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柔说没关系,她最近心情也不怎么好。
他们比刚认识时还客气。
上了楼,她又偷偷在窗帘后面往下看。
应行微微抬了下巴,在楼下停了许久,最终还是走开了。
两人的交流日益减少,即便有也变得格外生疏礼貌。
王乐柔不再使唤应行干着干那,他白天的时间空了出来,最近似乎又有旷课的预兆。
不过即便消失了一天,晚自习放学后还是会雷打不动地送王乐柔回家。
碍于王乐柔已经说了不用,所以他通常会隔着老远,让王乐柔觉得应行更像那个跟踪她的犯罪分子。
倒也没有阻拦。
十月中旬, 桐绍一中发起了一场募捐。
捐赠对象是赵晴雪,用于救助她卧病在床的父亲。
捐款全凭自愿,大家都五块十块的往班主任那里交。
很多目光都落在了王乐柔的身上,私下里讨论对方到底能拿出来多少钱。
但这玩儿直接交到老师那的,谁都不清楚。
王乐柔一分钱没捐,又或者说她不打算走学校这边过一遍。
李荣心问她怎么想的,王乐柔说打算去医院看看。
她们选在了一个周六的早上。
李荣心其实犹豫了挺久才决定陪王乐柔过去的,毕竟她和赵晴雪不熟,不熟的人突然去探望感觉奇奇怪怪的。
但王乐柔既然要亲自去看,李荣心用脚趾头想也不会是纯看一眼,她猜测王乐柔大概会给一些钱。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王乐柔在病房里了解过病情,临走前在自动充值机那停了会儿,撕下机器缓缓吐出来的小票。
李荣心没问多少,但觉得应该会不少。
不过她的想象力还是保守了些,王乐柔充进去了五十万。
赵晴雪的母亲发现账户多了笔巨款,第一反应是报警。
之后调取了医院的监控,梁长凤一眼就认出充值的姑娘是王乐柔。
应行第一时间给王乐柔打了电话。
忙音响了许久,几乎在他要挂断时才突然接通。
还没等他说话,话筒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泣。
应行愣了愣。
“王乐柔?”
他停了片刻,这才试探性地喊她的名字。
那边传来微微发颤的呼吸声,随后挂断了电话。
王乐柔把手机扔在一边,抬手用小臂压住了眼睛。
因梦境而翻涌的情绪并未因清醒而消退,反而随着清醒的认知而越发汹涌。
大概是昨天去了趟医院,看过了赵晴雪的父亲,和她疲惫不堪的母亲。
绝望笼罩着这一家三口,让王乐柔想起自己的曾经。
她在睡前想了很多过去的事,思绪带进了梦里,又梦到妈妈还在世的时候,她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两个大人像高高的墙壁,密不透风保护着她。
有时他们说好了一起手臂用力,把王乐柔给提起来,小小的王乐柔荡秋千似的前后晃晃,“咯咯”笑了一路,非常大声。
可后来,她长大了,妈妈生了病,只能躺在病床上牵着她的手。
妈妈说你要好好疼你的爸爸,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长大。
妈妈离开了,王乐柔的双手再也不能同时牵两个人。
她哭着让妈妈不要丢下她,可哭着哭着,突然被铃声吵醒,她被拉进另一个世界,白噪音挤进耳膜,连带着一起的,是应行的声音。
“王乐柔。”
之后应行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王乐柔都没有接听。
她起身洗漱,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躬身抄起凉水使劲揉了揉眼睛。
太尴尬了,自己竟然捧着电话哭起来了。
应行好歹是心里有人的,她这样多少有些做作,显得特别绿茶,还是最低端的那种。
王乐柔嫌丢人,有那么一时半会儿不想看见应行,所以星期天的早上的自习,她决定请假算了。
给班主任打了电话,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半天的假。
等挂了电话,她穿着睡衣,给自己冲了一杯水果燕麦。
之前买的咖啡机都快落灰了,她懒得做,打算一会儿擦一擦重新启用。
可惜,还没等她坐下吃一口早饭,突然隐约听见窗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王乐柔起身拉开窗帘往下一看,应行正仰着脸,如半个月前那般看向她。
王乐柔一愣,竟也没注意躲闪,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她才着急忙慌地收回身子,端着麦片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下去一趟。
毕竟人家特地找过来的,看都看见了,避而不见实在没有礼貌。
只是这楼下了一半,才恍然察觉还穿着睡衣,低头看看自己浅粉色的套头绒衫,想想也没什么必要再去换身衣服。
她出了门,被外头的冷风一吹,下意识抱起了双臂。
“有事吗?”
她与他隔着两三米远的距离。
应行的视线扫过她发红的眼睫,并未提及,只是长话短说:“你给赵晴雪家打钱了?”
“嗯,”王乐柔并不否认,“先治病吧。”
应行轻轻点了下头:“好。”
对话很快结束,王乐柔下来得突然,上去得也突然。
窗前,轻薄的白色蕾丝窗帘布静静垂着,她坐在桌前,视线所及是对方房子的屋顶。
应行可能在底下,又可能已经走了。
王乐柔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吃着燕麦,没再去看。
中午,王乐柔如往常去应行家吃饭。
应穗端了个小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王乐柔时眼睛一亮,抖着她的两根朝天辫跑过去往王乐柔腿上就是一扑。
王乐柔附身抱住她:“这么开心啊?"
应穗拉住她的手,说出来的话却驴头不对马嘴:“哥哥跟你道歉好不好?”
"......"
