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行和梁长凤午饭后就去了市里,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其他四家。
关于两年前矿场意外塌方的事故,负责人都依次做出了道歉以及赔偿。
事情非常突然,所有人都想到了王乐柔。
他们自然是高兴的,为了这份迟到的正义。
除了应行。
她知道王乐柔为此努力过,也知道努力无果后的无力感。
他们分明已经放弃了。
“不是我,”王乐柔垂下眸,把自己往沙发里缩了缩,“可能是我爸吧。”
“不管怎么样都很谢谢你,”应行直了直身子,手指点在沙发的扶手,看着她认真地道谢,“不仅是我,还有其他人。”
可能只是身体上移时下意识的举动,但那一条搭在沙发上的手臂像是无形之中与整座沙发圈出一小块柔软的领地。
而王乐柔就窝在这一块领地里,大半张脸埋进暖烘烘的毛毯,对整个事件的突然结束还很懵逼。
虽然王建国昨天还没头没脑地问了她一句话,但王乐柔知道处理这种事情不可能隔了一夜就直接落实。
她爸插手这件事的时间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早,可能在与她谈完交易之后,即便没有谈拢,也去帮她解决了问题。
王建国还是很爱她,即便他要娶其他女人组建新的家庭了,还是很爱她。
王乐柔突然觉得很迷茫。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感到怀疑,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任性。
“如果,我是说如果,”王乐柔闷着声,目光闪烁又不敢看应行的眼睛,“如果有一天,阿姨想和其他叔叔结婚,你会介意吗?”
应行没想到王乐柔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
话题转的很快速,也很突兀。
王乐柔觉得应行怎么着也得犹豫一会儿,但他摇摇头,却是回答得格外迅速。
“不会。”
出乎意料的答案。
衬得她好像越发无理取闹似的。
“那是因为你有妹妹。”
王乐柔像是给应行找借口,实则是在为自己而开脱。
就算梁长凤有了新家,有了新宝宝,应行永远都有应穗。
他不像自己,除了王建国什么都没有。
“没有妹妹也不会,”应行轻声说,“我妈身体不好,一个女人独自生活不容易。”
“那你可以陪着她呀!”王乐柔撅起嘴巴,“而且穗穗也可以陪着她。”
或许是从这份不满中察觉出些许端倪,应行顿了顿,像是思索片刻,这才开口:“是我爸让我这样的。”
王乐柔一愣。
提到自己的父亲,应行话中多了几份他本人也未察觉的温和。
“我爸走之前跟我交代了很多事,其中说过,我妈如果想二嫁,我得答应,还得护着她。”
王乐柔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爸爸同意?”
“我们那时候很困难,”应行垂下眸,似乎也陷入了过去的某段回忆,“可能找一个男人补贴家用会好过日子?”
“啊?”王乐柔不解,“为什么?”
在比较落后的地方,婚姻犹如买卖。
这完全触及到了王乐柔的知识盲区,是她无法理解,也没必要理解的东西。
“结婚了,男人的钱上交,我妈就有钱了,”应行换了个比较易于理解的说法,“这样能理解吗?”
王乐柔抱有迟疑态度:“可、可能吧.....”
应行一耸肩:“但是穗穗还小,又是个女孩,所以我妈没找。”
家庭的重担压垮了梁长凤,顺势就落在了应行肩上。
王乐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盯着摊子上的一处花纹发了会呆,嘴里嗡气地:“你说了那么多,就不能是阿姨很爱叔叔吗?”
应行听后,像是有认真考虑,然后点了下头:“我爸也很爱我妈。”
因为爱她,所以会完全站在她的角度换位思考,理解她的不易,明白她的艰难,在自己仅剩的一点时间里替她打算未来。
王乐柔没再吭声,片刻后把毯子遮过头顶,像一滩化了的糖水,一点一点往沙发下面淌。
“可我爸爸不爱我妈妈了,”王乐柔把胳膊压在自己的脸上,哽咽着,“虽然那个人很好,但??"
但没有谁会比她的妈妈还要好。
“有些人是无法取代的。”应行捡起掉在地上的毛毯一角。
片刻的安静后,王乐柔把脸上的毯子扒拉下一点,只流露出一双水糊了的眼睛。
“你也这么认为吗?”
