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色刚刚亮起,一辆马车便从西园驶出,一路朝着内城而去。

车上坐着的自然便是沈悠然。

沈悠然坐在车上,虽然已经洗漱过了一番。

但她仍旧十分的困顿。

那双杏眼微微...

李铁牛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那点微弱的力道却连衣料都捏不皱——她腰后那处钝痛此刻正随着心跳一下下抽搐,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里来回刮擦。可比这更烫的,是横在她膝弯与背脊的两条手臂,粗粝的甲胄边缘蹭着她单薄的素色宫裙,硬得硌人,却又稳得令人窒息。

她没挣扎,甚至不敢抬头。眼睫垂得极低,只看见常威玄色战袍下摆沾着几点未干的暗红血迹,像几瓣被踩进泥里的残梅。鼻尖萦绕的不是血腥气,而是他铠甲上蒸腾出的、混着汗意的沉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硝烟余味——那是方才西华门炸裂时飘来的,也是今夜所有惊惶的源头。

“大帅……”她声音发虚,尾音轻颤,“使不得……”

常威脚步未停,抱着她穿过殿门时,火把光忽明忽暗地掠过他下颌线,那处有一道新鲜的划伤,正渗着细小的血珠。“殿下当自己是谁?”他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却字字凿进她耳中,“今夜若非臣拦着李铁牛撞门,您与太子早被游志远剁成十七八段喂狗了。此刻倒讲究起‘使不得’?”

李铁牛喉头一哽,想反驳,嘴唇翕动半晌,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呜咽。她眼角余光扫见游志远抱着严峥跟在后头,那汉子平日里瞪眼如铜铃,此刻却佝偻着背,双臂绷得青筋暴起,唯恐怀里那团温软稍有颠簸。再往前,是严峥被反剪双臂押在两名士卒中间的王皇后——那人额角肿起老大一块青紫,唇边血痂皲裂,可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她,里头翻涌的恨意几乎要烧穿夜色。

“他恨您。”常威忽然道,目光未偏分毫,仿佛背后长了眼,“恨您不早些除掉他,恨您留他活到今日,恨您连最后这点体面都不肯给。”

李铁牛闭了闭眼。她当然知道。三日前游志远跪在慈宁宫外磕头,额头砸得青砖染血,求的是调任北疆;她亲手将那封调令按在案上,朱砂印泥鲜红如血——原想着放他一条生路,也给张澈留个可用之人。谁知那印泥未干,西华门的火药已埋进了地砖缝里。

“臣替您擦过血。”常威脚步一顿,右臂微微收拢,将她往怀中带得更紧些,声音却愈发沉静,“十年前定州雪夜,您裹着破棉袄蹲在军营灶房后头偷啃冻硬的窝头,臣递给您一碗热粥。那时您说,‘常威,将来若我登临高位,必不叫你饿着’。”

火把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晕晃动中,李铁牛猛地睁开眼。她看见常威颈侧跳动的脉搏,看见他耳后一道旧疤蜿蜒至鬓角,看见他战袍下露出的半截手腕——那里缠着褪色的蓝布条,是当年她用撕碎的裙裾替他包扎箭伤时打的结。

“后来您登了位。”他继续道,步子迈得更稳,“可您忘了,臣不要您的粥,只要您活着。”

风卷着灰烬掠过宫墙,远处隐约传来禁军清剿余孽的呼喝。李铁牛忽然想起幼时在乡野听过的老话:虎狼护崽,爪牙尽露;真护着的,反把利齿藏进喉咙深处。她指尖无意识抠进常威臂甲缝隙,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那温度顺着指尖烧上来,直抵心口。

“大帅……”她声音哑得厉害,却终于抬起了头,泪珠悬在睫毛上将坠未坠,“萧宁他……真的只是皮里伤?”

“臣的刀,”常威垂眸看她一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如豆,“向来只割仇人的喉咙。”

李铁牛怔住。她忽然明白为何方才王皇后挥刀时,常威竟未出手相救——那一刀本就劈不中严峥颈项,只削断几缕胎发,而那截被斩落的乌发,此刻正静静躺在她袖口内袋里,带着孩子初生时特有的柔软。

“您教过臣识字。”他忽然换了话锋,语气竟有些近乎顽劣的试探,“教到《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句,您拿朱笔圈了‘发’字,说‘头发掉了能长,命没了可就真没了’。”

李铁牛鼻尖一酸。那年她刚入宫不久,常威还是个总被老兵踹屁股的新兵蛋子,蹲在掖庭墙根下啃冷馍,她路过时见他指腹全是冻疮裂口,便随手掰了半块糕点塞过去。谁料这莽汉第二天竟捧着本卷了边的《孝经》,非说要学认字好给她写谢礼。

“后来臣学会写字,第一封家书,是写给河北老家的娘。”常威脚步渐缓,抱着她转入一处僻静夹道,“您猜臣写了什么?”