很难不怀疑是有人教小孩这样说话。
进了房间,王乐柔喊了声阿姨,客厅一眼扫过去有些热闹,她以为家里来了客人,却没想到下一秒她看清客人之一是赵晴雪。
王乐柔都还没反应过来,赵晴雪身边的女人拉着她绕过沙发,大步从客厅走出来,接着两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噗通”一下跪在了王乐柔的面前。
王乐柔吓了一跳,扭头就走,她的动作太急了,一头撞在了刚进门的应行的身上。
应行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王乐柔慌不择路,几乎推搡着他出了房间。
想要快点逃离,却被人握住手腕。
屋檐下,应行拉住她:“别怕。”
屋里传来梁长凤的劝说,接着是止不住地哭声。
王乐柔低着头,揉了下眼睛。
应行递过去一张纸:“早上没告诉你,怕你不来。”
王乐柔接过来,操了鼻涕,她目光发直,盯着自己的脚尖,想起早上的事,心里像是噼里啪啦打翻了一片油盐酱醋,酸甜苦辣咸,全都聚一起了。
侧了身,发梢轻轻搭在她的锁骨:“能让她们别这样吗?不然我就回去了。”
赵晴雪的母亲是个老实本分的乡下人,五十万对于这样小镇里的普通家庭来说有点太多了。
他们不敢收,或者说不敢收这么多,尤其这钱还是一个小姑娘给的,对方家里大人什么意思,他们都不知道。
这倒是让王乐柔想起了之前的梁长凤,有这种顾忌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不过她没什么耐心再去一点点解释,只是在离开前留下了王建国的电话,让她们想问自己去问吧。
王乐柔不太喜欢别人对她感恩戴德的样子,很别扭,不舒服。
她吃完饭就走了,没过多停留,只是这也没走多远,赵雪小跑着追了上来,走在王乐柔的身边。
“谢谢你。”不善言辞的姑娘也只能通过最简单的表达表示感谢,“我以后会挣钱把那些还给你的。”
王乐柔摇摇头:“没必要。”
五十万不过是王乐柔以前逢年过节的一顿饭钱,她从不在意这些,因为她的卡是没有上限的。
就算花超了标,顶多被王建国责骂几句,下次收敛一点,从五十万缩水到十万二十万,该花的还是得花。
而近一个月在桐绍,她的花费基本为零。
所以这五十万的花销即便让王建国知道了,他也不会多说一句的。
“有、有的,”赵晴雪吸吸鼻子,顺着声说,“如果不是你帮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慢慢来吧,”王乐柔轻轻呼出一口气,“你的爸爸妈妈都在,阿姨也很关心你,还有穗穗,还有......应行。”
有些字跟沾了柠檬汁似的,从嘴里过一遍都觉得苦。
王乐柔偏头看了眼身边的赵晴雪,女孩子垂着眸,乖巧地走在她身侧。
赵晴雪的性格和她不同,甚至有些相反,可能这样更能激起男生的保护欲?那自己和应行就活该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那、那个......”赵晴雪怯生生地抬起头,说话时磕磕巴巴,小心翼翼,“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王乐柔不太明白。
“应行………………”赵晴雪咽了口唾沫,有些尴尬地理了理自己鬓边的碎发,“我爸爸和应叔叔是同事,所以在出了那种意外后,他很照顾我。”
王乐柔停下脚步。
她第一次听见“应叔叔”这个称呼,再联想到之前应穗的作文,不由得把所有事情联系在一起。
“应行的爸爸是怎么去世的?”王乐柔问。
“是同一场意外,”赵晴雪说,“应叔叔......没救回来。”
到家后,王乐柔把自己摔在床上放空了一会儿自我,接着爬起来摸出手机给李荣心发信息。
本来想问些什么关于应行的事,但转念一想,觉得李荣心如果知道那些,也不会真觉得应行和赵晴雪之间有过一段。
于是又把手机放下。
脑子里乱七八糟堆了很多事,因为最后接收的是应行父亲去世有关,所以这个信息影响到了她的情绪,直到下午都没有消散。
可再想想,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王乐柔一个王八翻身趴在床上,点开应行的小狗头像,给他发了个死亡微笑。
很快,对方同样回了她一个死亡微笑。
【王乐柔:我之前说赵晴雪是你前女友你为什么不否认?】
应行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
但输入了好一会儿,愣是什么都没发过来。
【王乐柔:你这样做很恶劣哎,人家赵晴雪在我这莫名其妙多了个前男友。】
【
应行:......】
【王乐柔:怎么不说?】
【应行:不知道。】
【王乐柔:不知道什么?】
【应行:不知道怎么不说。】
应行整个人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把手机关掉。
说着不知道,其实也知道个一星半点。
但知道的说不出口,说出口了怕有些事没法儿遮掩。
王乐柔的信息又发来了。
应行捏着手机,犹豫了许久,到底没有打开看。
晚上,王乐柔早早就来了教室。
应行比她还早,正踩着桌下的横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轻晃着。
王乐柔一进门就把他的椅背往后一拉,应行差点没仰着脸直接撅过去。
“怎么不回我信息?”王乐柔问。
“啊......”应行拖长了声音,“没看见。’
他撒谎时心虚,就连王乐柔扒拉他凳子都没敢发丁点脾气。
“怎么可能?”王乐柔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我又没有隔很久,你是不是故意不回我?”
应行手上还拿着英语课本,听见身边这一通久违了的叭叭,干脆直接跳过这个问题,突然“哟”了一声。
王乐柔也掏出作业:“哟什么哟?”
“冷战结束了?”应行托着腮,笑盈盈地问。
事情搬到了明面上来,交谈间反而不那么尴尬了。
“没有,”王乐柔否定道,“看我心情。
应行点点头:“那大小姐今天心情怎么样?”
“凑合,”王乐柔拔出笔帽,“看你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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