陡然撞上那双含泪的杏眼,沾了水的睫毛黏连在一起,湿淋淋的,像挂着雨的翅羽。
应行有一瞬间的晃神,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有些人是无法取代。
之后几天,陆陆续续有人来梁长凤家里感谢。
还有的去了孙姨家那边,王乐柔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见着了都躲着走。
她把王建国从黑名单里拖出来,对话框里的那句“谢谢爸爸”搁置了很久,还最终是发送了出去。
信息发送成功。
原本应该出现的红色感叹号也没了。
对话框里的上一条信息还停在去年九月,她一蹦三尺高,哭着说着恨他。
现在看起来,都特别好笑。
王乐柔轻轻抿了下唇。
就像不知何时王建国干涉了案子,同样不知何时他早已做出了让步。
父爱如山也似海,高高的立在那里是依靠,也悄无声息地、温吞着流经她的生活。
她一直被爱着。
和王建国的关系有所缓和,开春后王乐柔的心情一直很好。
这个突发事件分走了她大部分注意,她一直都在纠结于自己的亲情,反倒忘了和应行之间的约定。
拿过日历,翻了几页,都三月份了。
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一两个月她就能收到自己的大学offer。
即便拖到正式开学,满打满算,最多还有五个月。
放弃学业是不可能的,王乐柔为了这份offer没少吃苦。
但那里距桐绍太远了,四年的时间很长很长,可以改变的事情太多太多,即便没有峪过来搅合那么一下,她也会去考虑如何处理自己和应行的关系。
虽然没有想好具体如何,但肯定会比现在赶鸭子上架要来的温和。
他们之间需要一个定义、一个约定、一个共同的目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她一个人鬼打墙似的在原地转圈圈。
三月初,第一次月考排名下来了。
王乐柔挤在人堆里,目光落在应行那七十四的英语成绩上。
回了教室,老宋正在走廊上和应行谈话。
估计又是那几句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苦口婆心地讲,应行听得昏昏沉沉,抬眼看见王乐柔,又飞快地把目光投向走廊外正在抽芽的梧桐。
“我跟你说的你听到了吗?”老宋问。
“嗯,”应行轻声应了句,“听到了。
上课铃打响。
几步之远,一墙之隔。
应行被老宋念得一个头两个大,刚坐上座位还没缓口气,王乐柔又偏头看他:“那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好熟悉的话术,他差点下意识“嗯嗯”着敷衍过去。
面对王乐柔,还不如继续听老宋念经。
“一个多星期了,”王乐柔翻开课本,小声嘀咕,“我知道可能很突然,但也别晾着我吧。”
应行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被王乐柔喜欢,应行想过。
就跟他也想过自己有一天中一百万一样,即便他压根就没买过彩票。
回应?
怎么回应?
说“你别想我我们没可能”?
王乐柔能气到十年后对着空气打拳。
说“好,我们在一起”?
应行想想都觉得比上一个还离谱。
大小姐心血来潮他也跟着一起胡闹?
可拒绝王乐柔还真是个,一般人没法儿干的活。
也不知道是好是赖,现在顶他头上。
关键是他妈可能想歪了,最近几天明里暗里告诉他人要站得直行得正,不要胡思乱想走歪路,他们家已经没那么缺钱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应行觉得不要胡思乱想的应该是他妈。
可夜深人静时,也还是忍不住跟他妈一样胡思乱想。
雨声嘈嘈,像他凌乱的思绪。
应行披了件衣服起身,坐在窗边点了支烟。
他很少抽烟,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梁长凤和应穗都不喜欢。
但累极了用来提神效果不错,应行这是第一次用在除此以外的别的地方。
明明灭灭的火星,散于雨夜的烟雾。
到底还是不匹配。
早上,王乐柔撑了一柄画着粉色樱花树的透明雨伞,慢慢走在晨间的雨雾之中。
湿润的水汽包裹着她,随着呼吸流经肺部,像是能由里到外把人洗涤干净。
她微微斜过伞面,抬手去接天上的雨滴,冰冰凉凉的,像碎了的珍珠,滑落至手心。
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
她在学校门口遇着了应行,对方撑着当初王乐柔在雪天送给他的雨伞。
深灰色的伞面像一朵开在池塘里的睡莲,少年修长的身形是它笔直高挺的茎。
王乐柔小跑几步追上他,靠近时伞沿挨在了一起。
即便他们彼此间还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伞下的空间从相互独立变得融为一体。
“你今天起好早。”王乐柔说。
应行垂下眸:“睡不着。”
细雨如织,点线面。
两人并肩走着,踩过路上凹凸不平的水洼。
“怎么失眠?”她又问。
应行笑笑:“雨太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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