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院考在六月,这一整个月,章家上下都绷紧了等着四郎的成绩。
虽说章家上下心里都清楚,这次进太医院是十拿九稳的事。
孙太医那边的路子已经走通了,院考不过是个过场,可事为尘埃落定,府里上上下下依旧弥漫着一股焦躁。
孟令姝也留意着这件事。
章四郎一日不进太医院,二婶婶就一日不会安宁,长房一日都不得安生。
素棠一大早就出去打听消息了,约莫过了两刻钟,素棠快步从外头回来了,孟令姝望向她:“进了?”
素棠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那边传的消息,是没有,正院那边......不大好,二夫人动了怒。”
孟令姝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往后的日子了,日后,落在她身上的刁难,只会只多不少。
她有些不死心:“怎么会没进太医院?是出了什么岔子吗?”
素棠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晓其实内情。”
孟令姝只好等章书怀回来问他。
今日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雨,天色暗得比前几日稍早些,等章书怀下值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衣袍的下摆都沾了些不知哪里蹭到的灰。
孟令姝迎上去,待他换了干净的衣裳,问:“四郎没进太医院的事,是真的?”
章书怀点了点头,声音里有几分无奈:“院考突然变严了,四郎的答卷虽达到了要求,但今年有几个不错的苗子。”
太医院,是集天下医术大能者,最终还是要以医术为重。
亲耳听到,孟令姝心里那点希冀消散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走吧,去用膳。”
“等等。”章书怀出声,拉住她,在孟令妹疑惑的目光下,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枚玉佩。
章书怀很是实诚:“这是那位公子给我提醒,看到那玉佩,才让我想到,认识这么久,我还未送过你玉佩。”
孟令姝被他的直愣逗笑,心里那点沉闷也消散了。
“郎君,借花献佛可以稍稍遮掩些的。”
章书怀见她笑了,面上那层疲惫的神色也散了几分,“阿妹不是说,不希望郎君有事瞞你吗?”
这话,是孟令姝去岁说的。
那时,两家已经心照不宣准备定下日子了。
孟令姝轻嗔:“那不一样。”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还是高兴的。
两人往外走去。
翌日一早,章书怀前脚刚出门去太医院上值,后脚素棠便将孟令姝从浅眠中唤醒了:“姑娘,正院那边传话来,二夫人说了,从今日起,要日日去请安。”
孟令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这句话,瞬间清醒了大半,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披散的长发垂落在肩头,神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凝重。
素月在一旁已经忍不住了,气的直跺脚:“这算怎么回事!我们姑娘有自己的婆母,大夫人尚且不需要日日请安,二夫人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起来,还偏偏在郎君走后派人来。”
郎君在,能直接挡回去,选在这个时候,不就是想磋磨姑娘么。
孟令姝轻叹了一口气,掀开薄被准备起身。
素月见她真要起:“姑娘,我去找大夫人。”
“素月。”孟令姝拦住人。
“这事闹到婆母面前,也是一样的,四郎没进太医院,二婶婶那口气总要有个出处,不对着长房的人出了,也会在别的地方找过来,我不能次次找章书怀,也不能次次找章叔父做主,她既然开了这个口,这请安,我是必定得去的。”
孟令姝低头系好衣带:“行了,服侍我起身罢。”
抵达正院,出乎孟令姝意料,章二夫人今日并未刻意为难她,落座闲谈片刻,半句敲打、讥讽的话语都未曾说,一切合乎礼数。
出了正院,素月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藏不住欣喜。
看着素月这般单纯傻乐的模样,孟令姝无奈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呀,想得太简单,若是她出言刁难,我尚且能够借机周旋、推脱,如今她只是依照规矩,要求例行请安,光明正大,我反倒没有任何借口回绝,一旦日日请安成了府中人都知晓的定例,往后她想要寻由头磋磨我,更是轻而易举。
素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慌张问道:“那姑娘,咱们还有别的法子吗?”
“有。”
素月当即眼睛一亮,凝神等待下文。
“都是些短效的办法,不能解决根本。”
素棠在一旁沉吟开口:“不如等郎君回来,和郎君商议一番?”
