眶,无端地热了。
他朝着那一道正在化作微光的身影,又是极郑重的一拜。
那一拜还没起身,眼前那位至尊的身影,便已经,彻底地化作了漫天的微光,散在了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
紧接着。
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也开始崩了。
四下里那温润的玉石光,那玄色的石台,那悬在头顶的,属于这一座传承大殿的所有气象,都极其缓慢地,从最远处开始,碎成了细碎的光屑。
光屑一片一片地,朝着天地的最深处,飘散而去。
苏秦怔怔地站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中央。
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程,结束了。
那位至尊给他的所有东西,玉佩、九缕大寒,那一道借大周仙官敕名做出来的因果倒推,都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这具身子里。
而那位至尊本人,连同这一座跨越光阴的传承之地,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眼前褪去。
就在这片天地几乎要彻底崩解的最后一瞬。
苏秦忽然感觉到。
自己的头顶之上。
多了一道东西。
那道东西萊得极其轻,
轻到苏秦最初的几个呼吸里,根本没有察觉。
可当他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头顶上的那几道敕名时。
他怔住了。
天元。
护生使。
六社相印。
万民念。
大仙官。
这五道敕名,他原本就有的。
可此刻。
他头顶上,多了一道。
第六道。
那一道敕名,极淡,极轻,几乎要藏在那五道大敕名的光华里去。
可它实实在在地,落在他头顶上了。
苏秦极郑重地,闭上眼,凝神去看那一道新落上来的歌名。
那一道敕名的名字,缓缓地,浮现在了他的识海里。
六个字。
【聆听历史之音】。
苏秦怔了一下。
聆听历史之音。
这是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敕名。
它不像天元,不像护生使,不像六社相印,不像万民念,也不像大仙官。
前面那五道名,都有清晰的,能让他一眼看明白的效用。
而这一道。
苏秦凝神去看它的效用。
那效用浮现出来的时候,苏秦的眉头,皱了起来。
效用极其模糊。
模糊到,苏秦反反复复地琢磨了好几遍,才大致拼出了一个轮廓。
这一道敕名,能让他,有概率听见。
听见一种,叫做“真实历史之音”的东西。
至于这“真实历史之音”是什么,何时能听见,能听见多少,听见的方式是什么。
什么都没说。
苏秦怔怔地,把这道名的效用,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有概率,听见真实历史之音。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回过味来。
什么叫真实历史之音。
苏秦心头骤然一动。
他这双重活了一世的眼睛,看人看事,比谁都清醒。
这“真实”两个字落下来,他第一个反应,便不是去琢磨这道名能听见什么
他琢磨的是。
真实历史之音的对面,是什么?
是,假的历史之音吗?
苏秦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怔怔地立在那片正在崩解的天地里,那一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
真实历史。
假的历史。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着,转得他后背隐隐地泛起一层凉意。
他这一辈子,从一级院外舍,到三级院试听,把一卷一卷的史册哨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史册里头记的事,他背得滚瓜烂熟。
从小更的录用礼制,到一品大员的封赏典章,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现在,冬寒道人临走前给他烙下的这一道名,告诉他。
那里头,能听见的,是真实的历史,
那言下之意是。
他这一辈子读过的那些。
不是真的?
苏秦的心头,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自己从蒙学里背熟的,那一段大周朝最神圣不容置疑的,大周圣上立朝的故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是个所有大周朝学子都会背的、烂熟于心的故事,
八百年前,天下大乱。
那时候,没有大周,没有仙朝,没有官道。
十二州混战,群雄割据,凡人在战火里活得连狗都不如。
那时候有一位真人,本是一介砍柴的布衣。
某一日,他在山中砍柴,遇见了一位云游的老仙人。
那老仙人一眼便看出他骨相奇特,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天书,传给了他。
那位砍柴的真人得了天书,便日夜研读。
他从那卷天书里,悟出了一整套从九品到一品的官道。
每一品官位,对应一道天地之间的法则。
每一道法則上,钉着一份独一无二的权柄。
他用这套官道,招揽了天下的英雄豪杰。
从九品小吏开始,一层一层地,把整个天下,都纳入了这一张官道大网之下。
十年征战
十二州平定。
他自封圣上,号曰大周圣上。
他建立了大周仙朝。
他亲手确立了从九品到一品的所有官道法则。
从那一日起,大周仙朝,便是这一片天地上,唯一的正统。
这是个壮阔的,神圣的,被记在每一卷史册扉页上的故事。
蒙学里的孩子,要把这一段,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背不下来的,要打板子。
苏秦小时候,便挨过这一份板子。
他那时候六岁,挨完板子,攥着红肿的小手,含着眼泪,一遍一遍地把这个故事背到了夜里。
这个故事,背了二十年。
烂熟到了,比他自己的名字还要熟。
可现在,他在这片正在崩解的天地里,第一次,把这个故事,和冬寒道人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对照了起来。
对照的那一瞬间。
苏秦的脊背,問地一下,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凉。
冬寒道人方才,是怎么说的?