李铁牛望着他被火光镀上金边的侧脸,轻轻摇头。

“臣写:‘娘,儿遇贵人。’”他顿了顿,喉结微动,“‘贵人教儿识字,亦教儿如何活命。’”

夹道尽头,一盏孤灯悬在廊下,昏黄光晕温柔地铺开。常威停步,将她轻轻放在廊柱旁的石凳上。李铁牛腰后骤然失重,闷哼一声蜷起身子,手却下意识揪住他战袍前襟——那玄色锦缎早已被血与汗浸透,湿冷黏腻地贴在她指尖。

“松手。”常威声音忽然绷紧。

她这才发觉自己正死死攥着他衣襟,指节泛白。慌忙松开时,却见他胸前甲片缝隙间,赫然插着半截断裂的箭镞,乌黑箭羽犹在微微震颤。

“这……”她瞳孔骤缩,伸手欲触。

常威反手按住她手腕,力道不容挣脱:“无妨,入肉不深。”他俯身凑近,呼吸拂过她额角,“倒是殿下这腰……臣得瞧瞧伤势。”

李铁牛耳根轰地烧起来。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后腰却撞上冰凉石柱,疼得眼前发黑。常威已单膝落地,一手托住她膝弯,另一手探向她腰后——指尖隔着薄薄宫裙按压那处淤肿,力道精准得令人心悸。

“嘶……”她倒抽冷气,眼泪瞬间涌出。

“忍着。”他拇指重重揉过痛点,动作却奇异地缓和下来,“此处韧带撕裂,需敷药推拿三日。臣府中有位老军医,专治跌打损伤。”

李铁牛泪眼朦胧中,看见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微微抽动。她忽然想起西华门血泊里,他踏着尸山而来时,靴底粘着的碎肉与脑浆;想起嘉庆殿内他踏入门框时,那双始终未离她面庞的、沉静如古井的眼。

“大帅……”她哽咽着,手指无意识抚上他眉骨,“您疼不疼?”

常威动作倏然停住。他抬眸看她,火光映亮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像暴风雨前海面下奔涌的暗流。良久,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臣的疼,从来只说给殿下听。”

风忽止。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如叹息。

李铁牛怔怔望着他,忽然记起幼时在佛寺见过的琉璃盏——那盏底刻着细密梵文,匠人说,唯有最纯的火才能烧出这般剔透。她指尖还停在他眉骨,触到一点微凉的汗意,仿佛碰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真相。

“殿下。”常威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今夜之后,大梁再无游志远。但臣想问您一句——”

他目光灼灼,锁住她所有退路:“若明日天明,宗室逼您废黜太子,朝臣请立新君……您答不答应?”

李铁牛浑身一颤。她望着廊外沉沉夜色,望着远处宫墙之上巡弋的火把长龙,望着常威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幽火。腰后疼痛依旧尖锐,可心底某个地方,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坚定地碎裂、重组。

她慢慢松开揪着他衣襟的手,指尖滑落,在他腕甲上留下一道浅浅水痕。

“不答应。”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淬火的剑,铮然出鞘,“萧宁一日是太子,我便一日是太后。若有谁敢动他……”

她抬起眼,泪痕未干,目光却亮得惊人:“大帅便替我,杀尽天下人。”

常威凝视她片刻,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极短,却震得她耳膜嗡鸣。他起身,解下肩甲上系着的玄色披风,抖开覆在她肩头。绒毛拂过她颈侧,带着他体温与硝烟气息。

“臣遵命。”他拱手,甲胄铿然作响,“不过今夜,臣先得替殿下治伤。”

李铁牛裹紧披风,指尖还残留着他甲胄的凉意。她忽然想起西华门初见时,他满身浴血却挺立如松的背影;想起嘉庆殿内他踏入门框时,那道斩断所有恐惧的、无可撼动的身影。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需要出鞘。

原来最汹涌的火,永远沉默燃烧。

她靠在廊柱上,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忽然发现腰后那处钝痛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意,顺着脊椎缓缓向上蔓延,最终停驻在心口,温柔而固执地搏动。

就像十年前定州雪夜,那碗热粥滚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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