孟令姝默然片刻,心底并不打算将所有希望寄托在章书怀身上。
素月轻声道:“郎君待姑娘,是真心的。”
孟令姝垂落眼帘,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不知从何时起,心底已然不愿听见这句话。
真心又能如何,诸多矛盾摆在眼前,一腔情意,有时显得格外无力。
目光无意间扫过腰间的玉佩,孟令姝微微一怔。
她才惊觉,周身随处可见章书怀赠的生辰礼。
身上衣裙,是他前些日子亲自挑选的时髦料子裁制,玉佩是他昨日买的,发髻上的步摇,是他亲手雕的。
心底的迟疑再度翻涌上来。
扪心自问,嫁入章家这段时日,她也并非没有片刻欢愉。
章书怀一直竭尽所能,想方设法哄她展露笑颜。
良久,孟令姝缓缓点头。
“等他回来,我与他谈谈。”
章书怀回来时,孟令妹坐在廊下等他,章书怀看见她坐在那里的身影,快步上前。
“今日怎么坐在外头?”他说着,伸手要去握她的手。
孟令姝回握住:“今早二婶婶派人来传话,让我往后每日去正院请安。”
章书怀眉头微微蹙起来。
“四郎的事,二婶婶不大高兴。”孟令姝直接挑明了,她等着他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人开口:“阿妹,不若你和母亲再去镇国寺小住几日。”
孟令姝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将那一瞬间凝滞的沉默拉得很长很长,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声音里的温度一点点地褪下去:“镇国寺?”
“那里清静,二婶婶的手伸不到那里去,你去住几日,避一避风头,等婶婶这口气消了,再回来。”
章书怀说着,像是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主意,“或者不去镇国寺,你去庄子上小住几日也好。”
孟令姝望着他,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
“章书怀,你说的话,你自己还记得吗?”
章书怀默然。
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要他替她出头,是要他去正院跟二婶婶说清楚,可他若是真的开了口,长房和二房的体面就没了。
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最不费力的那条路,让她暂时离开。
章书怀沉默了很久。
孟令姝站起身,裙摆拂过廊沿,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我知道了。”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进了内室。
“今日,你睡在书房吧。”
翌日,一早。
孟令姝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头有些疼,她起身:“郎君可曾留下什么话?”
素月素棠双双摇头。
孟令姝的脸色瞬间就冷下来。
“收拾东西,回孟家。”
素月素棠一惊,想劝劝姑娘,闹到回母家,就不好看了。
一句话说出来,孟令姝反倒是冷静下来了,她才嫁入章家四个月,此时回孟家,兄长和妹儿该担心她了。
她顿时泄了气:“罢了,去镇国寺。”
皇宫,紫宸宫。
路喜得了最新的消息,快步走进殿内,禀报:“陛下,章夫人——”
话未说完,赵琮的目光便从手中的折子上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路喜连忙改口:“孟姑娘今日一早动身,去了镇国寺小住。”
赵琮的目光这才收了回去,他合上手中的折子,放在御案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再看了一眼剩余的折子,吩咐:“备车,去镇国寺。”
“是。”
“等等——将朕新裁出来的那件紫袍拿出来。”
路喜:“......”
御前送去绣院的衣裳大多都是玄色,明黄色,偶有几匹其他颜色的。
就在几日前,陛下突然吩咐将一匹淡紫色的料子送去绣院,加急赶制出来,陛下从前嫌弃紫袍颜色太过轻浮,这料子一直都是压箱底的。
路喜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用上,他疑惑了几日,没想到,用途在这。
镇国寺。
章大夫人没来,孟令姝一人来的。
抛开那层躲避的意味不谈,有一点倒是对的,在镇国寺,比在章家要舒服许多。
因着只有她一人,一路上不用顾忌旁人,马夫赶得慢,悠悠地走着,颠簸也轻,她那一向容易犯的眩症竟也没有发。
到了寺门时,有僧人迎上来引路,引着她去了一处清静的禅院安顿下来。
用了午膳,她在寺中随意走走。
整个寺中,孟令姝最喜欢后山处。
夏日里,别处都闷热难当,唯独后山因山林荫浓密,还有些凉意,清风袭来,竟隐隐生出几分秋日的舒爽。
孟令姝在凉亭坐下,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脸,示意素月、素棠也一并落座,她有些手痒,想打叶子牌。
可此刻身处佛门清净地,打叶子牌好似不太敬重佛祖,正犹豫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
“夫人。”
孟令姝闻声回眸,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那一瞬间的神情映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来人时,唇角的闲适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是那位公子。
他穿着紫袍,束玉冠,今日比在寿宴上见时少了几分矜贵,多了几分随意。
半个月内,她仅仅只出府过三次,三次,次次都遇见了这位公子。
若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有缘,那这第三次,若她再察觉不出什么不对,也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