冬寒道人说:
“上古时候。”
“风水一脉里有几位高人,眼看着这天下凡人受苦,便起了一个念头。”
“既然天地无序,便由我等,立一个秩序。”
“既然散修无管,便由我等,立一个朝廷。”
“管辖天下,牧守百姓。”
“道理大家是认同的。
可一旦真的要立朝、要做官、要牧民,那几位高人之间,便起了分歧。”
“承天、经世、唯我,这三大学派的由来。”
“那时候,三派分立,谁也说服不了谁。各立各的学,各走各的路。”
“我那位唯我派的敌人。”
“他在我们三派里头,是最势单力薄的一个。”
“几百年下来,他那一脉,差点,就断了。”
“可现在。”
“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我那位故人当年差点要断了根的那一套败名体系,已经成了,大仙朝。
每一个走官道的人,身上必有的,那一颗钉子。”
苏秦把这两段,别开了,揉碎了,反反复复地,对照了好几遍。
对不上。
完全,对不上。
大同圣上的故事里,那一整套官道,是大周圣上一人之力,从一卷天书里悟出来的。
是大周圣上自己确立的,亲手打死的。
可冬寒道人说的,那一整套官道里头最核心的敕名体系...
是上古时代风水一脉的那位唯我派故人,在三派分立、互相争斗、被人瞧不上了几百年之后,才一点一点地传下来的。
这两个版本。
不是一个版本。
苏秦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他的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便是...
难道说……
大周朝上记的那些....
那一段他从六岁起背到二十多岁,被一卷一卷史册写得清清楚楚的、大周圣上立朝的故事。
是假的?
冬寒道人方才说的那些。
三派分立,唯我派的敌人,那一套名体系是从远古一点一点传下来的。
才是真的?
苏秦的指尖,骤然,凉了一下。
可下一瞬间,他这双重活了一世的眼睛,骤然又清醒了过来。
不对。
他下意识地,又把冬寒道人的话,往深处咂摸了一遍。
冬寒道人说。
“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不知过了多少光阴。”
那位至尊用的,是这样的尺度。
而大周朝立朝,是八百年前的事。
八百年。
和“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差了。
差得太远了。
苏秦怔住了。
他骤然反应了过来。
冬寒道人说的“立朝”,和大周朝官方记的“立朝”,根本不是一码事。
冬寒道人那个时代,是远古。
距离今天,是几千几万年,甚至更久的光阴。
而大周朝,是八百年前才建立的。
也就是说。
冬寒道人那一辈风水一脉的高人立的那个朝。
根本,就不是大周朝。
是大周朝之前的,某一个远古的、苏秦从未在任何一卷史册里读到过名字的朝廷。
那个朝廷叫什么?
冬寒道人没有正面说过名字。
那个朝是怎么消亡的?
冬寒道人没说。
中间隔了几千年、几万年,发生了什么?
苏秦更是一无所知。
苏秦立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里,脑子里那一团乱麻,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脉络。
冬寒道人那个远古的朝廷,叫什么不知道,三分,唯我派最势单力薄。
中间隔了不知多少光阴。
八百年前,大周圣上一统天下,建立大周仙朝。
而在这八百年里,那一套从远古唯我派故人手里传下来的敕名体系,已经成了大周仙朝官道的根。
也就是说。
大周朝是承接了那一段运古传承的。
可大周朝里的所有学子,所有官员,所有百姓,都不知道这一段。
他们只知道大周圣上得了天书,立了官道。
那一卷天书,那位云游的老仙人,那十年征战,十二州平定。
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大周圣上立朝时硬塞进史册里的?
苏秦不敢深想。
可他这一辈子重活一世养出来的清醒,让他飞快地,把这一份不敢深想的东西,又往下沉了一层。
他想到了一件事。
大同仙朝有一个特殊的部门,叫做史家。
自八百年前大周圣上一统天下之后,所有的历史文献,都被记载入了史家封存。
这是大周朝立朝起就定下的规矩。
寻常的学子,连碰这些文献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进了官道、成了正式官员的人,才能根据自己的品级,调阅相应的史料。
九品小吏能看的,是最浅的,近百年的那一些。
一品大员能看的,便是史家最深处,那些封存了数百年甚至更久的,真正史册。
苏秦怔怔地立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里。
他终于,全懂了。
他这双眼睛能看到的所有史册,所有蒙学里背的故事,所有二级院里读过的典章,都是大周朝准许学子看的那一份。
是浅的,是表面的,是被官方剪裁过的那一份。
而真正被史家封存在最深处的,那一段从远古一直延续到八百年前的,那一整段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光阴。
他这一个还在二级院里读书的,连一个正式官身都没有的学子。
是看不到的。
苏秦的心头骤然涌起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紧迫感。
他要看到那一段被封存的真历史。
便只有一条路。
成为官员。
而且要成为。能调阅那一档史料的那一档官员。
至于他头顶这一道冬寒道人临走前烙下的聆听历史之音的敕名。
苏秦在心里把这一道名的效用又琢磨了一遍。
有概率,听见,真实历史之音。
他忽然,明白了那位至尊的用意。
这一道敕名,是冬寒道人在临走前,给他的一份提前预支。
那位至尊知道,苏秦此刻还只是个二级院里的学子。
要等到苏秦真正走入官道,走到能调阅深层史册的那一档,是几年后的事。
可这一段被封存的历史,那位至尊不想让苏秦等那么久。
于是,那位至尊给他烙下了这一道致名。
让他在那一段漫长的,需要他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路上,能凭着这一道名,偶尔窥见一眼。
至于偶尔是多久一回,能窥见多少。
全看缘分。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把这一道新的敕名,连同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关于真假历史的怀疑,尽数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至少在他没有走到那一档官位之前,不能。
他现在的实力还是弱,连一个官员都不是...
首先要做的,就是先尽快从三级院毕业,参加全朝大考,真正进入大仙朝的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